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严词拒绝
好比汹涌的洪水突然撞上堤坝,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僵硬片刻,齐齐回头往外看
江玄瑾负手立于主屋门口,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君……君上?”白璇玑一脸骇然,眼里一闪,立马收敛了态度,松开手退后半步
原本堵在床边的叔伯婶婶,见状也纷纷退到一侧,露出床上那半靠着的人
“下朝了?”怀玉瞧见就咧了嘴
跨门进来,江玄瑾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抚了衣摆道:“今日朝事少,下得早些”
说完,又抬眼盯着她看,一双墨眸眨也不眨
怀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炙热目光看得有点脸红:“干什么?”
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看看有多凶恶冷血”
李怀玉:“……”
意识到紫阳君这是来给白珠玑撑腰来了,屋子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至今没有想通紫阳君为什么会娶白珠玑,更没有料到竟会护她至此
白璇玑皱紧了眉,捏着帕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就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呯”地一声响
“君上!”她两眼泛泪地道,“求君上救救母亲!”
李怀玉忍不住感叹啊,身份真是个好东西,这些人对她就是又威胁又扯被子的,对江玄瑾却又跪又拜听听这跪地的声音,回去膝盖得青了吧?
然而白二xiǎojiě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膝盖,一双眼只盯江玄瑾,哀声道:“只要能救出母亲,璇玑做什么都可以!”
侧眼看了看她,江玄瑾问:“当真?”
白璇玑连连点头,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李怀玉都有点感动
然而,江玄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既然如此,本君替指条明路”
眼睛一亮,白璇玑连忙道:“君上请说!”
“进宫面圣,去求陛下开恩”江玄瑾道,“此案是陛下御审御判,哪怕是本君也推翻不得但二xiǎojiě有如此孝心,大可面禀陛下,替白孟氏顶罪”
也就说,让白孟氏出来,她进去被关十八年
白璇玑想也不想就沉了脸:“这怎么可能?”
她年华正茂,尚未出嫁,怎么能进大牢?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看着她这反应,江玄瑾皱眉,“二xiǎojiě的孝心,还抵不过牢里的十八年?”
怎么可能抵得过?她要的是丝毫不付出代价地把白孟氏救出来,可不是要自己去遭罪!白璇玑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就这么僵硬地低头跪着
于是江玄瑾又问旁边的人:“们有人愿意顶罪吗?”
屋子里一群人看看,看看,没人敢回答嘴皮子上的功夫谁都行,可真要遭罪才能救人……谁傻了才去呢!
看着屋子里这赤橙红蓝青绿紫一片,李怀玉乐了,忍不住偷偷伸手,勾了勾旁边江玄瑾的手指
江玄瑾一顿,很是正经地瞪她一眼,将手收回了袖子里背脊挺直,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瞧着这反应,怀玉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有点想亲一口
旁边还有这么多白家人在,气氛尚且凝重,她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很不分轻重!不知廉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爱看江玄瑾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面无表情,她就想气个姹紫嫣红板着个脸,她就想逗个面红耳赤正正经经地坐着,衣襟封到喉结,她就想亲、戏弄,把衣襟扯开!
意识到自己有点无耻,怀玉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旁边的江玄瑾还在应付白家的人
“想来一时半会儿二xiǎojiě也无法决断”道,“不如就回去好生思量,等想通了要进宫,本君自当引路”
有了个台阶,白璇玑立马顺着就下,起身行礼道:“多谢君上,那小女就先告退了”
“不送”
一群人心里仍有不忿,可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们也只能灰溜溜地跟着白璇玑退出去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的时候,李怀玉终于是没忍了,撑起身子往江玄瑾身上一扑,捏起的下巴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江玄瑾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占了便宜,茫然地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斥道:“又发疯!”
餍足地舔舔嘴唇,怀玉笑眯眯地勾着的脖子:“这是报答呀,君上方才英雄救美,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吻相许”
强词夺理!江玄瑾咬牙,伸手就想将她按回被窝里谁曾想这人竟抓着的衣襟不放,一按,她倒了回去,连带着将也扯得没坐稳
“主子,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见白家人都走了,乘虚便跨进门来道,“还有什么漏下的……”
一抬眼看见床上的情形,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向来端正自持的紫阳君,此时正将白四xiǎojiě压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动作亲昵又暧昧白四xiǎojiě乖巧地躺着,咬着食指,一双眼里满是无辜
乘虚几乎是立马转身就要跑
“站住!”额上青筋跳了跳,江玄瑾扭头看,“跑什么!”
乘虚这叫一个想哭啊,能不跑吗?撞破这种事,万一被主子shārén灭口了怎么办?
哆哆嗦嗦地转回身子来,乘虚捂着眼睛道:“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撑起身子离开床榻,江玄瑾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是想的那般”
“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明白!”乘虚连连点头
明白个鬼啊!江玄瑾气得耳根发红
“哈哈哈——”床上的李怀玉笑得上下不接下气,抓着被子直捶床板紫阳君的一世英名啊,今儿就毁她手里了!
冷冷地看她一眼,江玄瑾捏着拳头问:“要把白家人请回来陪聊天吗?”
笑声一窒,怀玉咳嗽几声,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盖好被子:“不用了”
想了想,又问乘虚:“方才说,收拾什么?”
乘虚捂着眼睛道:“主子吩咐,白孟氏既已入狱,咱们也该回江府去了婚期将近,再在白府做客于礼不合”
要走了啊?怀玉脸一垮,很是舍不得地看向江玄瑾:“那再亲一个呗?”
江玄瑾扭头就走,连带着把乘虚一起给拉了出去,省得听她胡言乱语
李怀玉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五月二十一就是婚期,江玄瑾一回江府,白府这边也就开始准备婚事了只是,如白梁氏威胁的那般一样,李怀玉没如她们所愿去给白孟氏求情,府里给她使绊子的人自然就很多
“这算个什么?”拿过刚送来的嫁衣,灵秀眉头皱成了一团,“也太普通了些”
简单的红绸,简单的鸳鸯图案,虽说没什么差错,但要穿这一身去江府,不是显得小气寒酸了吗?
怀玉看了看,问:“谁准备的啊?”
“自然是白梁氏,如今夫人入狱,老爷又忙于政事,这些琐碎的事情便都由家里长辈接手”
那就不奇怪了,怀玉想了想,道:“且放着吧”
白德重虽说是大义灭亲送白孟氏进了大牢,但白孟氏受罚关押十八年,心里肯定也难过,这会儿要管这些琐事也太不厚道只要能进江府,怎么进去的、排场如何,李怀玉当真是不太在意的
然而没过两天,白德重竟然来看她了
“身子可好了?”一脸严肃地问
怀玉点头:“能下床能走动,只是身子还虚医女说好生养着也就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白德重叹了口气,“家里虽逢变故,的婚事却也不能马虎为父不太懂如何筹备嫁妆,比二姐先出嫁,便先用她的嫁妆吧”
一听这话李怀玉就笑了:“二姐肯定不乐意”
“为父会让人另外给她准备,她有什么不乐意的?”白德重皱眉,“都是白家的女儿,嫁妆上头,为父也会一视同仁”
这回是当真想通了,珠玑逢此生死大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下别处也没法弥补,就只能多给些嫁妆嫁妆是最能彰显女儿在娘家的受宠程度的,白孟氏给璇玑准备的应该正合适
李怀玉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朝道:“爹,要是二姐找麻烦,您可得罩着”
什么罩?白德重一愣,眉心又拢起来了
本是揣着一颗慈父之心来的,打算好生关怀珠玑一番,结果一听她说的没规没矩的话,骨子里教训人的习惯就又醒过来了
“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话?”瞪眼,“是闺阁xiǎojiě该说的吗?”
自然不是,都是江湖上的人说的就梧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飞贼,亲口传授了李怀玉众多江湖黑话,导致她这宫里长大的姑娘,有着一身江湖的痞气
白德重显然很不欣赏这份痞气,不管是丹阳长公主还是自己的女儿,撞见了都得说教一番
“《女诫》言:女子有四行,其二便是妇言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自己看看,做到了吗?”
怀玉很诚实地摇头:“没做到啊”
“没做到还不改?”白德重眼睛瞪得更大
长叹一口气,李怀玉认真地掰着手指跟讲道理:“爹,您看啊,这世上的姑娘有千百种,若统统用一本《女诫》诫成一个样子,那紫阳君娶与娶别人有何区别?”
白德重一噎,皱眉想了想
不等想清楚,怀玉又接着道:“您看齐家姑娘《女诫》学得好不好?整个京都的人都夸她温柔贤淑呢,紫阳君为什么不娶她呀?就是因为不喜欢那样的姑娘既然不喜欢,作为要娶的人,又为什么要学呢?”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白德重陷入了沉思
李怀玉继续胡说八道:“您有两个女儿,要是都一模一样的,那有什么意思?二姐温柔端庄了,那就活泼大方嘛,各有千秋多好”
沉吟许久,白德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眉毛一横,怒道:“在胡扯些什么?为父是让不要说不当之语,说到哪里去了?”
李怀玉挠挠头:“咱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吗?”
“不是!”一拍桌子,白德重道,“在嫁去江府前,还得好生学学规矩!”
怀玉垮了脸
规矩她又不是不会,只是懒得遵守而已她多想像就梧那样随心所欲纵横江湖啊,可惜没机会,不能飘零于江湖,还不能放肆于朝野,真是太憋屈了
不过看白德重这气得要命的模样,她想,就当替白珠玑尽孝了,给这老头子省点心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李怀玉难得地乖巧,走个路都迈着莲花小碎步,给白德重请安,也是收敛着爪牙温温柔柔地颔首躬身
白德重很满意,觉得朽木也是可以雕一雕的
然而这天,李怀玉刚请完安准备回南院,就被白珠玑给堵住了
“二姐有事?”捏着兰花指,她很是斯文地问了一句
白璇玑阴着一张脸,语气很不好地道:“竟然跟爹说要的聘礼?”
怀玉心平气和地道:“不是要的,是爹做的主”
“若是不要,爹会做这样的决定?”白璇玑眼神凌厉地道,“的嫁妆是母亲给准备的,凭什么来抢?”
白孟氏偏心她,给她的嫁妆又多又好,攒了挺久呢现在竟然要让这个傻子捡便宜,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怀玉掩唇一笑,依旧温和地道:“此事做不得主,二姐要是不高兴,就去找爹说”
说完,侧过身迈着莲步就要走
然而,白璇玑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见她想溜,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同一起去找爹说!”
长长的指甲掐着她,有点生疼
李怀玉转过头来,方才还笑得端庄的一张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对和颜悦色,是不是就把当软柿子了?”扯开她的手往旁边一摔,怀玉伸手一推就将这柔弱的姑娘推撞到后头墙上,抬脚就踩在了她身侧,冷声道,“好好跟说话不听,那换个说法?”
“的聘礼就是老子抢的,怎么了?”
白璇玑被她吼得一愣,也不唧唧歪歪了,靠在墙上傻傻地看着她
也不怪李怀玉粗鲁啊,粗鲁有时候就是比斯文好用伸手拍了拍白璇玑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痞笑:“当初冤枉偷的聘礼,说什么来着,可还记得?”
——白璇玑,今日最好给出证据,证明偷的是的嫁妆不然,保证偷完的嫁妆,半根丝绦也不会剩!
想起当时她说的这话,白璇玑震了震,又心虚又气愤,死死看着面前这人,很想像以前一样,让人把她押住打一顿!
然而,现在白孟氏已经不在府里,白珠玑也不是以前那好欺负傻子了
捏紧了手,白璇玑恨声道:“现在得意,别以为以后能一直得意,风水都是会轮流转的”
“哦”收回腿,怀玉点头,“那就等风水转到那儿去了再说”
言罢,扭头就走
灵秀一直在旁边看着,本来还担心自家xiǎojiě被欺负,结果见xiǎojiě反把别人欺负了一顿,当下就乐得直捂嘴
“xiǎojiě好厉害!”
斜她一眼,怀玉没好气地道:“也不盼着学规矩些吗?方才可是没规矩得很”
灵秀连忙摇头:“奴婢现在明白了,对这种人没必要规矩的,吃亏!”
怀玉很是欣慰地道:“孺子可教也”
这世间温柔的人本就容易吃亏,待人人都好,却不会得人人好待遇见蹬鼻子上脸的,还会仗着的温柔得寸进尺
李怀玉一向觉得,只要做的事不是错的,那态度凶得像个坏人也无妨啊虽然这样的后果就是容易被人当成真的坏人,可是有啥关系?能省很多麻烦,行事也顺畅至于别人怎么评价她,重要吗?
“太重要了!”
宫门口的马车旁,江深一脸严肃地吼出这四个字,苦口婆心地劝面前的人:“这可是头一回娶亲,到时候多少人要来观礼,说喜服重不重要?”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摇头:“不重要”
“可不能这样!”江深急了,“已经与织锦阁的叶掌柜说好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带过去”
“二哥,还有事”江玄瑾道,“国事重于家事”
“别跟说这些,老爷子说了,现在的婚事才是天下最大的事!”说不过,江深伸手就推,直接把推上了马车
江玄瑾脸色不太好看,皱眉盯着
江深被盯得头皮发麻,先让车夫启程,然后再小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瞧着临近婚期了,还没去试过婚服万一不合身来不及改,婚礼上穿着不是叫人笑话吗?”
“再说了,要成亲的人,试婚服应该很高兴才对啊在白府住了那么久,想必也是当真喜欢白四xiǎojiě既然喜欢,哪能对婚事这么不上心?”
江深的嘴皮子功夫一向不错,可惜对江玄瑾半点用也没有,不管怎么说,被拦着没能进宫的江三公子都始终沉着脸,浑身都是戾气
乘虚在车外听着,心想二公子也是不容易,家主子这脾气,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哄好的
到了织锦庄,江深已经被自家三弟的眼神冻得不敢说话了,忙不迭将推进铺子里,看跟着人去更衣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心疼那白四xiǎojiě”朝乘虚感叹,“等嫁过来,就要天天对着三弟这张棺材脸了”
“二公子您多虑了”
“嗯?”
想起那白家那位厉害的姑奶奶,乘虚满脸惆怅地道:“等她嫁过来,您怕是得心疼咱主子”
啥?江深愕然,看看,又回头往织锦庄里看了看,摇头道:“怎么可能呢!”
旁观者迷,当局者清啊!乘虚叹了口气
房间里
江玄瑾死皱着眉盯着面前掌柜捧着的喜服,很是嫌弃地道:“太艳了”
掌柜的愣了愣,不明所以:“您是说这花色?”
“颜色”
“……”哭笑不得,掌柜为难地道,“君上,喜服都是正红色的啊!”
“谁定的规矩?”
“规……规矩,倒不是谁定的,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挂着那几件喜服,叶掌柜赔笑,“大家都是这样的”
顺着指的方向看了看,江玄瑾微微一怔
那边最前头的架子上挂着一件大红的嫁裙,金绣的并蒂的莲花从裙角一路开到腰际,被吉祥云纹腰带一收,抹胸上反开出一朵华贵无比的牡丹来那牡丹绣得极好,层层叠叠的,与外袍衣襟上绣着的花纹相衬,端的是华贵大气
看了一会儿,江玄瑾问:“这是给谁家做的嫁衣?”
叶掌柜拱手笑道:“倒不是给谁家做的,咱们庄里也做成衣生意,但一直没个镇店宝,故而小人专门请了三十个绣娘,绣得这一套花开富贵并蒂莲,打算放在店里压压场子”
说着,觉得紫阳君的眼神不太对劲,连忙补充一句:“这是不卖的”
“不卖?”
“不能卖啊!”
……
外头的江深和乘虚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换好衣裳出来,还以为不满意喜服正打算进去看呢,却见江玄瑾自己出来了
方才还气息阴沉的人,眼下不知怎么了,不仅眉目舒展开了,还很温和地回头朝后头的叶掌柜颔了颔首
江深不解地上下打量:“怎么还穿的这身?”
抚了抚身上的青珀色袍子,江玄瑾道:“喜服试过了,挺合身,不用改了”
江深瞪眼:“在里头试了就完了?也不穿给二哥看看?”
看一眼,江玄瑾道:“麻烦”
江深这叫一个气啊!好歹是二哥,亲二哥!被冷眼相待就算了,连喜服都不穿给看?
“主子,这是什么?”瞧着那叶掌柜苦着脸递来十几个沉重的大锦盒,乘虚不明所以
“喜服?”江深扭头看了看,有点疑惑,“怎么这么多?”
一般男子的喜服,四个盒子装一套也就够了,这倒是好,十几个!堆到乘虚手里,将脑袋都挡了
“没什么”江玄瑾云淡风轻地往外走,边走边道,“还有事,二哥就自己寻车回去吧”
江深目瞪口呆地看着离开,气得靠在柜台上笑:“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有个这么记仇的弟弟?”
柜台后头的叶掌柜哆哆嗦嗦地道:“才是招谁惹谁了……”
乘虚将锦盒搬上马车放好,朝车夫吩咐:“回去宫门外头”
车夫点头正想应,却听得车厢里的人闷声道:“先去一趟白府”
嗯?乘虚不解:“您不是还急着进宫办事?”
江玄瑾沉默良久,然后道:“也不是太急”
乘虚:“……”不是太急的话,到底是为什么把二公子吓成那样啊?
哭笑不得,坐上车辕吩咐车夫:“听主子的,去白府”
“是”
马车走得颠簸,车上堆着的锦盒摇摇晃晃的,江玄瑾冷眼看着,突然有点恼
怎么就想起给人买东西了呢?还是这种东西!这样送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殷勤了?
可是,白珠玑娘死的得早,她又是个笨手笨脚的,准备出来的一定没有这个好看,与其到时候丢的脸,不如现在就去挽救一下
但……她要是不喜欢这个怎么办?
平静冷漠的一张脸,下头藏着的心思却是波澜起伏,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后悔,一会儿又有点恼怒,整个路上都没能安定下来
于是,李怀玉在院子里huódòng手脚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影子在院门口晃了一下
“什么人?”她下意识地呵斥一声
没人应她
疑惑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怀玉想,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家奴吧!于是没再看,继续huódòng手脚
可没一会儿,那影子又在门口晃了一下
戒备地皱眉,怀玉叉腰:“何方宵小?”
还是没人应她
眼珠子一转,怀玉不动声色地继续伸展手臂,一边伸一边往院门口挪
当那影子第三次晃过来的时候,她反应极快,猛地就扑出去将人抓住,大喝道:“贼人哪里逃!”
江玄瑾一脸冷漠地垂眸看着她
对上的眼睛,李怀玉愣了愣,抓着衣襟的手立马松开并替抚平褶皱,笑着道:“怎么是啊?”
轻哼一声算是应她,江玄瑾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怀玉不解地跟着看过去,就见一个人抱着一堆叠得老高的锦盒,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
“咦?这是乘虚啊?”好奇地绕过锦盒看了看后头,怀玉哈哈大笑,“家主子也太狠心了,怎么让一个人抱这么多东西?”
乘虚脸抵在锦盒上,咬牙道:“不狠心,属下抱得动”
抱得动归抱得动啊,但为什么要让在这里站这么久?都已经到了地方了,主子到底是为什么晃了这么久还不进去啊!
心里呐喊不已,乘虚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
看可怜,怀玉连忙拉着江玄瑾往院子里走,边走边笑着问:“几日没见,想不想?”
江玄瑾漠然摇头:“不想”
怀玉瞪眼:“那今儿过来干什么?”
“路过”
“……”一把甩开的手,怀玉怒而叉腰,“此路是开,此树是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手在空中一晃,没着没落的,江玄瑾自己收了回来看她一眼,伸手拿过一个锦盒,塞进她怀里
“什么东西?”
江玄瑾一本正经地道:“买路财”
古怪地看一眼,怀玉伸手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叠着的大红的绸缎,金绣的瑶池春晓牡丹被叠在最上头,华丽高贵,栩栩如生
这是……嫁衣?
愕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她抬头看向江玄瑾
面前这人扭头看着别处,下颔有些紧绷,虽然瞧着没什么表情,但好像有点紧张
“今日二哥让去试喜服”道,“试的时候看见这东西了,二哥说挺适合的,便拿来给看看”
顿了顿,又道:“要是不想要,就送给灵秀,她以后嫁人也用得着”
有些哭笑不得,怀玉歪着脑袋看着:“灵秀要是用不着呢?”
“那便扔了去”心里一沉,脸色也是一暗,江玄瑾拂袖,转身就想走
然而,步子还没迈开,手就被人抓住了
一手抱着嫁衣盒子,一手使劲扣住,李怀玉咧了嘴,脸上的笑意越扯越大:“这个人,送个东西怎么都不会好好说话?”
“……”身子僵硬,缓缓回头,皱眉看着她
“要教吗?”
怀玉眨眼,然后立即学着的模样,粗声粗气地道:“今日二哥让去试喜服,试的时候看见这衣裳想起了,觉得穿定然好看,所以便买来送可喜欢?”
说完仰头看,眼里似是划开了一池春水,恢复原本的嗓音低声道:“可喜欢啦!”
可喜欢啦!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江玄瑾怔然地看着她,手被她抓在手里轻晃,刚刚还紧绷着的身子都被晃得松了下来
这人可真是会胡说八道,想,但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算好看,衬得上那一朵牡丹花
北魏之人多爱牡丹,之前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攀慕富贵但眼下瞧着……这花其实也还不错
“要穿给看看吗?”怀玉笑嘻嘻地问
江玄瑾回神,甩开她的手便道:“都说了是路过,还要进宫一趟”
“啊呀……”怀玉有点懊恼,不过一转脸又笑起来,朝挤眉弄眼地道,“那,就洞房花烛夜再看!”
“……”不知羞!
轻哼一声,江玄瑾大步离开,步子走得很快,活像是有狗在追一般怀玉瞧得直乐,连忙招呼灵秀来,帮忙把其的锦盒都搬进屋子里去
“听过一句话吗?”
在李怀玉搬东西搬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开口问了她一句
一听这声音,她都也不回地就道:“陆掌柜,有话就一次说完”
陆景行摇着扇子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斜眼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倒是想说完,也得静下心来听才是”
灵秀目瞪口呆地看看,再看看窗外:“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收拢扇子翻身进屋,陆景行翻手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糕点塞进灵秀手里,“来得匆忙没走正门,还请灵秀姑娘帮忙望个风”
什么“来得匆忙”,就算不匆忙,这人也从来没走过正门好吗?怀玉翻了个白眼,挥手让灵秀接了糕点出去,然后抬眼看:“想说什么啊?”
凤眼安静地看着她,陆景行道:“玩火者,必**”
微微一愣,李怀玉皱眉:“跑来一趟,就是来咒的?”
“不是咒”陆景行叹息,“是提醒”
方才在旁边瞧着,要不是知道她揣的是什么心思,差点就当真以为这是一对即将成婚的相爱之人了李怀玉动没动心不知道,但江玄瑾那样子……
若是一朝真相大白,怕她承担不起后果
“放心好啦!”怀玉好笑地看一眼,“做事之前都是仔细思量过的,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将来等发现在骗,至多不过想要的命,可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什么?”
没好气地摇头,陆景行道:“真是祖宗”
“孙子乖”毫不客气地占了口头便宜,怀玉收拾好嫁衣,又问,“事情办得如何?”
陆景行抿唇:“尚算顺利,江玄瑾已经暗地里重审过福禄宫的几个宫人,不过……有个事情很奇怪”
“什么?”
“要真如所说,江玄瑾是害的背后主使,那至少廷尉府都应该是的人但这回翻动旧案,却引起了廷尉府的抵触”
“嗯?”怀玉皱眉,“怎么可能?廷尉柳云烈与江玄瑾可算得上是生死挚友了”
“柳廷尉倒是没什么动静,但是下头的人乱七八糟的,也没弄明白”陆景行叹息,“只是个商人,为什么要陪们玩hǎng的勾心斗角?”
看一眼,李怀玉伸出拇指:“的祖宗是丹阳长公主”
再伸出食指:“的大哥是徐仙徐将军”
“两朝重臣韩霄、当朝新贵云岚清,全是朋友御史白德重、紫阳君江玄瑾,全把当成眼中钉”
“这样的关系,跟说只是个商人?”
额角抽了抽,陆景行捏紧手里的扇子,咬牙切齿地问:“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毫不愧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李怀玉笑着拍拍的肩膀,“所以这是在拯救啊,让提前适应hǎng,以后才不会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害了”
“那可得谢谢您了!”陆景行朝她拱手
“咱俩谁跟谁啊,不客气!”嘿嘿笑了两声,她朝伸手,“贺礼呢?”
就着扇子往她掌心一拍,陆景行皮笑肉不笑:“那嫁衣红得让心情不好,贺礼不给了”
这算什么破借口?怀玉斜眼横:“嫁衣不是红的,还能是绿的?”
陆景行一顿,接着就笑得眸光潋滟:“说不定是蓝的呢?”
“蓝的?”怀玉白一眼,“那以后成亲就穿蓝的,要是穿了红的,跟急!”
“好啊”陆景行很是随意地就应了下来
蓝的有什么不好呢?记得她穿过,广袖束腰,上头绣了几只羽色鲜艳的鸟fā而过的时候,裙摆翻飞,那鸟就像是活了一般,好看得紧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丹阳顽劣,带着fā去人家的成亲宴席上蹭酒喝,还把素不相识的新郎官灌了个烂醉,回来的时候双颊微红,笑得却是开心得很
“成亲真好玩”她说,“什么时候也能成个亲啊?”
当时很唏嘘地对她道:“别想了,您这样的身份,又是这样的作风,全天下没人敢娶的,老实养面首吧”
丹阳很不服气,瞪着就道:“不管,也要成亲,现在就要!”
一双眼里迷蒙带雾,分明就是耍酒疯
无奈地哄着她:“好啊,成,您想怎么成啊?”
丹阳一脚就踢在的膝盖窝里,力道之大,让立马就跪了下去
陆景行当时是很想骂她的,然而话还没骂出来,她也“扑通”一声跟着跪到身边,拱手朝着天,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就一巴掌扣在的后脑勺上,逼着跟她一起磕头
“礼成了”磕完起来,她笑嘻嘻地道,“咱们也成亲了!”
膝盖很痛,后脑勺也很痛,陆景行当时完全没有感受到成亲的喜悦
但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晚的月色其实很不错
然而,面前这个人明显早就不记得了,拿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小鼻子一皱一皱的,满眼都写着嫌弃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走了”
“慢走不送”怀玉朝挥手
转身走了两步,陆景行停下来,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她:“知道拜堂该怎么拜吗?”
“怎么知道?”李怀玉撇嘴,“就看过和徐仙拜把子,估摸着差不多吧,都是喊一声关二爷在上,然后磕头行礼”
陆景行:“……”
所以,两年前与“成亲”,她嘴里念念有词的,喊的是“关二爷在上”?
怔愣片刻,陆景行哑然失笑,笑得身子有点抖
“怎么了?”怀玉莫名其妙地看着,“笑什么?”
“刷”地展扇挡了自己的眉眼,陆景行闷声道:“祖宗,知不知道关二爷是不管姻缘的?”
“是吗?”怀玉挠头,“不管就不管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景行没再说话,站直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怀玉看着的背影,觉得好像没有骗她,今儿的心情是真的不太好
“那就不要贺礼了”她小声嘟囔
之后的几日,李怀玉忙着备婚学规矩,教习嬷嬷罗里吧嗦一大堆,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大婚前一天,白德重还特意过来嘱咐她不要紧张
李怀玉是真的不紧张,她只祈祷这场婚事别出什么乱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成亲这日,她刚换好喜服,就出事儿了
“这是哪来的?”白梁氏瞪着她身上的花开富贵并蒂莲,脸色难看得很,“给准备的嫁衣呢?”
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怀玉问:“穿这套不好吗?”
“……这是没把这个当婶婶的放在眼里啊!”白梁氏怒道,“非要穿这套去是吧?好!穿这套,喜酒咱们就不去吃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灵秀就急了:“大喜的日子,娘家人怎么能不去吃酒?”
北魏的规矩,迎亲摆宴,宴上设了“娘家席”,娘家亲戚到席的人数,就代表着娘家对女儿的重视程度别的人家嫁女儿,拉上所有的亲戚都要去把席给坐满,她们倒是好,竟然说不去
“四姑娘攀上紫阳君了,眼界高,不需要咱们这些亲戚”白梁氏哼声道,“既然不需要,咱们去干什么?”
“们……”
伸手按住灵秀,怀玉打了个呵欠:“先梳妆吧,别耽误了时辰”
一看她这态度,白梁氏脸青了,愤恨地瞪着她道:“等会可别来求们!”
说完,一扭头就将屋子里的叔伯婶婶都带走了
灵秀眼睛都红了,小声道:“哪有这样当人长辈的,大喜的日子还要来为难”
“别管她们”怀玉道,“她们不去也无妨”
“怎么能无妨呢!”灵秀跺着脚跟她解释,“娘家席上不坐人,以后江家会看轻您的!再说,宴席上那么多人,她们把席位空出来,不是叫宾客看笑话吗?”
“已经这样了,不只能由她们去?”怀玉耸肩,“反正这嫁衣是不会换的”
灵秀一时语塞,焦急了一会儿,也只能长叹一口气
然而,白梁氏等人远没有就这样收手
出嫁的嫁妆已经抬到了南院,但核对过清单,灵秀皱眉:“怎么少了十二担?”
白孟氏给白璇玑准备的嫁妆可是足足有二十六担,可眼下数来数去,怎么都只有十四担且不说少了,这数字就极为不吉利,任谁看见都要皱眉的
“还真是不消停”李怀玉有点烦躁
府里人来人往,都忙得焦头烂额的,白梁氏一群人并着白璇玑,却统统坐在凉亭里看戏
“跟咱们作对?看看吃亏的是谁!”白刘氏磕着瓜子得意地道,“换得一套嫁衣就觉得了不得了,等会有她好看的!”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少”白璇玑微笑,“嫁妆抬出去,各家都是要讨论比较的她就算进了江府的门,以后过日子,背也怕是挺不直”
“何止是挺不直?江家二少夫人们知道吧?出嫁的时候嫁妆寒酸,娘家席上没坐满人,看江家二公子把她当回事吗?进门没半年二公子就纳了三个妾,啧啧,苦啊!”
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解气,七嘴八舌地编排起白珠玑以后的苦日子来,一时间都笑得欢
然而,笑着笑着,府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白璇玑侧头,就见众人拥着个一身喜服的人进门来那人平日里穿惯了淡色,今日一身大红,不但不怪,反倒衬得那张脸更为俊朗瞳如点墨,唇若抿绛,袖口随意一拢,都能拢着三分潇然七分端雅再不经意抬头往前一看,整个四月的春色便都落在眉梢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沉默地看着江玄瑾,看着越过前庭去往南院,再看着把盖着盖头的白珠玑给抱了出来
“只要能进的门,以后的日子有多苦,谁在乎啊?”有人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白璇玑抿着唇沉着脸,看着江玄瑾的背影,心里很是不甘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有抢白珠玑的婚事,如今紫阳君要娶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要做好准备”
白府门前,盖着盖头的李怀玉小声对抱着自己的人道:“今日可能会发生不少意外”
“已经发生了”江玄瑾道
“啊?”吓了一跳,怀玉伸手抓住的衣袖,“看见什么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了”伸手掂了掂她,皱眉,“几日不见,重了许多”
李怀玉:“……”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补身子,不重才意外呢!
咬咬牙,她掐了一把,还想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新娘到了轿子前,放下了就被塞了进去
灵秀跟在花轿旁边,紧张地回头往后看
“吉时已到,起——”
喜娘一声吆喝,八抬的大轿离了地迎亲的队伍往前走,新娘子的嫁妆便也一担担地从府里抬出来,跟在后头
白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赞叹紫阳君风华无双的,有感慨白四xiǎojiě命好的,当然,更多的好事者,是在盯着后头的嫁妆数
紫阳君给了白府三十六担的聘礼,算得上是皇帝之下、臣子娶亲的最高规制那么,白府嫁女儿的心意有多少?
“一、二、三……”
数数的人不少,白梁氏等人也都跟着出来看笑话抢了白璇玑的嫁妆又如何?今儿给她抬去江府的,就只有那十四担东西,比江家二少夫人还寒酸!
“……十三、十四!”
眼瞧着红担子数到十四就断了,白梁氏等着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纷纷先笑起来十四,又少又不吉利的嫁妆,京都里的人会议论成什么样?
数数的人也觉得惊奇,皱眉停了下来,正要说话呢,却瞥见断了的十四担嫁妆后头突然炸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这声音震耳欲聋,霎时盖过了迎亲的唢呐锣鼓,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