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兵王

第十一章、霍天青

第五一章元江(三)

元江奔腾着从峡谷间穿过,耳边还响着惊涛拍岸的声音,天底之下,一片得苍郁,这是云南的冬天,并不寒冷,却也要裹紧衣衫张贤把自己的衣服裹得紧了些,在这些国军的部队里,只有穿着土黄色的解放军军服,显得是那么得醒目,便是老远处,都可以感觉得到别人侧目的视线投过来,如今,也只能是恍然无觉,抬起头看了看尉蓝的天空,天空里,正有两只鹰在盘旋着飞翔,它们是如此得高傲,如此得冷若冰霜,便是在鹰击长空之计,天空里再没有别的飞鸟,这也是王者之风!不过,想一想自己,此时便是有鹰的视野,也只能作家雀的算计

高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张贤的脸,一直在等待着的说话,只是张贤不发一声,也不敢多问一声,虽然心急如焚,想要装成镇静如水,但是远处传来的依稀枪炮之响,已然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根本就无暇来作矜持

“贤哥,有明路快指出一条来!”高伟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张贤的沉思,几乎是到了恳求的地步

张贤知道,高伟是真得急了

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回望着那些已然有些衣衫不整,破破烂烂的国军士兵们,这也是一群中国人,们也原来是一群老百姓

“跟着汤尧,只能是死路一条!”张贤毫不留情地肯定着

“知道!”高伟随口应着

“其实,有汤司令带着人在这里吸引解放军的主意力,这就是的绝好机会!”张贤在这个时候,才悠悠地告诉着自己的这个老部下、老朋友

高伟微微一怔,眼睛睁得老大,忽然有所醒悟了过来

张贤道:“要想脱身,就不能在这里多呆片刻!沿着元江往上走,总会有一个渡口,把这个镇子抛开,最好还是单独行动!老实告诉,这个时候只怕解放军已经从三面围了上来,如果晚了半步,可能就会被包围在这里面,想走也走不了的!”

此一言一出,高伟浑身一颤,却又马上想到了什么,有些为难地道:“们就是沿着元江,从北面走过来的呀,并没有看到一处的渡口呀?”

张贤紧盯着的脸,却是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这世界上什么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如果把自己当成了死人,那也就只好等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于张贤的讽刺,高伟并不在意,反而是不明白地询问着

张贤苦笑了一下,看来,有的时候,还是要把话说得再透彻一些,不然在关键的时候,人的理解能力可能会有偏差,当下,点了下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元江虽说是个天险,但,只是两边峡谷多了些,实际上此时正是枯水期,便是没有桥,游过河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仔细观察一下地形吗?在上游五里地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平坝子,可以下得河岸,那里水流也不是很急,对面也有些和缓的坡岸,如果泅渡,应该没有问题!”

听着张贤把话说完,高伟已然是豁然明了了,稍作思考,当机立断地道:“好,们就泅渡过河”

说到马上做到,命令着自己的部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行,虽然已经有些疲惫不堪,但这些高伟的手下们,显然对有着一种绝对服从的依赖,便是连曹金牙这样有些头脑的人也很少怀疑高伟的决定,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高师长没有跟汤司令合兵,想一想,高师长也是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就是跟共产党解放军打仗也打了许多回,相信的判断能力,虽然有些疑惑,还是没有多问地便执行了

高伟的行动速度很快,就得就是不动则已,动如脱兔,十分迅速地转回了来时的道路,不等守卫的国军一七零师的人来得及询问,大家已经出了澧江镇的外围那个一七零师的师长还在后面追过来问着高伟为什么要单独行动?高伟却是一瞪眼,对着这个师长丢下了一句话来:“们要死,们去死,高某人恕不奉陪!”这一句话,噎得这个一七零师的师长半天没有回过话来,最后只能是恨恨地骂着这个在第八兵团里出了名的刺头,说要去向汤司令报告,然后悻悻而去

这个时候,对于高伟来说,什么汤司令不汤司令的,已经觉得这个上司是死了

果然,在高伟带着的人刚刚离开澧江镇不久,这边便响起了激烈的枪炮之声,站在高坡之上,看着后面浓烟滚滚而起,听着枪炮声如雷鸣般地大作起来,高伟却是心虚地看着张贤淡定的背影,在这个时候,想到的除了后怕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迷茫,而这份迷茫就如同是昨夜里们在夜雾中摸着黑走路,除非有贤哥这样的人指点一下迷津!忽然感到,有这个老朋友在身边的时候,的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

按照张贤的建议,高伟带着人走出了五六里地,果然看到了那个元江岸边的平坝子,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犹豫了,让两个熟悉水性的人下河探探深浅,还是十分幸运,河面虽然比别的地方宽了不少,但是河底却并不太深,最深处也只没过脖颈这两个人拉着个长长的绳索游到了对面的岸上,把绳子系到了河岸边的一棵大树之上,河面只有不到一百米宽,总算有了一个可以维系着渡河的工具

此时已然到了下午时分,耳听着澧江镇那边的战斗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到耳朵里,这些已然如同惊弓之鸟的国军士兵们再也不顾这冰冷的河水,把衣服脱将下来,挂在胸前,纷纷下得河去,拉着这根承载着希望的救命之绳,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对于正常人来说,过个河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对于卢晓燕这样刚刚生产完的母亲,由于过于柔弱了些,根本就无法下水

卢晓燕倔强地抱着自己的儿子坐在岸边,无论高伟如何费尽口舌,就是无动于衷急切之间,高伟从的怀里夺过了自己的儿子,随手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副官,一把把她扯将起来,背到了的身上,任凭着卢晓燕的捶打谩骂,就像是一头浑然无觉的蛮牛,已然下得水去

张贤看着高伟与卢晓燕这对从来也不会想到能在一想的欢喜冤家,也只能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们两口子一直这样!”仿佛是猜透了张贤的心里所想,曹金牙在的身边悠悠地道:“等着看吧,别看师座夫人这个时候不愿意,过一会儿一定就会老实下来,随师长的摆布了!”

张贤看了看这个其实是在看护着自己的旧识,说话时露出来的那颗镶金牙齿十分显眼顺着曹金牙的目光看向已经走到了河中央的那对夫妇,果然如所讲的一样,这个时候的卢晓燕虽然被高伟背在背上,但是腿也有部分没入了水中,她已经安静了许多,仿佛是生怕出什么状况一样,两只手紧紧地拉着那个已然成了弯曲的绳子,因为高伟是双手背着她,实际上们两个的平衡全靠着卢晓燕的支持这两个人看是水火不同炉,可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然成了生死与共的并肩

在张贤心惊胆战的担心之下,高伟终于背着卢晓燕平安地过了河,把卢晓燕放倒了对面的河岸之上,一句话没有说,又转身跳入水中,在绳子的另一个方向返回了岸的这边来,张贤知道,对自己的儿子还不放心,是要亲自背着儿子过河

“们也走吧!”曹金牙在张贤的后面催促着

张贤却是摇了摇头,道:“不走了,告诉高伟,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只希望们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能平安地赶到车里,搭上最后一架飞机!”

曹金牙愣了愣,马上明白了的意思,脸上露出了一副苦样来:“贤哥呀,就为难兄弟了,高师长就是怕不跟们走,所以才让亲自陪着,不走,也没法交差!”

“那是的事!”张贤却是淡淡地道:“再说,相信高伟也不会对怎么样的!”说着,转身准备就此离去

曹金牙马上挡在了的面前:“等一下!”道:“就算是真得要走,也不在这早一分迟一分的,师长马上就过来了,到时自己直接跟说就是了,也省得说办事不利了!”

张贤投眼看了看又蹒跚从河对岸过来的高伟,却是摇了摇头,知道如果等高伟真得过来了,自己根本就走不了,以高伟的性格,认准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这个时候,对自己的那种依赖又让想起了当年在湘西的情景,同时也令真得不忍弃之而去

还是没有理会曹金牙的阻拦,推开的臂膀,便要大踏步地走开

“拦住!”曹金牙急了起来,大声喝令着边上的士兵

几个士兵马上围过来,把张贤圈在了里面

“怎么回事?”高伟总算是回到了这边的岸上,看着这里的架势,走过来问着,的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光着身子和脚板,只穿了一条短裤,一身发达的肌肉黝黑发着亮

“报告师座,要走!”不等张贤回答,曹金牙当先地报告着

“哦?”高伟炯炯的目光盯视着张贤的脸

张贤只得点了点头

高伟沉默了一下,转头告诉着曹金牙跟那些围住张贤的士兵们:“们先过河去!”

“是!”这些人答着,巴不得地早些离开这边的是非之地,耳边,澧江那边的枪炮声已经转向了这里来,越来越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放军就会打过来了

“只想们可以回到从前!”高伟咬了咬唇,如同当初是个孩子一样的露出一种渴望的表情

张贤却是摇了摇头,无情地打碎了的梦:“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沉默,高伟看着张贤的眼睛,只有沉默,不知道如何能够挽留住自己的这位大哥

张贤笑了一下,走到了的面前来,就像是从前一样的拍了拍的肩膀:“的路很长,可能前面是陷阱深渊,也可能前面是柳暗花明;但是的路跟不一样,想跟的老婆孩子在一起,也想!的老婆孩子就在解放军里,不能丢下们不管,就像怕失去们一样!”

这是没有任何豪情壮语的选择,也不是什么高尚的选择,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老、百姓,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选择!

高伟愣了一下,眯缝着一双眼睛看着张贤,忽然问着:“贤哥,欠的怎么还?”

张贤不由得一愣,想来想去,自己都觉得从来不亏欠别人什么,尤其是对高伟,只有欠自己的份,自己怎么会欠呢?当下有些不解地问着:“欠?欠什么?”

“忘记了?还欠一把东洋军刀!”高伟提醒着

张贤蓦然想了起来,的确,那还是雪峰山战役的时候,高伟从一个日本鬼子那里夺下了一把东洋军刀,只是却被前来视察的美国友人看中了那把军刀,于是张贤当成了一个老好人,从高伟那里要来这把军刀送给了美国友人当初还想着把自己夺来的军刀送给高伟的,只是却没有要如今高伟提起了这件旧事,张贤知道并非是小气,太了解自己的这个人了,是从来不愿意亏欠别人什么的,所以高伟是想以此来要挟自己,以求得所要的目的

“是,是欠了一把军刀!”张贤承认着,同时也不忘记提醒着:“但是,别忘记了,还欠一条命呢!”

高伟微微一怔,当然清楚,自己的这条命其实就是张贤救下来的,但是此时也只能厚着脸皮,耍着无赖,扳起了面孔,十分认真地道:“也知道,的这条命就在这里,随时都可以拿走!”

听着如此郑重其事的表态,令张贤却无法回答了,只能摇着头,无奈地道:“军刀还不了,的命也就不要了!咱们两个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也就是了!”

高伟眨了下眼睛,大声地道:“不!还是欠着的,所以不能走!”

张贤看着,半天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愿今生还有相见的日子!”说着,又想起了那首诗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明天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或还是人,或成了鬼!这世间能够活着就要知足,不想再回到过去,只想能够找一个机会安定下来,平平静静、普普通通地生活,不求完美,不求富贵!”说着,脑海中立时现出了汽车中与王金娜、小虎并肩相依的情景,言语里已然有些凄恻:“往事如风,吹散了也就了无痕迹,来过、走过就行了!”

高伟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被当成大哥的人,这是一个从士兵到将军,又从将军到士兵的异类,而令至今不解的是,不明白这个异类又怎么会有如此好的心境,能够返璞归真一般地回归平常呢?也曾经历过这种心境,也曾想要过这种平静的生活,但是最终还是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终于还是再一次重披战袍,于是换来了如今这样的不归之路

张贤没有再等高伟开口,转身毫无羁绊地离去,虽然在转身的瞬间,分明看到高伟圆睁的双眼里滚滚而动的泪花,却也无法动摇回归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