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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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送走邻居,金家翁婿又忙了三天,砍来的杨树拌子,夹起一圈儿院墙关东风俗,家家户户都得有个院套,为的是防止野兽袭扰

师傅和金首志有约在先,说想学武艺就得贩皮货,不糊弄上嘴巴,练个狗屁拳脚?师傅身穿鹿皮鞣制的袍子,戴顶貂皮帽子,脚上蹬着皮靴,模样滑稽得像古时的侠客师傅老家在山东郓城县,闯关东许多年了,总忘不掉家乡,无意间老是自比宋江书上说宋江是及时

雨,师傅不是及时雨,师傅只是贩皮货的手艺人宋公明疏财仗义,可师傅嘴碎,整天唠叨个没完金首志就想,师傅像黑旋风李逵,李逵性子急师傅也急,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师傅说技不压身哩,筋骨结实了,狼虫虎豹都不惹师傅还说,为人不实在不行,就像花拳秀腿学不得一样,实在才是立身之本

一晃儿两年过去,金首志壮实了许多,身材挺拔匀称,动作敏捷,四五个精壮的汉子近身不得的唇边暴出了黑茸茸的胡须,浑身上下是浓重的动物气味,森林涤荡了人世间的喧闹,却吸不走兽皮的腥膻一般人在崇山峻岭间跑,脸皮早就黑乎乎像李逵似的,可金首志晒不黑,总是白白净净的,惹得师傅动不动骂,说小白脸,天生勾引女人的货色师傅说得不错,走村过屯时,金首志的身影总会被女子的目光笼罩师傅也研究女人,见山里头的女子天足,十分气愤,说大脚的娘们儿谁敢要啊?女人缠足与否与师傅并无关联,师傅本人老光棍一条,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师傅有心病,对女色的戒心很大,不止一次地警告徒弟:女人这东西是祸水呢,能搅扰一辈子不得安生

师徒俩专跟猎户打交道,认得形形色色的皮张,进山收皮货,一般不收鲜皮,只收干板皮子鲜皮需要粗加工,整张地抻开钉在木板上,然后用食盐和芒硝均匀涂抹背面,放置于通风处阴干在山兽皮张里,狼皮狍子皮狐狸皮鹿皮不甚值钱,能卖上好价的是熊皮虎皮,最珍贵的要数貂皮尤其是纯白色的貂皮做皮货生意太辛苦,又挣不了几个钱儿,时间一长,金首志便萌生倦意,想辞师而去师傅心下不舍,说小子不安分,的功夫还差得远呢,为徒弟的浅尝辄止而惋惜见徒弟去意已决,就不再挽留,送些路费盘缠两人去了蒙江街的酒馆,师傅心里不痛快,很快就酩酊大醉师傅把桌子拍得山响,说:“就这点儿拳脚?还闯个屁江湖?”

金首志不敢分辩,垂下头去师傅的舌头都硬了,口齿不清地说:“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啊……呀,站这山望那山高啊……呀,心比天高啊,那个命比……”

孑然一身的金首志出现在甸子街,搭上了一伙放山人领头的姓陈,五短身材的车轴汉子,说话挺直性:“挖棒槌⑤可不是谁都能成的别说狼虫虎豹伤人,就是哈喇海、蛰麻子、叶蛰子、小咬、草爬子咬人也抗不了啊,还有牛虻、蚊虎、狼头、铁嘴这些虫子,哪个不咬人半死?……”

见金首志一再表示不怕,陈把头笑得耐人寻味:“是好汉还是孬种,不在嘴皮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进山先要拉帮,拉帮人一般是五、七、九人一伙放山人认为,进山不从双,也叫去单回双,意思是出山带着人参,就成了双数了拉帮要排棍,要事先做个分工,陈把头打头棍,张大个子做了二棍,金首志排的是七棍按山里的规矩,端锅的不在排序之内放山要准备的东西很多,锅碗粮食必不可少,再加上狍子皮绳索等工具,足足装了九个桦树皮篓

六月十六这天,一行九人踏着缕缕晨雾进山了金首志头戴白皮帽子,腰系麻绳,脚蹬靰鞡鞋,随身携带的一根索拨棍、一把镰刀,油布包裹里是小米和咸菜山里压根就没有路,林木参天,不见日月,脚步沉重得犹如灌铅第二天,们来到一处朝阳的沟塘,此处窝风向阳队伍止住了脚步,陈把头四处张望一番,神经兮兮地压低嗓音:“压戗子⑥吧”众人动手平整场地,选伐碗口粗细的黄菠萝树,顺坡搭马架子戗子是放山人的临时住所,用来遮风挡雨,地上铺着厚厚的松树落叶,然后再铺上狍子皮,萱软隔潮避虫蛇放山人照例要打火堆,火堆由把头亲自点火,由端锅的人专责看护烧柴要顺着摆放,不许乱丢柴草,不许往火堆里丢东西,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许冲火堆撒尿大家伙忙碌,陈把头也没闲着,在东侧的山坡上用石头搭了个小庙,是谓“老爷府”小小的“老爷府”里面,供奉着三位真神和一位小神蜡烛就近取材,点燃两块松树明子,而香纸则是自带的一行人依次跪下,烧纸叩头,跟着陈把头说:“头三炷香敬山神,二三炷香敬土地老爷,三三炷香敬五道神,最后一炷敬老把头”“天地良心,保佑发财,有啥不对的地方,请多担待”“不管几品叶,根儿大就行老把头啊,保佑俺们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吧!”

放山人把手中的索拨棍看成是神物,除了打草惊蛇以外,它有怯邪避灾的作用,夜晚将索拨棍立于戗子门口,鬼神和野兽都不来打搅

温情的黎明棉絮样飘落到马架子外,飘落到深山里面,飘落到水珠颤颤的枝头陈把头喊一嗓子“起”,打破了丛林的寂静放山人手忙脚乱地起身穿衣,谁要是落在后面了,把头的棍子准会擂到头上,骂:“妈的吃奶呢?再磨蹭打死!”端锅的人最懂把头的心思,过来报喜说:“山神爷昨晚把供收了,今儿能收到大棒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