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伪德米特里一世的喉结滚动,下意识朝阿列克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阿列克谢悄悄对自己眨眼——不知道这个暗示是何用意,但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作为俄罗斯境内最早对表示支持的家族,阿列克谢这个动作似乎应该是暗示自己可以默许
伪德米特里一世虽然从来没有什么雄才伟略,但也不是傻子,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波兰人虽然是自己当前最大的倚仗,但波兰人自始至终只是把自己当做波兰统治俄罗斯的傀儡,如果自己一边倒的相信波兰人,今后即便顺利平定俄罗斯国内“反贼”,也只是个毫无实权的花瓶罢了
相反,如果趁着波兰人还在全力支持自己,先拉拢一批俄罗斯国内的支持者,又通过与明国的战争消耗一些波兰人的实力,那么将来就能达成某种实力均衡,真正掌握权柄等到国内局势平定,自己又能以沙皇的身份拉拢更多国内势力投靠,便可以逐渐驱逐波兰势力,真正成为实权在握的沙皇陛下……
伪德米特里一世的默许,意味着波兰人终于上钩了,而扬扎莫伊斯基即将率领所谓的“波俄联军”,去迎战一支据说战无不胜的明军如此种种,都令阿列克谢兴奋异常——对而言,无论此战胜利者是谁,或者说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都将是胜利者!
明军若胜,那么将是怂恿波兰主力出城迎战的功臣,并且肯定会在战斗中倒戈一击,为明军彻底战胜波俄联军再立一功
波俄联军若胜,那么将是力主出城击败明军的爱国者,伪德米特里一世今后必将视为心腹,同时波军也会认为是个有实力的合作者,可以拉拢过来一同控制沙皇无论如何,都将成为俄罗斯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明军胜利,能成为明军控制俄罗斯的头号白手套,地位堪比金帐汗国时代的莫斯科大公(指帮大汗向全罗斯地区收税,某种意义上的“如朕亲临”)
在阿列克谢看来,既然当年的金帐汗嫌弃俄罗斯太冷不愿意直接统治,那么首都离莫斯科万里之遥的大明皇帝肯定也不会有兴趣直接统治俄罗斯如此一来,自己这个波雅尔杜马副议长兼特辖军统帅,可不就是全俄罗斯的副沙皇了么?
至于若是波军胜利,那也无妨波兰人与俄罗斯早已是世仇,波兰人统治俄罗斯更加需要白手套那么,什么样的白手套才是好的白手套呢?
首先需要一个既无兵权也无威望的沙皇,这样才不至于让有反抗波兰的奢望;其次需要一个能够掌握一定实权的权臣,且这个权臣的出身不能太高贵权臣权力太大、出身太高,则有可能产生取代沙皇的念头,这会给波兰造成麻烦
因此,出身豪富之家但并无贵族身份的阿列克谢·斯特罗加诺夫就是最好的选择——将成为波立联邦留在俄罗斯“看守花瓶的人”[注:欧洲人极重血统,阿列克谢出身明确,即便推翻沙皇也只会被认定为僭主,在风气极端保守的俄罗斯只会造成举国皆叛
当夜,志得意满的阿列克谢在自己的寓所接见明军留在这儿的联络人,或者说密使烛光下,褪去伪装的血痂,露出完好无损的脖颈
“请告诉额尔德木图黄台吉,”将伪造并拿给扬扎莫伊斯基看过的“明军绝密情报”随手仍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张地图交给明军密使过目,“波俄联军已经开始集结兵力,大概五到七日之后便会抵达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大公国地界,联军出兵的路线已标注在地图上了”
明军密使认真看了看地图,朝阿列克谢点头道:“阁下有心了,想世子殿下会很高兴的对了,听闻您在俄罗斯尚无爵位?”
阿列克谢脸颊抽了抽,有些尴尬地回答:“敝人出身商家,眼下……”
“无妨,”密使微微一笑,“世子殿下也是刚刚想起这件事,已经许诺,等大事抵定,会让沙皇为您加封大公爵位——您看,就做个‘苏兹达尔大公阁下’如何?”
阿列克谢心头狂喜!
欧洲与大明不同,阿列克谢敢奢望自己成为波雅尔杜马副议长兼特辖军统帅,却不敢奢望成为大公虽然波雅尔杜马本身就是贵族议会,需要贵族身份才能进入,但阿列克谢原先最多也只敢设想自己因功被沙皇授予一个低级爵位,勉强获得贵族身份即可,哪里敢指望一步登天当大公!
阿列克谢的狂喜并不奇怪斯特罗加诺夫家族1515年开始出现在史书中,当时已经索里维切哥茨克开办盐矿伊凡雷帝征服喀山以后,1558年把卡马河和楚索瓦亚河上游的大片土地划给格里哥里·斯特罗加诺夫的家族在那里建立新居民点和城市,发展盐铁矿、木材和皮毛贸易,有权招募哥萨克“志愿兵”,“保护”占领的土地
1574年,们占领托博尔河一带土地,建立寨堡,向东扩张1579年,斯特罗加诺夫家族招募了一支以叶尔马克·齐莫菲叶维奇·奥莱宁为首领的哥萨克队伍
1581年9月,叶尔马克率领这支队伍溯丘索沃耶河而上,出征西伯利亚汗国次年抵达托博尔河地区,遇到鞑靼人的顽强抵抗1582年10月,叶尔马克进入西伯利亚汗国中心,在卡什雷克附近打败库楚姆汗的部队1584年,叶尔马克在额尔齐斯克遭到库楚姆汗(库楚汗)的伏击,败退中淹死在额尔齐斯河1598年,俄军最后战胜库楚姆汗,完成对西伯利亚汗国的征服
在原历史上的1598到1613年间,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在国内投机政治,不仅支持过伪德米特里一世,也在其失败后转而为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登上帝位提供资助1688年甚至为彼得大帝建造了两艘军舰
而在1700到1721年的北方战争期间,们家族同样为沙俄政府提供大量金钱援助18世纪,该家族在乌拉尔建立了一些炼铁、炼铜工厂然而直到1722年,该家族成员才取得男爵爵位到了1798年,保罗一世·彼得罗维奇又封这个家族以伯爵爵位
由于长盛不衰,这个家族中出现许多政治家,如亚历山大一世的亲密顾问巴维尔·斯特罗加诺夫等这个家族对俄国艺术的发展也作出过重要贡献,们曾出资修建许多教堂、建立圣象画的斯特罗加诺夫画派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这样一个家族,也经历了长时间的投资才获得区区男爵爵位,而最终也只捞到伯爵……而现在明军有多大方呢?一开口就要让沙皇给阿列克谢封个大公!
只能说,阿列克谢没有瞬间激动得脑溢血,已经算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水平了
以安排私军准备从征为名义回到家中不久的阿列克谢很快返回克里姆林宫,才发现议事厅的讨价还价仍在继续——听起来,似乎是扬扎莫伊斯基狮子大开口,要求俄罗斯割让数座与波立联邦接壤的重要城市,而伪德米特里一世则正用波兰语向扬扎莫伊斯基承诺“现在只能割让斯摩棱斯克作为军费,其的不能再多,否则只会激起俄罗斯国内更多反抗”
阿列克谢漠然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很清楚,一旦明军胜利,这些交易都只会成为明军西进的借口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时,的三千私军已换上波兰式样的披风,准备作为波俄联军的一部分开赴前线
泰昌二年七月,奥卡河平原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热浪,耐旱的针茅在风中蜷缩成焦黄的螺旋,远处弗拉基米尔城的尖顶教堂像被烤化的糖块,扭曲在热空气中
额尔德木图与伊勒都齐的三万骑兵在南岸列成两列横阵——这阵看似极其简单,若能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个汉字的“二”,但它却是当年李成梁的“成名技”,只是不知道额尔德木图是否真要效法李成梁的打法
玄色山文甲与猩红披风在烈日下泛着金属冷光,一万两千具装重骑居中,马首铁具上的饕餮纹被擦得锃亮,额尔德木图的九斿白纛大旗中央,金线绣就的“明”字格外醒目
“世子,元辅提醒咱们小心一些的波兰翼骑兵人数太少了,居然只有三千……波兰人把这些宝贝藏在了中军”伊勒都齐的蒙古靴碾过滚烫的沙砾,将羊皮地图按在临时堆砌的土墙上
地图上,波俄联军营地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方便额尔德木图对照着用望远镜观看敌营:左翼一万两千哥萨克轻骑呈散兵线铺开,马刀刀柄缠着象征草原征服者的狼尾;中央十五个射击军方阵如棋盘般整齐,每个方阵应该是一千人,们的火绳枪枪管在阳光下连成银色的线;右翼一万五千征召农兵扛着五花八门的农具,盾牌上歪歪扭扭画着双头鹰徽记……
最深处的辎重营,三十座临时搭建粮草仓库居然是类似蒙古包的帐篷,帐篷上有着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商队徽记——这既是该家族为波俄联军提供了大量物资的证明,也是阿列克谢斯特罗加诺夫暗中传递的情报
额尔德木图的望远镜扫过对岸,波兰翼骑兵的银翼战旗果然集中在中军,三千具装重骑如银色森林,翼翅状的轻质木架上装饰着金属饰片在风中轻颤,每一片都折射出刺眼的光[注:波兰翼骑兵在欧洲更应该视为骠骑兵,即介于重装与轻装之间的骑兵,但在半具装的明军眼中,基本就被视为重骑兵了
忽然转头,望向东南侧的丘陵——那里有一万喀山鞑靼轻骑正散落在稀疏的白桦林中,首领巴图尔哈只的青色战旗时隐时现这些刚归附的骑手仍穿着传统突厥服饰,腰间弯刀与背上的弓箭让们与正在对峙的两军看起来仿佛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们从额尔德木图处得到的任务是“视战况自行决断”,实则是额尔德木图有意将这支忠诚度存疑的力量置于次要位置——们若看见方即将胜利,那就助一臂之力,如若军不能取胜,也不怪们坐视不理
至于们会不会反水倒戈,额尔德木图却并不担心——对己方能取胜毫不怀疑
“告诉巴图尔,”额尔德木图对传令兵道,“若见俄军辎重营起火,便可下山收割战马与粮车——但不许靠近主战场”
深知,这些曾被沙俄压迫的鞑靼人,对掠夺的兴趣远大于死战
明军阵中,三十六门三号炮已卸下防雨毡布,炮组士兵正用浸过鲸油的棉布擦拭膛线这些火炮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运输,炮身上“京华造”的铭文仍清晰如昨炮手们背后的木箱里码放着特制的定装火药和炮弹弹丸,每包定装火药都经过二次校秤,确保重量误差不超过三钱至于弹丸,那都是京华以模具化的方式生产的,误差更小
在们身后,一万余七河轻骑正给战马喂水,这些蒙古马的鼻翼歙动着,对奥卡河略带盐碱味的河水显出一丝不耐——它们更适应草原的清冽泉水
对岸的俄军营地忽然响起刺耳的号角,波兰翼骑兵开始整队扬扎莫伊斯基的羽饰帽在阳光下闪烁,正用马鞭指点着明军阵型,周围簇拥着的沙俄贵族们面露忧色
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私军混在征召农兵中,作为这些征召农兵的核心,同时承担一些督战队的作用们之中还分出一部分人假装搬运粮草,实则已经在粮车底部塞入了硫磺与火油——这是阿列克谢与额尔德木图的秘密约定:当明军发起全线进攻,便点燃粮草制造混乱
“看那些农兵,”伊勒都齐忽然嗤笑,“都怀疑们的盾牌是用教堂门板改的,连十字架都没刨干净”指向远处正在列队的征召兵,那些粗麻布缝制的所谓军服上,补丁摞着补丁,手中的武器除了少数火绳枪,更多是长矛与草叉哦,那些火绳枪似乎是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私军才有的
额尔德木图对伊勒都齐的嗤笑没有回应,的目光落在奥卡河的弯道处那里水流较浅,河床布满鹅卵石,是理想的骑兵涉水点
忽然抽出师相亲赐的马刀,刀鞘上“书与剑”的刻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伊勒都齐台吉,派个得力之人带五千七河轻骑迂回到河湾上游,待炮战开始,便切断波俄联军退往莫斯科的石桥”
此时的丘陵上,巴图尔哈只正向部下训话,目光却不时扫向明军大阵明白,这场战役的胜负将决定鞑靼人在这片土地上的未来——是再次沦为沙俄的农奴,还是成为大明治下的自由民
的手按在胸前,那里藏着额尔德木图赠送的铁犁图纸,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更实在的承诺此时的鞑靼人已经知道,游牧虽然自由自在,却哪有耕作那般稳定,一旦没有合适抢掠的对象,游牧生活大多数时候甚至难以养活自家部落而偏偏,时代变了,游牧骑兵想要顶着火枪阵列完成抢掠已经越来越难
奥卡河的河水在高温下蒸发,形成薄薄的雾霭,将两岸的大军笼罩在朦胧的纱帐中波俄联军阵中的号手突然吹响海螺,悠长的音调掠过平原,惊起一群躲在岩石后的沙狐
额尔德木图知道,这是斯特罗加诺夫商队完全抵达弗拉基米尔的信号换言之,波俄联军的火药、弹丸已经齐备,有着兵力优势的们即将点燃这场对决的导火索
“伊勒都齐台吉,按计划行事”额尔德木图收起轻松,肃然说道
“世子保重”伊勒都齐以汉人抱拳礼道别,翻身上马,率领剩下的数千轻骑从中军离开——并不会走远,只是游弋在主战场边缘,在关键时刻侧击敌军杀入阵中
“台吉保重”额尔德木图同样上马,继而下令道:“本镇一分为二,一协二协下马,布偏厢车空心方阵准备接敌,三协四协入阵,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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