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报道
覃隐
绣剪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她看到了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绣剪锐利的尖端泛着刺目的血光若说她懦弱,对自己很是下得去手,若说她不懦弱,慑然在眼中掩盖不去直到三四息后方醒过来,她向谌晗跑去,躲在身后,攥着的衣角
“是自己过来的,不关的事……”
覃隐连反应的时间都不需要,就知道她在演戏
谌晗脸色稍霁,手放到背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覃隐沉默地将里衣袖管撕开,一圈一圈缠绕在淌血的手心
帝王凛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谢芷舒本来盯着她恨得牙痒痒,在触到怒目龙视后也只能惊慌失措地垂眼弘太后在,她并不犯怵,只是她没想到会真的对她别有情愫
为什么?是皇帝的口味变了吗?
不可能,那为何偏心?那女人有什么不知名的妖法?
谢芷舒还是不傻,脑子里快速回忆起御史父亲教过她的东西,晋惠帝司马衷娶貌丑惊人的贾南风为后,是因她的父亲权位重,弘太后又说左棻被纳入后宫,是因有利用价值
那么,只等这女人的价值被榨干,皇帝就会抛弃她了吧?
皇帝对着这样的丑妇,佯装虚情假意,也是迫不得已,真惨
谌晗道:“母后何不将朕一道叫来,只单独叫了元逸夫人?”
谢芷舒难得聪明一回,抢在张琬弘前面开口,扑通一声跪下,“是臣妾罪该万死,不关母后的事!臣妾听说陛下时常召见这位夫人,心下是有些不忿,就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臣妾善妒,不淑,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不要牵连到母后身上……”
她绞起帕子梨花带雨地落泪,弘太后暗中投给她褒奖眼神和事佬似地道:“好了,今日之事都是误会元逸夫人的确忠贞不渝,是个有骨气的好妇,哀家钦佩来人,将元逸夫人五品诰命晋为三品,另外,赏”
既有息事宁人之意,谌晗也不想再缠磨此事攥在手心的她的手腻肌凝脂,沁出薄薄一层汗意,想是被吓着了心猿意马摩挲几回,随意开口责罚打发了几人
覃隐站在一旁,愈发专注而缓慢地裹缠伤手,一圈,又一圈
数不清多少圈,在豫园坐着,反覆观察自己这手眼前一道高大的阴影投下,欲起身行礼,谌晗按坐下谁知那件事的半个时辰后,皇帝就在亲自为的伤手上药
“她一直如此,自私”
擦药不怎么熟练,但覃隐并不在意,震惊溢于言表:“那陛下还……”
“她不似,通情练达,心若玲珑,能以己之心,度之心”
覃隐猝然抬眼,好像听过这话,但记不起具体从何
“但她是女人,也曾是朕的女人褒姒、虞姬、妲己、貂蝉,这些女人若不在皇帝后宫,对当权者都是一种耻辱,可明白这点?”
从谌晗的角度看过去,垂着头,脸色晦暗不明,额前一片阴影拓下
谌晗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是为朕解难,没有付出这双手的痛苦,她失了耳朵,定会恨朕,恨朕的母后,也不会如那般向朕跑过来”
覃隐另一只手攥的是膝盖,却好像放在心脏的位置上,丝丝剧痛绞入身体
放心,放心
抬起眉眼对谌晗笑,“那可得向陛下要赏了”
“朕平常给的还不够多?”谌晗也笑,“食邑,盐税,商户,还缺什么?”
诚如所说,她只爱她自己
覃隐完好的那只手敲敲颊侧:“别人都有就没什么意思……这可得好好想想”
谌晗道:“怎么会是别人都有?女人就不会有,尤其是像她这般‘恶毒’的女人”
得不到她
也得不到她
覃隐不说话,像在审判说的话的真假
谌晗破冰笑道:“隐生如果说想打仗,朕也可以给些兵马”
不可能得到她
“陛下,”谌晗在徽宝阁批阅奏疏,覃隐如往常一般在旁陪侍,似不经意地问道:“您做那些稀奇古怪犹如前世一般的梦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谌晗停下笔想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大抵是廉历十三年春,有夜狂风骤雨”
廉历十三年,原来那么早吗
覃隐低头沉思,谌晗问:“问这个做什么?”
“臣只是在想,方士说梦境是预言,也是前世若是预言,未曾发生之事如何推断真假,若是前世,是否有不平不甘不忿,一念之执,入不了轮回,才重生一世?”
“遗憾、过错、意难平,上天给人弥补的机会,不就是为此”
心有明火的覃隐适时转开话锋,“那可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前世?”
谌晗笔尖又是一顿,好半天,才复又落下
“张妗可认得?张家小女儿,也是的后妃之一……曾是“
张妗覃隐忆起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她也在选秀名册上
“有一次,张妗仗势欺人殊儿啊,召集后宫众人,提议比赛水漂,声称要比谁的水漂飞得最远嫔妃们不屑与她胡闹,认为她行为幼稚,小孩儿心性后来被知晓,甚为恼火
“一时心性执拗,下令百官停下手中政务,前来观赏这场比赛,甚至一度停滞朝廷运作,延误国事,也毫不在意世家子弟皆来捧场,坐于高台之上,只觉得意非常
“张灵诲站在身旁,盛赞其技艺高超谢謦寒更是寻来最美丽最珍贵的石子,献于前则命殊儿将石子投向湖中唯有尹辗被派遣处理政务,也是最不放在心上的
“或许认为应为误国而后悔,但并不后悔那些日子是最为欢愉的时光,真实而纯粹惟独痛恨张氏父子、谢公世家等蠹虫未能及时拔除即便最终,明白她也只为自己而活但是她那撒娇讨宠的模样,嫣然一笑,灵动鲜活“
“那时她活着,现在却死了”
是吗
跟看法截然相反
“那呢?在陛下的前世梦中吗?”覃隐笑道
或许是回忆带动的情绪,谌晗看着澄澈眼睛,不禁莞尔
“有些人是宿世命定,可惜隐生不是”
覃隐黯下眼眸
狗屁宿命
砚着墨一言不发,谌晗抬头看一眼
“不会因为朕梦中没就要哭鼻子了?”不能理解
“不知道”覃隐掐住山根,闭上眼,声音异常冷静,“臣……好像罹患怪病了”
颐殊(梦)
小雨如梭颐殊一脚陷进泥里,坐在田埂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浇灌土地,春雨贵如油,但是禾苗为何不长活水有问题?种子有问题?还是她在土壤中施入的物质不对?
几个农户见她摔倒,以为爬不起来,忙过来搀扶,生怕她身子出什么事幂篱下她的脸干干净净,就是难掩失落“元逸夫人,您回去歇着吧!”扶着她的老妇人说
陈秀曲甲第来接她,小甲驾马车,陈秀给她擦雨水擦手这会子簪儿在家做好了饭菜,就等着她们回去颐殊手捧着脸打了个喷嚏,陈秀想责备又无奈
陈秀看出她想撒娇讨饶的意图,拿棉絮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没想说!”棉絮下塞进汤婆子,“少让人操点心就很好了”
曲甲第边策马边大喊,“玞姐,玦城的信来了,看不看?”
颐殊如临大敌,倒嘶一口凉气,“……谁的?”
如果是宁诸蒋昭的可以一看,如果是谌晗的,之前无非鞭策几句,勉励勤苦工作,装模作样代表朝廷后来直接开始责问为何谷稻不见秧苗若是太后那边,不用想,定是后者
“是覃翡玉的!”
顷刻感觉憋住的一口气抒了
陈秀骂,“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她接过信,拆开来看,信里说朝廷已有官员着手调查运往各地的施肥粮种是否有问题,此事没有理由叫她一人承担,让她不必忧虑还说以目前国家的管理治下水平实行如此大的工程,本就力所不逮,勉为其难说白了,物质条件生产力都不够
“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这道理谌晗不会不明
陈秀说一不二的理念,天大的事,也得用过饭再说到家铺开纸笔,研磨弄章,颐殊正想起个头,免得等会儿忘了,陈秀把她拎到桌旁,开始边数落边贯彻她的理念
没法子,先用饭罢
簪儿怒斥她吃相不雅:“在侯府见到这样的都被打死了!”
陈秀顿时来了兴趣,“欸,在侯爷府里那日子怎么样,跟们说说呗”
簪儿一本正经,摆出好戏开场的神情,“当时那二夫人跟大夫人在府里啊是水火不容,猜怎么着,大老爷跟三儿子的儿媳妇有染,那孙媳妇想……”
午后小憩,陈秀在她身旁替她打着扇儿,怕蚊虫太多天气炎热,难以入眠簪儿忙进忙出,操持家事,最小的妹妹轻手轻脚地进来找柿子饼,也不扰她
“土地的事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用心对她,她会给一个交代的”陈秀手放在她额头上,将头发向后梳拢
她嗯一声,翻身入梦,却不想转瞬坠入一片林地
长公主府的后苑
“又打瞌睡啊”谌暄蹲在她面前
她走到她的琴边坐下,“才离开一小会儿,就这么困倦?”
她记得前世那阵她打着哈欠,抱怨教琴的老师每天要她练到夜深
“以后做什么好呀,嫁人看也愁”谌暄皱起鼻头,故意作弄她似地,“要不让姑姑做主,赶紧给指门亲事得了”
前世的她大呼不要,放过罢,而今她成长了,反击起来不余遗力:“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殿下分明是己有所欲,强施于人,是想快点……”
颐殊蓦地停顿,在她清醒之后的现实,是没有那一天的
在这里,谌暄离婚嫁之期越近,离死亡就越近
“梦游?”谌暄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浮夸地叹气,“又去会周公了”
世上既有蕉鹿之梦,也有华胥之梦既没有办法将真实发生过的事当作一场幻梦,那就只有直面事实真相不求在梦中周游列国寻治国之道,只求一个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谌暄带她去见长公主,谌烟阳靠坐在软榻旁,对她俩招手,“来”
她从瓷瓶中抹出一指面霜,给谌暄均匀地涂到脸上,又准备对颐殊下手她记起这一段,出于本能地双手捂面,“别涂脸!”跟前世一样
谌烟阳无奈,执起她的手,给她手心手背反反覆覆地打匀,说什么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谌烟阳又将玉面桃粉扑在谌暄脸上及她的手上丹砂染唇,画笔描眉颐殊问:“为什么要用眉笔和眉墨,只用一种不行吗?”
谌烟阳愣住一瞬,想到从小到大没有人教她这些,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给谌暄描眉
“用眉刷梳理整齐,从眉头开始一根根地轻描,逐渐向眉尾过渡……”
她已经学过描眉,谌烟阳已经教过她了但她想再学一次起初谌烟阳以为她只是不会描眉,不会上妆,后来发现她不会的事情很多,不会洗净亵衣用沸水烫一烫,不会系小衣带子每次都打死结,她开始有意无意教她这些
——直到她死的前一天
“行了”谌烟阳审视她给她染好的指甲,彷佛是一件得意的作品,“明儿好好表现,别给本宫丢脸”又笑道,“宫里那是自己家,有什么可紧张的”
长公主命人送她回去,覃隐等在严府外,跟前世分厘不差
跟着她进到房间,坐到案旁,颐殊挽起袖子,把胳膊露出来,放到案上
她枕着胳膊等,等得无聊侧头看到墙上烛火的影子在跳舞
“覃翡玉,这段时间吃不好饭,老是没胃口”
嗯一声,指端变换方位重新找脉象
“还很疲倦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往下压了几寸,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可能是懒病”比如不想练琴
她恨恨将手腕从手底下抽回来
指端突然落空,覃隐抬眸看她
她轻轻蹙眉,支着颊畔,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交光清夜,天上像有琉璃万顷,又似浸泉罗幕,云动如水,夫何皎皎
覃隐觉得她可能是身体不适,但不知如何形容,所以气恼
正准备详问,她忽然道:“是不是有事瞒着?”
“没有”很顺口地答了
她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事瞒?”
覃隐与她对视一阵,良久启唇,“……没有”
“当真没有?”语气里已有警告的意味
一刹那,眼前晃过大雨,晃过残破衣裳,晃过旧损马车,再晃过曲蔚然那张严肃的脸
叫跪下跪着,纷扰杂乱的心绪间记忆余留视线里曲父腰间的一块绿玉牌
“无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之后的行踪,都不得透露给女儿”
“要以父母之命起誓,否则,不会同意的计划”
蓦地仰头,天空劈下一道惊雷,白光使不能视物
覃隐闭了闭眼,“当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