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驿站
老大是女郎!
前世
李花还未落尽,李树已悄悄发出鲜嫩新叶,枝头白绿辉映,清冷细碎的雪白花朵仿佛也沁出一点点浅绿
迎春花爬满粉墙,桂树挂上浅褐色嫩叶,墙下几株山茶开得鲜润,绿叶中蹦出一朵朵待放的花苞
庭间一株老杏树花开满枝头,若云兴霞蔚,树底下支了两架秋千,微风拂过,花朵纷纷扬扬飘洒下来,恍如落雨,越是暮春时候,春光越浓越明媚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筋骨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拂开泼辣生长、将月洞门掩得严严实实的花枝
露水飞溅,花枝掩映中,缓缓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孔
霍明锦目光往院子里一扫,看到花雨下闷闷不乐的小姑娘,嘴角微微上翘,走进院子里
小云英坐在秋千架上,湖色满地娇织绣纹琵琶袖宁绸袄,鹅黄底纹暗金缠枝莲花马面襴裙,腰佩环佩七事,头梳双髻,珠翠满头,耳边一对金玉葫芦丁香,腕上笼绿翡翠镯子,是出门的打扮,神色却郁郁,手拢秋千绳,懒洋洋地荡着,身边没人伺候
抬脚走过去,锦靴踏过厚厚一层花瓣,发出轻微的碎响
发呆中的小云英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怔了怔,松开秋千,站起身,朝行礼,“明锦哥哥来了”
霍明锦唔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今天是花朝节,老夫人和阮氏约好一起出城去郊外看花游春,傍晚归来顺路去庙里供花刚才两家的轿子在巷口碰头,老夫人没看到小云英,特意问起,阮氏有点尴尬,说小云英身子不适去不了
老夫人立刻挑起帘子给骑马跟在一旁的霍明锦使眼色,让留下
便直接过来了
听见问,小云英叹了口气,坐回秋千上,一副很愁闷的模样,眉头轻蹙,问:“明锦哥哥,家里有几个姐妹?”
霍明锦道:“没有姐妹,有一个哥哥,三个堂哥”
小云英抬头看一眼,见弯腰和自己说话,怕累着,拍拍旁边空着的秋千,“哥哥坐”
霍明锦从记事起就没荡过秋千……不过看她仰头眼巴巴盯着自己看,只得依言俯身坐了,人高马大,腿太长,得曲起来才能坐得舒服
她扭头看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坐稳,忽然笑了一下,伸长自己的腿和的比较,说:“哥哥,好高,坐着够不着地呢!”
说着话,细绸裙裾下一双小脚丫在空中轻轻晃荡了几下,绣鞋尖上一对彩绣蝴蝶轻轻颤动,流光溢彩
不由得也笑了,“还小,以后会长高的”
她又叹了口气,慢悠悠荡着秋千,惆怅道:“长大了不好玩”
“哥哥又欺负了?”
她摇了摇头,摊开手掌接不停往下飘落的杏花花瓣,“大哥偷偷教读书,娘生气了”
顿了一下,吹走掌心的花瓣,“别人家的女孩子也都不读书吗?”
霍明锦认真地想了想,“也有读书的”
“们家的女孩子能上学吗?”
问出这一句,她后知后觉,“忘了,哥哥没有姐妹”
霍明锦问:“想上学?”
她点了点头,委屈道:“也不晓得上学有什么用……可学得很好,为什么单单不许读书呢?”
向来笨口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用力荡一下秋千,感慨了一句:“要是能和哥哥们一起上学就好了,会学得很认真的”
两人一时无言
杏花扬扬洒洒,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小云英荡了会儿秋千,仿佛自己想通了,站起身,拉霍明锦起来,“们去追哥哥们,们说不定还没出城”
霍明锦坐着不动
她拽着的胳膊拉了好几下,拉不动,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霍明锦看着她,轻声说:“今天不高兴”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眼眉弯弯,“约好一起去供花的,和娘闹别扭,还要哥哥回头来找,实在太失礼了现在去还来得及”
霍明锦不语
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给看自己身上穿的新袄新裙,“连衣裳都换好了,不去多浪费”
霍明锦还是不说话
她收起笑容,攥着的胳膊老实道:“哥哥,今天使性子,娘赶着出门,没空理会,等她夜里回来,肯定要骂哥哥带去,娘看在的面子上,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说完,脸上露出央求之色
霍明锦没敢多看她,垂目道:“没事,不想去就留下来……”停顿了一下,说,“其实不喜欢游春”
“也不想去?”
她笑了起来,松开手,坐回秋千上,“那好,们都不去等娘回来,就说哥哥来家玩,留下招待”
霍明锦嗯一声
“中午蒸荠菜面团子吃,哥哥吃过没有?”
她立刻拿出小主人姿态,扭头问
霍明锦唇角上翘,笑着摇摇头
小云英啧啧了几声,为错过美味而可惜,“那让婶子多蒸点,尝尝,很好吃的”
春日杏花雨,连拂面的清风也带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两人坐在秋千上,含笑说着家常话,慢悠悠地轻晃,秋千架碰着花枝,花朵扑簌扑簌往下洒
春光旖旎,少年岁月,恍如一场梦境
……
“老大?老大?云哥?”
耳边传来袁三清亮的呼唤声,有人用力推搡她,拍她的肩膀
片刻后,傅云英被推醒了
她睁开双眼,环顾一圈,发现自己伏在桌前睡着了
这里是铜山下的一家客店,前面吃酒,后面住宿们从山上下来,要了几间上等大屋,傅四老爷一间,她留在一旁服侍,乔嘉、袁三打了个地铺陪着
她一夜未睡,坐在桌前的时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袁三递了杯茶给她,“老大,是不是饿了?一直在说梦话,想吃荠菜团子?”
傅云英刚睡醒,意识还朦胧,接过茶杯喝几口茶,连日奔波不觉得,这会儿囫囵一觉醒来,顿时觉得浑身酸痛,肩膀手臂尤其疼得钻心
她梦见荠菜团子了?
许久没吃过,忽然想起来,还真有点想念傅家不吃荠菜,只用荠菜根的汤煮鸡蛋吃
袁三指指自己的铺盖卷,“老大,躺下睡一会儿吧,坐着睡不舒服”
傅云英摇摇头,回头看傅四老爷还在昏睡,站起身,走到外边走廊上
乔嘉跟了出来,“霍大人们宿在一楼,马上就走”
霍明锦似乎很忙,山上的事交给本地县衙的人处理,即刻就要带领部属回京城
不知道自己的事办好了没有……
傅云英揉了揉眉心,神色疲倦
她手脚发麻,扶着栏杆慢慢走了一会儿
楼下静悄悄的,锦衣卫出出进进,虽然行色匆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脚步声也放得很轻
伙计送来热饭热菜,经过楼下的时候,捧托盘的双手直打哆嗦
傅云英回房吃了碗玉兰鸡丝龙须面,听到客店院子传来响动,忙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支起窗子
马鸣咴咴,庭院里人头攒动,锦衣卫拉着十几匹壮马依次从马厩那边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一楼大门敞开,锦衣卫们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霍明锦出来,换了身大红织金圆领窄袖武官常服,腰系革带,悬牙牌,皂皮靴,蹬鞍上马,抬头扫一眼客店
隔着山间茫茫的一层薄雾,目光刚好和二楼的傅云英对上
没等傅云英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手扯缰绳,磕一下马腹,骏马撒开四蹄,飞奔出去
一人一骑,渐渐驰远
剩下的人亦夹一夹马腹,策马追上去
转眼间,庭院空空荡荡,只余远去的马蹄声在客店上空回旋
霍明锦刚刚好像对她笑了一下?
傅云英望着楼下飞扬的尘土,想起鬓边那几根白发,怔怔出了会儿神
和家人决裂了,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姐妹,什么都不剩了
去年第一次在武昌府见到时,眼神冷漠,神情不悲不喜,没有一丝烟火气
可却对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温和……
她欠两命了
哪是几坛桂花酒就能还清的
这时,背后传来几声咳嗽
傅云英转过身,扑到床榻前,“四叔”
傅四老爷早上其实醒了一回,看她睡得正熟,不忍心叫醒她,听到她呼唤的声音,睁开双眼,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扶着傅四老爷靠坐在床栏上,端了杯茶给润嗓子
傅四老爷喉咙又干又痒,咕咚咕咚一口气连喝三杯茶,长出一口气:“妈呀,吓死了!”
这感叹的语气,中气十足
傅云英忍不住笑了,叫袁三去灶房把她让伙计熬的羹汤送过来
傅四老爷饿得饥肠辘辘,就着白炊饼把一大锅肉汤喝了个精光,抹抹嘴,道:“可算吃着饱饭了”
吃饱喝足,又开始吹牛,吹嘘看到盗贼时如何机智,赶紧换了衣裳躲进推车的伙计里,这才逃过一劫,被抓到山上时贴身带了好几本准备送人的书,灵机一动,扯下书页画上标记,撒得到处都是,同行的人没有认字的,认字的也看不出标记,竟就让这么把消息送了出来
不敢死,死了一大家子要怎么办?老娘糊涂,娘子虽然精明,但到底只是内宅妇人,瞧着刚强,其实没了就没了主心骨,启哥、泰哥都还小,月姐、桂姐还没出阁……英姐懂事,可她一个女伢子,怎么守得住偌大的家业?
傅四老爷怕死,怕得不得了
每次去外地贩货,会提前安排几个和自己体格差不多的伙计跟车,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躲起来,货物是其次,只要性命保住了,钱以后还能挣
不止一次碰到劫财的强盗,和在饭桌上给家中女眷讲的故事不同,不敢和那些亡命之徒搏命,跳过水,躲进货箱里,甚至曾经跪下给强盗磕头求饶……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来保命,还有一家人要养活,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一次也是,痛哭流涕,求强盗不要杀,可以帮们干活,强盗哈哈大笑,围着对撒尿,让趴在地上学狗叫
都忍下来了
其几个挺着脖子不肯照做的客商都成了刀下亡魂
不怕丢脸,不怕吃苦,家里人还等着回去
不管在外头有多狼狈,回到家时,一定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那些吹牛的故事都是假的,遇到的危险却是真的
吹嘘半天后,摸摸傅云英的头发,叹道:“就晓得家英姐和心有灵犀……”
挖藏宝矿洞的人早晚会被强盗杀人灭口,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逃出去,但强盗看守得太严了,而且山下到处是们的眼线,即使逃出贼窝,也可能被山下村子里的人抓回去埋了
就在绝望之际,几名高手忽然从天而降,直奔被关押起来的地方,救出后立刻一把火烧了贼窝
所有的惊心动魄只在脑海里转了一遭,拍拍自己的胸脯,眼角上挑,含笑问:“四叔聪明吧?”
傅云英不由得失笑,知道怕吓着她,故意避开惊险的事不提,没有拆穿,“对,多亏四叔您机敏,才能化险为夷”
傅四老爷笑了笑,忽然咦了一声,“昨天上山的人身手利落,下手狠绝,不像是县衙的捕快……”
傅云英嗯了声,道:“昨晚上山的是锦衣卫……救您出来的是霍大人”
傅四老爷呆了一下,瞪大眼睛,“霍大人?那位锦衣卫指挥使,霍明锦霍大人?”
傅云英点了点头
“怎么会救?”傅四老爷一脸不可置信,“人家可是堂堂指挥使啊!”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挥挥手,“说来也是巧,救过,这一次又救了,真是们家的大恩人,可惜咱们报答不了什么”
霍大人身份贵重,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的感激对来说轻如鸿毛,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记得们
傅云英想了想,没有提自己请霍明锦帮忙的事,岔开话道:“四叔,把奶奶们接到武昌府了”
傅四老爷双眉一皱,脸上笑容变淡,叹口气,“宗族的人欺负们了?”
傅云英说了宗族的人隐瞒消息想趁机霸占家业的事
傅四老爷并没有露出意外神色,阴沉着脸听她说完事情经过,双拳慢慢握紧,听到最后,冷笑一声,“是高看们了,还以为们好歹会留一点情面”
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忍着怒气,拉起傅云英的手,“好孩子,苦了了”
她才多大?临危不乱镇住宗族,保住一家人,还把铺子也收回手中了,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一切只是按部就班一样,却知道她要面临多大的风险,她面对的是一群吃人的豺狼,一旦露出破绽,那些人会活活生吃了她!
她扛下来了,还带着人来铜山救……没有英姐的话,们全家都活不下来
傅四老爷有些哽咽起来
傅云英笑着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四叔没事就好”
傅四老爷眼中泪光闪动,一半是心疼的,一半是气的,眼中几道阴狠之色转瞬即逝,柔声说:“早就想要搬家的,只是故土难离,奶奶和婶子又抛不下一大家亲戚,这次正好,没牵没挂,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可惜了月姐和桂姐的亲事……”
既然搬走了,就不能再回去,傅月和傅桂的亲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傅四老爷收起惆怅,道:“姻缘天注定,兴许她们的缘分不在黄州县”
接下来,叔侄俩讨论乡下田地铺子的事
傅四老爷听傅云英详细说了处理铺子的过程,问她:“郑家、齐家、王家、李家早就眼馋咱们家的铺子和那几百亩水田,几次提出过想买,一直没松口,这一次怎么没卖给这四家,却挑了周家?”
周家一直和傅家有仇
傅云英道:“郑家、齐家、王家和李家有的向来和傅家交好,不敢买,有的趁机压价,想趁火打劫,挑了周家,一来们家一直想压其几家一头,迫切需要西大街的门面;二来们家不怕傅家,收了田地以后能好好经营下去,不至于被宗族的人纠缠;三来们家想看宗族吃瘪,就等着和宗族闹翻,提的要求们都应下了,比其几家可靠”
自那次在书院想打她反被羞辱一顿后,周大郎后来又被她找着机会收拾了几回,彻底偃旗息鼓,不敢和她对着干了曾告诉周家人,“傅云那小子非池中物,们以后看到记得绕道走”
周家人和傅家祖祖辈辈都有仇怨,到如今不管两家人怎么努力都没法重修旧好,干脆就这么一直互相敌视下去
周家乐得看们傅家里头乱起来,傅云英赶回黄州县后,一直密切注意傅家动静的周家人打听到消息,当场高兴得哈哈大笑,“有好戏看了!”
二话不说,带着一群年轻后生找上门
姻亲吴家、卢家和其亲戚都袖手旁观,一直和傅家有仇的周家却是头一个赶来主动给傅云英撑腰的
事情就是这么讽刺
傅四老爷叹息了几声,“做得很好,之前教的应对法子虽然瞧着稳妥,其实不一定管用以前没和提起,怕伤了家里人的脸面,今天头一次告诉……”
停顿了片刻,问:“知道桐哥为什么住们家吗?”
傅云英摇了摇头
傅四老爷冷着脸道:“当年苏家大官人出事的时候,留下几座大宅子,好几间铺子,们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说一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苏大官人一走,宗族就把家业给瓜分了傅老三是们家的姻亲,苏家人求主持公道,买下苏家的水田,晓得一亩多少钱?只要三百钱!”
傅云英觉得有些齿寒
水田七八两银子一亩,最次的也不会便宜到只要三百钱傅三老爷这是乘人之危
“这事做得不地道,可是说这样是为了把钱省下来留给桐哥母子,免得让苏家人占了便宜,大家都说想得周到,后来把苏桐母子几人接过来养活,也确实对桐哥好,还以为之前的事是误会了……”傅四老爷冷哼了几声,“原来没有想多”
傅四老爷越想越觉得生气,“这是云章不在家……要是云章在,们敢这么放肆?”
傅云英扭头看一眼半开的窗子,窗外天高云淡,春天快过去了
会试之后是保和殿复试,复试评出一二三等,最后是御前殿试,殿试分三甲
不知道傅云章殿试考得怎么样,再过几天,北边的捷报应该就到了
……
黄州县
一顶轿子停在巷口,小厮莲壳上前揭开轿帘,帘启处,一张眉目如画却憔悴不堪的脸
傅云章单手握拳,掩唇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几丝不自然的嫣红
莲壳忙扶下轿,“少爷,先去请郎中……”
傅云章摇摇手,下了轿子,慢慢走到门前
门前挂的白灯笼和糊的白对联早就取下了,一并连匾额也换了,现在这一家挂着周家的门牌
周围住的都是傅家子弟,周家住到这儿等于羊入狼窝,但周家人就是要把宅子买下来,们自己不住,每天大摇大摆跑过来晃几下,故意气傅家人,光是看到周围傅家人青青白白、郁卒愤恨的脸色,们买宅子的钱就没白费!
傅云章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跳出个周家人,叉着腰指着喊:“现在这里是周家的房子……”
正想讽刺几句,认出是大名鼎鼎的二少爷,吓得脸色一白,砰地一声关上门
傅云章脸色微沉,咳了一声,问旁边小心翼翼靠拢过来的傅家人,“四叔家的女眷去哪儿了?”
平时对族人冷淡归冷淡,态度还是客气的,这么冷冰冰发问,族人汗如雨下,埋下头,嗫嚅道:“说是去武昌府了,连夜走的”
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万幸英姐沉着应对,没让们得手,可如果她疏忽了呢?
她胆子再大,终究只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行差踏错,一生便毁了……宗族有的是办法逼死不服从的女子
世间险恶,总能超出人的认知
傅云章闭一闭眼睛,平静了一会儿,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转身往回走
贡士的捷报刚刚送达县里,人人喜气盈赛,走路都比往常轻快,傅家人已经在预备庆祝的流水席,管事脚步匆匆,笑呵呵忙里忙外
所有人都堆起一脸笑,笑着奉承讨好族老们见到,虽然辈分比高,却主动站起身向致意
一概不理,阴沉着脸回到大宅
“傅容呢?”
丫鬟被不同以往的冷冽气势吓得抖了抖,颤声道:“容姐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好,今天在院子里摆宴请小姐们赏花”
院子里支了一桌席面,七八个年轻小姐们刚吃了精致果点,正摘花玩,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傅容挑了一朵最红的别在鬓边,揽镜自照,其几个小姐围着她笑,夸她好看,像仙女似的
她嗔道:“们尽晓得打趣”
脚步声骤起,管事推开院门,十几个仆妇紧跟着鱼贯而入,把小院围了起来
小姐们吓了一大跳,面面相觑
傅容冷声问:“们在做什么?”
管事笑嘻嘻朝几位小姐躬身行礼,道:“今儿个不巧,二少爷刚刚回来了,宴席就到这里,小的送小姐们回去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听说考了贡士第九名的傅云章回来了,小姐们面上掠过一缕薄红,拖拖拉拉不想走
管事办事利落,不搭理小姐们的旁敲侧击,几个眼神下去,仆妇们恭恭敬敬送小姐们离开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傅容一人,她直觉傅云章来者不善,想起北上前警告自己时的情景,打了个激灵,道:“要去娘那儿”
婆子拦住她,皮笑肉不笑,“小姐,二少爷等着见”
傅容几乎要尖叫起来:“要见娘!”
“啪”的一声,婆子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后退两步,眼睛瞪如铜铃,脑袋里一阵阵眩晕,这个婆子竟然敢打她?!
院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仆从们拥着傅云章走了进来
依然还是那么高高在上,虽然风尘仆仆,面色苍白,可病中依然不掩出众风姿,平时波澜不惊的表象不见了,冷冷俯视着她,气势凌人
傅容对的畏惧一日比一日深,浑身发颤,哭着质问:“凭什么打!”
傅云章面无表情,看一眼左右
仆妇们垂下头,默默退出去,关上院门
院子里只留下莲壳和管事
傅容抖得更厉害了
傅云章看着她,幽黑双眸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原以为只是任性、骄横,没想到竟然还恶毒……傅月的丫头是收买的?把傅月骗到下人住的倒座房去做什么?”
傅容神情慌张,后退一步,“不干的事,是叔公们让做的!”
傅云章恍若未闻,接着道:“卢氏的丫头上门求助,让人关上大门不许人进来,隐瞒消息,瞒着母亲……傅容,好得很”
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字音从齿间吐出来,语气平静,其中的怒意却如惊涛骇浪
傅容倒抽一口凉气,瘫软在地
管事上前几步,正想抓傅容起来,院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院门应声而开,“想怎么样?”
丫鬟们搀扶着陈氏走了进来
陈氏满面怒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走到傅容面前
傅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保住陈氏的腿,“娘!二哥要害!”
陈氏变了脸色,勃然大怒,“敢动她,先把娘也害了!”
仆从们看看,看看,退后几步,大气不敢出一声
傅云章忍了忍,“她心思恶毒,傅家留不了她”
傅容泪流满面,拼命摇头,鬓边簪的山茶花早就摔落,“娘,不要赶走!”
陈氏冷笑几声,“她是女儿,看谁敢动她!”
她手中拐棍往方砖地上重重一敲,“就为了傅老四的事?告诉,她们来求情的事知道,就算容姐不瞒着,也不会出手帮她们的!”
傅云章沉下脸,一字字道:“娘,也是经过这种事的”
陈氏站在傅容前面,神色冷漠,“和外边的人亲近,却对自己的妹妹不闻不问告诉,她们家的事全部知情,连也不要插手管!”
傅云章沉默了一瞬,眼眸低垂,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一点一点将怒气和失望尽数咀嚼干净
多少年了……一直是一个人,这会儿又何必惊诧
气极反笑,缓缓走到陈氏跟前,“娘……不帮她们……帮……”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小声说了几句话
傅容听不清说了什么
唯有陈氏听清楚了,她脸色骤变,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盯着傅云章
“!……”她双眼发红,因为愤怒,整个人颤颤发抖,“疯了!”
傅容听懂这一句,心惊肉跳
……
顺德府,城外,驿站
国子监司业周仁给刚刚调回京师的崔南轩倒了杯茶,客气道:“一路奔波,崔侍郎可还吃得消?”
崔南轩接过茶,道了声谢,“多劳想着,前半程走的是水路,倒还舒适”
周仁哈哈笑,两人一边吃酒,一边说些阔别后京师发生的事
崔南轩态度不远不近,有些冷淡
周仁不计较的疏远,主动和攀谈,还提出和一起回京
崔南轩此人能屈能伸,得罪沈介溪以后先是被罢官,然后莫名其妙被打发回金陵任闲差,金陵那地方就是养老的,朝中大臣都以为此生不可能再冒头了没想到崔南轩抓住机会掌握金陵镇守太监贪污的罪证,告了太监一状,顺带着把金陵的大小官员全给收拾了一顿,一时之间金陵风气大改皇上看过奏报以后,想起前几年改革吏治时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又下旨将调回京师
孙贵妃和孙贵妃的哥哥知道消息以后,当着皇上的面抱怨崔南轩无法无天,对金陵的勋贵之后不尊重
皇上笑了笑,说:“那人就是性子直,是不是又得罪了?朕代给赔不是”
吓得孙贵妃的哥哥连忙跪地请罪
现在朝中人都看明白了,皇上没打算真的冷落崔南轩
王大人入阁的事只差临门一脚了,崔南轩还是不肯表态,周仁是王大人的门生,很想将崔南轩拉入自己这一方的阵营
两人坐在内堂说话,忽然听到驿站外面响起一片喧哗声
驿站的属官和杂役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一阵咴咴马嘶,人声嘈杂
属官们又跑了回来,神色仓皇,跑得太快,好几个人接连跌了几跤,上楼翻找了一通,又噔噔噔噔跑下楼,慌里慌张奔出去
周仁笑了笑,“这是怎么了?”
叫住一个属官问询
属官拼命擦汗,给周仁作揖,“大人稍等,锦衣卫在外边等着,小的要将驿站的三十匹马全部放出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
周仁做了个鬼脸,原来是锦衣卫,怪不得吓成这样
也不敢和锦衣卫打照面,“崔大人,们要不要避一下?”
崔南轩神色微动,摇摇头
周仁便也不动,属官们跑进跑出,却没人去准备接风酒宴,忍不住出声开玩笑,“无酒无菜,也不怕怠慢了那些爷爷们?”
属官回道:“霍指挥使急着走,不进来,换了马立刻就走”
霍明锦本人在外面?
周仁吃了一惊,压低声音说:“怎么这么急?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不知道这次又抄了谁家”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驿站外的动静慢慢消停下来
属官们汗水淋漓,回到内堂,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霍明锦连停下吃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们没敢耽搁,将驿站最好的马全部送上,生怕耽误锦衣卫的差事
闹得不好就可能被降职查问,还好这一次锦衣卫来去匆匆,换了马之后立刻就走,干脆得很
周仁喝了杯酒,道:“看样子,霍明锦是从河南回来的”
坐在对面的崔南轩垂下眼帘,修长手指在桌上划拉几下,“山东登州府、莱州府一带盐工起事,霍明锦奉命彻查盐运之事,怎么从河南回京?”
一个在东,一个在南,就算绕路走也不可能绕到河南去
周仁诧异道:“崔大人不在京师,对京师的动静倒是了如指掌”
崔南轩不语
周仁笑了一下,接着道:“谁猜得出霍明锦在想什么?”
望一眼左右,往崔南轩身边凑近了点,小声说:“崔大人前一阵儿不在京师,或许没发现,霍明锦变了许多”
人人都知道霍明锦只是皇上用来对付沈介溪的一把刀,等到沈介溪倒台的那一天,霍明锦的死期也到了
霍明锦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横冲直撞,行素,做事完全不讲究后果,一时之间满朝文武都被那股杀气镇住了,没人敢和正面对上
“这是王大人告诉们的,以前的霍明锦,是一把刚出鞘的刀,见血封喉,渴饮人血,横空出世,很有可能将朝堂搅得一团乱……可是忽然变了”
周仁双眼微眯,“怎么说呢,那把刀忽然还鞘了,王大人说,杀人的刀不可怕,因为直接,没有什么手段这把刀还鞘的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学会审时度势了,开始给自己找帮手,翰林院有人暗暗倒向了,中立派也有很多同情的人,以前锋芒毕露,现在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上回在宫宴上看到沈介溪,竟然什么表现都没有……”
崔南轩扬了扬眉,“找了个高人相助,还是从哪里请了谋士出山?”
周仁嗐了一声,“没人知道……大概是从湖广回京师以后对了,崔大人那时候也在湖广,说不定霍明锦的高人就是在湖广找的”
崔南轩不语,仔细回想,霍明锦在湖广只干了一件事,杀徐延宗
懂得给自己留后路,说明霍明锦开始惜命
真是匪夷所思,一心只想和沈介溪以命换命的霍明锦,竟然也有惜命的一天
崔南轩慢慢饮尽杯中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