第100章 嚣张
蒋瓛几乎是匍匐着,将江夏侯府查抄的详情以及那不堪入目的证物清单,禀报给了乾清宫中的老朱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平实、最冰冷的语言描述了周冀的糜烂、禁药的确凿、以及周德初始的嚣张和最终的崩溃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冰,投入老朱那早已沸腾的油锅之中
但预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没有立刻发生
龙椅之上,老朱异常地沉默
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仿佛两块烧红的烙铁,镶嵌在冰封的面容之上
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但整个人,却稳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瞬间冻结
“臣已将一干人犯押入诏狱候审,侯府悉数查封,相关证物均已封存……”
蒋瓛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老朱缓缓地抬起头
的目光没有看蒋瓛,而是投向了虚空,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平静:
“周德兴……好,很好”
“咱的功臣……咱的好侯爷……”
“生了个……好儿子……”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是从万载寒冰下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极致痛楚
周德兴,是淮西的老兄弟,是一起刀头舔血过来的
甚至记得周德兴当年给推演命数时那故作高深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
如今,的儿子,竟然用如此肮脏的手段,将手伸进了的后宫
这是在打的脸!是在刨朱家的祖坟!
然而,这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并没有让咆哮,摔东西,只是那双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
“蒋瓛”
老朱的声音依旧平静
“臣……臣在……”
“诏狱里,给咱好好‘伺候’周冀”
老朱平静而淡漠地道:
“咱要知道那些药,是哪儿来的?方子是谁给的?除了后宫,还送给了谁?一五一十,都给咱问出来”
“是!”
蒋瓛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皇上越是平静,说明杀心越重!
周冀的下场,恐怕会比诏狱里最惨的囚犯还要凄惨百倍!
“至于周德兴……”
老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就被冰冷淹没:
“圈禁侯府,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案情明了,一并处置”
没有立刻杀周德兴,不是顾念旧情,而是要留着,或许还能挖出更多东西,或者作为一种更残酷的惩罚
“还有!”
老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蒋瓛身上,那目光让蒋瓛如同被冰锥刺穿:
“继续查顺着这条线,给咱往深里挖宫里宫外,所有沾边的,一个不许漏网”
“臣,遵旨!”
蒋瓛重重叩首,逃也似地退出了这座让窒息的大殿
空荡荡的殿堂内,只剩下老朱一人
缓缓拿起蒋瓛留下的证物清单,看着上面描述的种种淫秽药具和暧昧书信,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贱人!】
【逆子!】
【们.怎么敢?!】
“噗——!”
一口压抑了太久的淤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落在明黄色的御案上,触目惊心
但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摊血迹和那份清单
【标儿……】
【难道真是咱……害了?】
【是咱御下不严,是咱纵容了这些蛀虫,才让……】
那个被张飙强行植入的、拼命抗拒的念头,再次如同毒蛇般噬咬着的心脏
无比的愤怒、刻骨的羞辱、以及对太子之死的巨大疑惧和负罪感……
种种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碰撞,几乎要将彻底撕裂
………
另一边,诏狱深处
张飙虽然无法亲眼看到外面的血雨腥风,但能从诏狱内部陡然升级的肃杀气氛中,感受到那股正在疯狂积聚的风暴力量
【周德兴……江夏侯……只是开始……】
【老朱,现在是不是很痛?很怒?】
【其实知道的对吗?不想动们对吗?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了……】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做这一切,求死是表象,更深层的目的,正是为了试探,为了‘审计’这个王朝最顶层的权力核心!
想知道,老朱这个大明王朝的缔造者,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的反腐,到底能反到什么程度?是只拍苍蝇,还是敢打老虎?甚至……敢不敢揭开那最华丽袍子下的脓疮和蛆虫?
洪武一朝的贪腐为什么屡禁不止?为什么越反越多?根源就在于上层歪了!
勋贵骄纵,功臣自恃,皇亲国戚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吸附在王朝肌体上的利益集团!
老朱用严刑峻法杀了无数中小官吏,但对这个核心利益集团,却往往投鼠忌器,顾虑重重
这才是贪腐的真正土壤!
张飙就是要用最疯狂、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一切都捅出来,逼老朱做出选择!
是用帝王的冷酷和决绝,挥泪斩马谡,彻底重塑朝纲?
还是为了所谓的稳定和亲情,再次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继续维持那虚假的繁荣?
【老朱,会怎么选?】
【是为了朱家的江山,狠心刮骨疗毒?】
【还是为了那可怜的自尊和所谓的亲情,再次妥协?】
张飙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看到那个正陷入巨大痛苦和挣扎的帝王
并不在乎具体死的是周德兴还是李德兴,在乎的是老朱的态度,是这次‘审计’最终能达到的深度和广度
改变世界,从来不容易
尤其是改变一个已经固化的、利益盘根错节的旧世界
但若连最上层的盖子都不敢揭开,连自己身边的脓疮都不敢挤破,那所谓的反腐,所谓的洪武盛世,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留在了这个世界,点燃了一把火,扔进了这个王朝最黑暗、最腐朽的角落
现在,就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等待着看这场火,最终能烧到什么程度,能照亮多少肮脏,又能改变些什么
【烧吧,烧得再旺一些】
【让看看,这洪武大帝,到底配不配得上‘大帝’二字】
【让看看,这个时代,还有没有救……】
………
与此同时,常家旧宅的小祠堂内,香烟袅袅,气氛肃穆而压抑
朱允熥、朱明月、朱明玉姐弟三人,身着素服,恭敬地跪在生母常氏的牌位前
吕氏安排的一切仪仗和祭品都规整而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却更衬得这祭拜如同完成一项冰冷的任务,而非母子间真挚的追思
开国公常升、以及们的舅舅常森,作为常家的代表,陪同在侧
常升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久未见面的外甥
常森则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
祭拜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朱明月垂首默默垂泪,朱明玉则绷着小脸,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舅舅和弟弟
朱允熥全程沉默,只是每一次叩首,都异常沉重,仿佛要将某种决心一同叩入地底
仪式结束后,吕氏安排的内侍和宫女识趣地退到院外等候
常升这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允熥,明月,明玉,节哀姐姐在天之灵,看到们长大成人,必定欣慰”
朱明月哽咽着点头
朱明玉则忍不住拉了拉常森的衣袖,低声道:“小舅舅……”
常森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目光却担忧地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允熥身上
就在这时,朱允熥骤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常升和常森都从未见过的火焰,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看向常升,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二舅……”
这一声呼唤,让常升心头一凛
预感到,这个外甥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只见朱允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外甥……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不想再被人当做废物,当做……随时可以丢弃的绊脚石”
常升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允熥,……”
“二舅!”
朱允熥打断了,带着哭腔地道:
“李景隆下去了!郭英也下去了!皇爷爷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吗?是大姐二姐吗?还是……常家?!”
轰!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常升和常森的心上!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允熥!慎言!”
常升低喝道,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
“慎言?再慎言,就是等死!”
朱允熥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常升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赤红:
“二舅!那个位置……本该是爹的!是大哥的!”
“才是嫡孙!身上流着常家和大明皇室的血!”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给一个侧室之子?!凭什么们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看着别人的脸色,祈求别人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想争!二舅!帮!”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哗!
这番话,比在宫里时对姐姐们说的更加直白,更加惊心动魄!
常升和常森彻底惊呆了!
常森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外甥,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朱明月吓得几乎晕厥,死死捂住嘴
朱明玉却激动得双眼放光,用力点头,恨不得替弟弟再说一遍
常升的心脏狂跳,巨大的震惊和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攫住了
死死盯着朱允熥,试图从眼中找出一丝迟疑或者玩笑,但只看到了燃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争储?!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尤其是在皇帝如今这种敏感暴怒的时候!
但朱允熥的话……却又句句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和不平!
常家的衰落,外甥外甥女受到的冷落,吕氏母子的步步紧逼……这一切,何尝不愤懑?
就在常升脑中一片混乱,权衡着惊天利弊之时——
“哐当!”
祠堂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
一名常升的心腹家将,甚至来不及行礼,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公爷!三爷!不好了!出……出天大的事了!”
常升猛地回头,厉声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那家将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是……是朝会!承天门……登闻鼓响了!”
“一个老讼棍……举告宫闱使用禁药、谋害皇嗣!还牵扯陕西旧案和……和太子爷啊!”
“什么?!”
常升、常森、朱明月同时失声惊呼,脸色剧变
家将继续嘶声道:“皇上震怒!当场将傅友文、茹瑺、郑赐、翟善四位大人下诏狱!说……说是要以谋逆论处啊!”
“轰隆——!”
这个消息,比朱允熥的宣言更加像一道九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房间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宫闱禁药!
谋害皇嗣!
陕西旧案!
太子爷!
四位阁部重臣下狱!谋逆!?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最极致的禁忌和最恐怖的血腥!
常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浑身冰冷
瞬间明白了朱允熥为何会说‘皇爷爷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举刀,这是刀已经砍下来了!
朱明月直接吓得软倒在地,瑟瑟发抖
朱明玉也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弟弟的胳膊
常森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疯了……全都疯了……”
而朱允熥——
在最初的极致震惊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疯狂、更加决绝!
猛地推开扶着的朱明玉,站直了身体,然后看向同样被这惊天消息震得心神剧颤的常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甚至是一丝诡异的兴奋
“二舅……听到了吗?”
“刀……已经落下了”
“接下来……该们上场了”
“要么,等着被这把刀一起砍了”
“要么……就去握住这把刀!”
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风暴正在肆虐
而这场风暴,终于将所有人都彻底卷了进来,无人可以再置身事外
常升看着外甥那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陌生的疯狂眼神,再回想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令人战栗的宿命感笼罩了下来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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