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罗向宇的愤怒
回程的路上曹烨开着车,关于梁思喆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现,半蹲着看小小白说的那句“谢谢”,站在面前时口罩上方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有临别转身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很深的眼神
梁思喆生日那一晚,接到的祝福短信把手机震得一刻不停,说明在圈内应该有不少朋友吧?可为什么看上去会这么孤独?
十年前父母离世,十年后一直陪着自己的狗也要走了,得有多难过,才能让一直不外露的情绪把眼眶都逼红了?
曹烨有些冲动地想打方向盘回机场,陪进剧组待几天,可想到答应了要照顾小小白又不能食言,得继续待在这里,得替梁思喆陪小小白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摸了一支烟出来含在嘴里,拿过打火机点燃了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回到宠物医院,许云初还在守着小小白
小小白仍然侧趴着,不知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生病加上衰老的缘故,它的警觉能力也退化了,曹烨走过去它也没有丝毫察觉
“曹总,”许云初见过来,起身问,“思喆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
许云初叹了口气,她似乎不知道这狗跟曹烨还有关系,跟解释道:“思喆养这狗养了十年,《十三天》拍戏那会儿好像就已经在养,每次拍完戏第一件事情就是从这里把它接走,对这狗就跟对自己的亲人一样,现在它情况不好……可以想到有多难过”
曹烨“嗯”了一声
“最近时间可能不太够,手底下带的新男团这个月出道,一直在忙这件事,明天要出差去广州一趟,小小白还得拜托了曹总”
“别叫曹总了,”曹烨说,“梁思喆叫曹烨,也一样叫曹烨吧”
许云初三十过半的年纪,在圈内一向以干练、精明和雷厉风行著称,偏偏管不住梁思喆,大概是被梁思喆一向任性的做事风格搞怕了,梁思喆之后,她手下接的艺人全都走偶像路线,有没有真材实料无所谓,但首先得听话
“好,曹烨,”许云初笑了笑,“小小白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给,有时间的话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好”曹烨应道
“不过……有个请求,”许云初垂眼思忖几秒,开口道,“小小白如果情况不好的话,还是尽量少跟思喆说吧……也知道,这次的剧本前期都走喜剧风格,每年这段时间情绪都不太好,现在小小白的生命又随时有危险,是好演员,能调整状态进入角色,但情绪反差太大,这戏演起来会太累”
“知道,放心吧”曹烨说
当晚小小白输完液,曹烨把它带回家里,小小白没力气走路,曹烨下了车,把它抱上了电梯
也许是因为最近都吃不进东西,相比上个月,小小白瘦了不少,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毛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软塌塌地覆盖在嶙峋的骨骼上曹烨还记得大概一个月前,梁思喆扎着头发给洗澡的模样,那会儿的小小白看上去还活泼健康,而如今生命却在它身上飞速流逝
那之后的大半个月,小小白的状态时好时坏,偶尔好那么一会儿,能自己站起来溜两圈,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侧趴在阳台上,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
赶上它状态好的时候,曹烨就拍一段小视频给梁思喆发过去,如果恰好晚上梁思喆没再拍戏,会发过来视频看看小小白
曹烨让会所的厨师煮了白粥,每天带回家,试着喂小小白,但它多数时候还是吃了就吐,曹烨只好每天开车带它去宠物医院输液
尽管每天输液,大半个月过去,小小白还是瘦得厉害,后来那几天曹烨就很少拍小小白的视频发给梁思喆了,怕看了会难过,
亲眼目睹生命从小小白身上一天天流逝,这种感觉并不好受,那几天曹烨也有些情绪低落想见梁思喆,想多跟说几句话,总觉得梁思喆这段时间很需要陪伴,可小小白状态不好,又觉得如果刻意避开它不谈,梁思喆总会觉察出端倪,继而情绪会受到影响是那么聪明而敏感的一个人
许云初说得没错,一个难过的人却要佯装兴致高昂地去演喜剧,这种戏里戏外的反差会让人极其疲惫
那几天自己也被折腾得很疲惫,小小白有一晚又口吐白沫,疼得身体蜷缩,半夜送它去医院,折腾得眼底发青翌日去公司,程端打趣说怎么一脸纵欲过度的模样,曹烨精神不振,怏怏地让滚
熬了大半个月,小小白也要熬不住了连着两天,止疼药劲儿一过,它就疼得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看上去让人不忍让继续受苦
医生又建议了一次给小小白实施安乐死,毕竟对它来说,连呼吸都费力的时候,生命就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曹烨不忍心看它继续受苦,坐在办公室里纠结了一下午,晚上还是给梁思喆打了电话,跟说了小小白的情况做好了梁思喆拒绝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梁思喆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很快就答应了
“那就安乐死吧,”梁思喆在电话里说,嗓音有些哑又有些沉,“如果结果是必然的,那与其痛苦地挨着,还不如尽早做了断明天带它去做吧”
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但曹烨总能想到那天在机场的vip通道,的眼圈有些发红的模样面对媒体时嚣张,面对自己时游刃有余,可曹烨现在想到梁思喆,就只能想到罩在兜帽下面,那双透着脆弱和疲惫的眼睛
“是不是很难过啊梁思喆?”曹烨忍不住问
那边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后出声道:“没事,都习惯了”顿了顿,又说,“人也好,狗也好,都有离开的那一天,时间早晚罢了,这道理很多年前就想通了”
一晚上曹烨也没睡好
睁眼闭眼,全都是梁思喆带着兜帽和口罩,靠在车座上侧脸看向窗外的那一幕那天红绿灯路口,另一侧车道的车子驶过,车灯映在梁思喆脸上又很快消失,那一瞬好像光阴在脸上流淌
又梦见十年前,梁思喆站在那扇门的门后,停着门内那些人议论不能再弹小提琴的那画面,还有那只缩紧的,微微发抖的克制的拳头
时隔十年的脆弱竟出奇一致地相像
第二天上午,曹烨去了手术室
洁白的手术床上,小小白侧趴在上面针管的麻醉剂被推进它的前腿,小小白眼神里的痛楚像是减轻了一些,与此同时,它的眼神也变得涣散而麻木
整个安乐死的过程进行得很快,一针麻醉药剂,一针氯化钾药剂,就把小小白从痛苦中彻底解脱出来了
小小白在满室阳光中彻底断了气,曹烨伸手替合上半闭的眼,手掌盖在小小白的眼睛上时产生了一种想法,与梁思喆两个人,跟十年前茵四街的那两个少年之间,又断了一根联系
妄想跟梁思喆回到茵四的相处模式,妄想关于曹修远的一切都没发生,可十年之间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小小白从还没出生到生命走到尽头,这中间经过的种种事情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哪有那么容易回到当初?
似乎这些年跟梁思喆就是靠着年少时的这些回忆,兜兜转转地一直走到今天,可回忆总会一点一点被时光忘却和摧毁,就像蓝宴被一夜夷平,茵四街被拆成瓦砾,小小白的生命走到尽头,一切失去和改变都是不可逆的等到关于茵四的一切都被忘却的那一天,与梁思喆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
从宠物医院出来,曹烨联系了一家宠物墓园,把小小白带去下葬
许云初也陪一起过去,这十年间梁思喆每每出去拍戏,一直都是她替梁思喆在照看小小白,她对小小白也有感情在
从墓园回来,许云初说她要去一趟梁思喆的家里,梁思喆昨晚给她打过电话,拜托她把关于小小白的东西都收拾带走
“大概怕几个月后拍戏回来,看到那些东西会触景生情吧,”许云初说,“思喆平时总是藏着自己的情绪,但吧……其实是个挺敏感的人”她跟曹烨聊起来,“一个有演戏天赋的人,其实对外界的感受力要比其人更敏感一些,只不过全都闷在心里,不跟别人说罢了”
曹烨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东西,要扔掉么?”
“还没想好,扔掉又觉得很可惜,但送人的话……”话说到一半,她像是陷入思考
“如果没什么打算的话,”曹烨说,“能先放那吗?”
“也养狗?”
“有这个打算”
“如果需要的话那再好不过了,”许云初很快答应下来,“那跟一起过去?收拾好了,开车直接带走……东西其实也不多,大概就是些玩具和狗粮,那里也有一些,回头有时间也捎给”
“好”曹烨说
回程的路上见曹烨兴致不高,许云初便给讲了几件小小白和梁思喆的趣事,说当年梁思喆出去遛狗,遇到狗仔在后面偷拍,小小白撒腿就跑,梁思喆一开始还没注意,想要拉它回来,但小小白不知哪来的力气,愣是拽着梁思喆跑回了家事后梁思喆遛狗的偷拍照片登了报,梁思喆才知道那天它为什么忽然撒腿便跑
“思喆对狗仔的敏感度大概都是被小小白陪练出来的”许云初笑道
这件事逗得曹烨也笑了起来,心情看上去好了一些
以前都是商业往来,没有过深入接触,如今因为梁思喆的狗聊起来,许云初才发现,媒体一直好奇的曹修远的独子,私下里就像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喜怒全写在脸上,跟她在洛蒙谈合同时接触的曹烨有很大的不同
难怪梁思喆会跟曹烨成为朋友,许云初想,这两人都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身上的气质看上去又莫名有些相似,想来应该会聊得来
“思喆还录过这些年小小白的不少视频,”她想了想说,“都刻在一个光盘里,要想看的话,跟说一声,一会儿到了找给看”
“好啊”曹烨说
车子停到梁思喆家门口,许云初拿了钥匙准备开门,却见曹烨在用食指触了一下指纹识别屏,门锁便“咔”地一声打开了
她有些讶异:“什么时候录的指纹?”
“上个月吧”
“只知道父亲对有恩,没想到们关系居然这么好”
“很吃惊么?”曹烨笑了笑,忽然就想让许云初知道,跟梁思喆的关系比她想象得更亲密,“小小白这个名字还是十年前取的”
“真的假的?”许云初果然更加惊讶,梁思喆获奖之前的那两年她是缺席的状态,梁思喆又没太讲过茵四的事情,所以她一直以为媒体说的那些是真的,“媒体一直在传当年们竞争小满这个角色,竞争过程听上去死活,所以真相其实不是这样?”
“是有过竞争关系,但死活纯属瞎扯”曹烨说着,低头给梁思喆发消息——“经纪人说录过一盘小小白的视频,能找来看看么?”
正值下午五六点,剧组大概到了吃饭的时候,梁思喆很快回过消息:“让云初帮找吧,她知道是哪一盘”
曹烨想着不如就在梁思喆的放映间一并看完,在这里待过一次,觉得放映间布置得很舒服又发过去一条消息问:“那能不能借用一下放映间?”
那边不知是不是临时有事没能及时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消息
——“用吧”
曹烨和许云初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推门进入放映间,许云初抬手打开了房间的壁灯,然后走进屋里,把折叠门拉严,又拉上了帘子洒了满室的落日余晖被挡在外面,屋里只余昏暗的灯光
曹烨忽然想到那天第一次来这个放映间时,梁思喆先是走到了房间里面拉上了门,然后才让开灯,脑中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正常顺序应该都是先开灯再进去拉门,这里是梁思喆的家,按理说不可能搞错这么基本的顺序,所以那天……会是故意的么?
“应该在这一片区域,”许云初站在靠墙的展架前面,抬头用视线搜罗着一排光碟盒,“好像是这张,”她抬手拿了一个光碟盒下来,低头看了看空白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那展架,在那张光碟的附近又拿了一张出来,“还是这张来着……也记不太清楚了,曹烨,帮开一下放映机,们把两张都拿出来放一下试试”
“哦,好”曹烨走到桌子前面,启动了放映机,然后又把桌面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抬起来,跟上次一样,电脑没关,稍稍一动,屏幕就亮了起来
按照上次梁思喆的操作顺序,曹烨点击屏幕最下方那一栏被最小化的视频界面,等着一会儿连接放映机,播放界面跳出来,停留在梁思喆最后一次看过的画面上
跟上次一样,模糊的画质,灰白色的画面,俯拍的镜头,还有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梁思喆怎么又看起了这个视频?曹烨盯着那画面想这次看清楚了,这的确是走廊上靠近电梯门的监控画面,而不是梁思喆说的“随便找的片子”
上次看的那一眼太仓促,没注意到画面右下方显示了一排时间,曹烨看着那排数字,2014-06-0321:37:26,这时间曹烨再熟悉不过,是五年前梁思喆生日的那一晚
没人比更清楚那一晚发生了什么
心脏忽然开始有力地撞击胸腔,每跳动一下,就发出巨大的、聒噪的声响
曹烨觉得手指似乎忽然失了力气,得很用力才能握住鼠标将视频的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段,然后看见蹲在电梯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得很低,手指无力地从膝盖上垂下来,看上去颓废而无助
“放映机开了吧?”许云初拿着两张光碟走过来,继而她一抬头,看见了眼前那张巨大的投影上显现出的类似监控的画面,还有那个蹲在电梯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年,她有些不解,“这是什么?好像之前也在这台电脑上看到过,这人是谁……不像是思喆吧?”
“这人……”曹烨开口道,嗓音忽然变得有些哑,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是”
那视频继续往下放,电梯门开了,少年贴着电梯壁站起来,走出了那逼仄的一方空间然后是酒店大堂的画面,看见自己忽然脚步加快,越走越快,直到跑了起来,然后逃似的大步穿过人群,跑出了那家酒店
进度条到了底,视频自动开始循环播放,和梁思喆站在电梯外面,情绪激动,一步步往后退,梁思喆站在原地看着,一抬手,像是想要抓住但曹烨退到了电梯间里,电梯门合上,梁思喆停在紧闭地门前,画面像是静止了,然后有人过来同说话,没听,按开电梯门快步走了进去
曹烨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画面
许云初抬头看着投影上的画面
视频播到最初的那个画面,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灰白色的画面,俯拍的视角,模糊的画质
“原来是这样,”许云初忽然开口,喃喃道,“所以打记者,拍《梁生祝梦》,接《至暗抉择》的补拍……”
“说什么?”曹烨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抬头看向许云初,“什么打记者?”
“难怪……”许云初没看,仍是看着那巨大的投影画面上,缩在角落里的小小少年,“原来钝刀子往里吞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所谓的报恩……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