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武独尊

第764章 龙帝棺与龙帝甲

此处是几度执道门牛耳,过往风光无限的玄霄派掌教真人寝殿

天空中一轮弦月被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浓云吞没,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暮色浓的就像是化不开的墨

掌教寝房之外,一道高挑人影驻足中庭,踟蹰徘徊,犹豫了许久方才推门而入

一道响指声起,一点火星从那人指尖迸发而出,不偏不倚落入琉璃灯盏之中灯光乍然亮起,只见这屋内布置的朴素雅致,并没有多余的摆设最为显眼的就是一方描摹山水的白玉挂屏将室中隔为两隔

那人举着灯烛,步履轻盈如同穿林而过的一阵轻风,转眼间穿过屏风走向了内室之中

内室之中停放着一张榉木所制的拔步床,茶白色的纱帐从床牙处向下垂落,而床上则有一名男子和衣而卧

烛火下光影晦暗不明,隔着纱帐更是教人瞧不清床上之人的长相只能隐约看见眉眼紧闭,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

李攸宁放下手中的灯盏,踱至床前,小心翼翼的撩起纱帐沿着床边坐下她轻俯上身,微微靠近床塌上的男人

“师傅,怎么始终不肯醒来而怕是已经时日无多”

那男子双眸紧闭,气若游丝,仿佛陷入昏迷之中,对外界毫无反应靠的近了才看清形容憔悴,两颊微微凹陷,看上去竟是羸弱不堪

可就在床边女子话音落下之时,沉睡的男子像是突然有所感应只见眼皮一松,微微张开,露出一半漆黑如墨玉的瞳仁

可脸上的神情却是毫无变化,漠然又无知,就像是还未来得及上妆的木头傀儡

李攸宁伸出手,将指尖刺破,周身灵气汇聚,伴随着一滴精血逼出指尖朝着曲云清的眉间一指,血珠滴落,正中对方眉心

她口中的师傅,正是昔年道门第一大宗执掌之人——玄霄掌教曲云清

想来那曲云清年岁尚不过百,却早已经是声名鹊起,于世道公认的天纵之才

年少成名,修为一骑绝尘,后来更是继承了先代掌教衣钵,执掌仙门第一大派

因为修为精深,曲云清的样貌一直维持在青春鼎盛之时此时看上去也不过与身边的李攸宁不相上下,不过是二十出头模样

只可惜曾经意气风发的仙门魁首,早在二十年前就断绝了生机此时面无表情,低眉敛目完全没有了曾经执掌一派的宗师风范,反倒是生出几分逆来顺受的柔弱之姿搭配着俊美的样貌,不由的让人心生喟叹:当面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沦落成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这让人如何不心生世事无常的沧桑之感

许是因为长久不见天日,曲云清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唯有额间有一抹鲜红的朱砂色印迹艳红如血这抹艳色与苍白如冷玉的前额两相映照,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师傅”李攸宁哑着嗓子,一声师傅,说的如泣如诉,仿佛包含着诉不尽的离愁别恨

她指尖轻轻掠过曲云清耳边鬓发突然俯下身贴近对方耳畔,嗓音一哑:“师傅,们都来了怕是等不了了

这数十年的缘劫,今日便一朝了了恩怨吧”

说罢,李攸宁修长手指顺着曲云清的衣襟缓缓下落,指尖灵巧一勾,挑落衣带腰间革带一松,衣衫尽数松散开来

“师傅,事到如今也是避无可避,看在徒弟马上就要身死魂消的份上,不如便遂了攸宁这番欺师灭祖的遗愿吧”

言毕,她欺身而下,吻住了曲云清血色淡薄的双唇回手一拽,帐缦垂落,将两人身影尽数包裹

灯火摇曳不定,帷幔中的人影虚虚实实,只见红烛照影,嬿婉缠绵隐约可见为上之人身姿曼妙,却不似寻常女子般娇软纤柔,腰身脊背劲瘦而不失坚韧

鸳鸯缠绵交颈之时,分明可见另一人毫无动静,无知无觉仿佛提线木偶,一引一动都全凭主导之人

李攸宁咬着下唇,眼中光影忽明忽灭她伸出手,柔情似水般掠过曲云清的面颊鬓边,替捋了捋方才自己情动之时弄乱的长发

她目光幽微,指尖轻抚对方眉心处正肉眼可见退去颜色的朱砂印记

哑然道:“本以为现在无知无觉,纵然成就了自己这番妄念,待醒来,也是浑然无知

没想到此时神魂快要补全,虽然还没醒,却也有了些许知觉

云清,原来也不是块木头”

只是此情此景下,有了情动之态,于于怕是可悲可叹,又显得分外多余

李攸宁露出一抹苦笑:“没想到竟会引情动,害泄了元阳……

罢了,就算将来怨,也是不会知道了

倘若当真恨怨,若泉下有知或许会欢喜的很,至少不会忘了”

看着对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起了变化,唇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李攸宁蔚然一笑

好在自己这一点元阳精气于也是助益,今夜过后没了精血相续,元阳应当也能补足生气

她恋恋不舍的披衣起身,又细心的整理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曲云清仔细端详一番,见对眼尾微微发红,神情却是一如既往,一如当年初见时清冷无尘的端方模样

李攸宁身体退后一步,难舍的与曾经朝夕相处数十载的曲云清拉开一个身位的距离眼神缱绻不舍,仿佛想将此人深深刻入脑海

突然间,李攸宁用力闭上眼,蜷起食指置入口中,一道呼哨响彻夜空

床上的曲云清骤然睁大双眼,目光中仍是黑沉沉的一片只见直挺挺的从榻上坐起,如同傀儡般受到李攸宁的牵引站了起来

李攸宁:“送送吧,以后便再也不能相见了”

她脸上露出一抹嫣然,视线贪婪的描摹眼前之人的轮廓可却始终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脸上满是克制隐忍,不肯再碰一丝一毫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来到了玄霄后山迷雾丛生的禁地

此时李攸宁身上穿着玄霄派普通统一制式的白色细麻长袍曲云清则是一身绣着暗纹,颜色介于月白和浅青蓝色的窄袖束腰锦袍,交领之处被层层叠叠压的严丝合缝

她回过头,深深的望了对方一眼

嘴唇翕动:“师傅,走了虽然是条死路,却也总比留在此地被别人鞭尸碎魂要强得多”

说到这里,李攸宁忽而一笑,皱了皱鼻子,看上去竟有几分顽皮

“可惜的本命灵珠已经没了,不然说不定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找大哥报仇呢”

她低了低头,又变得有些许腼腆

“云清,可以这样叫吗?早就想这么当面叫的名字了”

她伸出手在曲云清的眼前晃了晃,对方却是不躲不避,毫无所动

“没想到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叹了口气,露出失望的表情,撇嘴道,“好不甘心呐,都不会记得这些”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攸宁抿了抿唇,紧接着毅然扭转身,向前一纵,眨眼跃出数百尺的距离

神色空茫的曲云清如同木偶般被独自孤伶伶的留在原地虽然毫无情绪波动,可不知为何,在迷雾之下,挺直的背影孤独而寥落,看起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攸宁只身一人飞落在一处石台之上,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竟是意欲激发全身灵力

此地不仅仅是玄霄禁地,亦是一处的虚空之隙

李攸宁当初就是自此而来只不过当时李攸宁尚未及笄,修为低微好在有族中神器护体才免遭一死只是神器灵珠也因此破损,让她数十年来只能滞留在此方世界之中

如今失去灵宝护佑,她不过是金丹修为,贸然进入混沌虚空,根本难逃肉身支离破碎的下场

即便如此她仍旧义无反顾,因为她不想作为叛徒死在曲云清的眼前

李攸宁调动全身灵力,化虚为实,艰难的突破空间的壁垒可哪怕这里只是一处薄弱的虚空间隙,也实非常人能够轻易开启

若非李攸宁原本就来自异世,体质与这世上众人并不相同,身为乾元的她于修行一途上更具天姿,实力也能压制同境界的修士,恐怕她连开启间隙的机会都没有

李攸宁全神贯注,不知不觉间身上的细麻白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直至远处已经传来前来围剿她的修士的动静,她才看看将眼前的间隙拉开一道口子

将入口打开就是如此困难,自己又如何能在虚空中全身而退

罢了,今夜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念想,就这么死掉的话,也不算太遗憾了吧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思及此处,李攸宁微微一笑,洒脱又轻狂

紧接着全力朝着眼前那道变幻不定的细窄入口跃去

她的身体甫一接近,便能感受到一股莫名巨大的吸力将自己拉扯吞噬

纵然是早有准备,可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依旧让她心中蓦然升起一阵恐惧

可眼下已经是毫无退路,避无可避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闭上眼睛听天由命罢了

可就在此时,李攸宁尚在外间的左手关节处突然一紧她猛然睁开眼睛回头一瞧,发现原本木然呆立原地的曲云清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曲云清自多年前元神受损,被自己用密法制成了一具人肉傀儡,将残魂用傀儡印困在躯体之中,使得一代仙师不得往生

除了表面看上去与生人无异,实际上早就毫无意识不能自主,除了主人的命令,根本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眼下对方却是在自己没有任何命令的前提下主动拉住了自己……

“师傅,醒了!”李攸宁声音颤抖,说不上是喜是悲

可转眼一看,发觉对方仍旧是神情呆滞,半张半阖着一双俊秀至极却晦暗无光的眼眸

“原来还没有醒啊”

李攸宁凄然一笑,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留恋的握了握

她并不想活着面对一个清醒的曲云清,可见对方仍旧是这样毫无生气的傀儡模样,又忍不住一阵心痛

这些年来,李攸宁一直四处寻找天材地宝以及修复元神的法门世人皆说她是想将曲云清彻底炼化,让这具肉身傀儡能达到生前修为,为供她差遣操控可实际如何,却只有她自己清楚哪怕将来曲云清彻底醒来,恐怕也不得而知

没能见证自己最后的成果,也不知算不算是功亏一篑

待自己身死魂消,傀儡印也会失效,受到压制的神识便能解放届时曲云清估计就能彻底清醒过来了吧

会恨吗?

傀儡苍白的指节死死扣住李攸宁尚在入口之外的一截小臂,眼看着被撕裂的空间在一点点合拢

李攸宁深深回望自己心中魂牵梦萦数十年的男人,看见漠然无觉的表情,心中油然生腾起一阵剧痛

她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腕,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扭,从傀儡掌中脱困而出紧跟着反手一掌印在对方胸前,将曲云清生生推出了数丈之远

“师傅竟然如此恨么,非要亲眼看看的灰飞烟灭不成只此番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李攸宁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仿佛在讥诮着自己下一瞬,整个裂隙倏然合拢,将她的身影吞的一点不剩

曲云清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不多时额间浮现出一道蓝色光纹与此同时双眸紧闭,漠然的神情开始变得微微扭曲

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疼痛,忍不住抬起双手紧紧压住头颅两侧

那蓝色光纹明暗变幻,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波动最后那光纹斑驳瓦解,如散落的星芒逐一消散,曲云清的神情也随之重回平静

不久后睁开双眼,眸色漆黑如墨,却映出星光点点抬起双手悬于眼前,目光随着勾动的指尖,微微晃动,眼中却露出无尽的怅惘

口中喃喃自语道:

“……不是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