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心甘情愿

竹枝郎很早就知道,它是个恶心的怪物

即便是在怪物丛生的南疆，也称得上怪物中的怪物

那时它不叫竹枝郎,没有名字通常而言，看到一条半人半蛇的东西在地上爬动,没有谁会闲到想给它取个名字即便有这个功夫，南疆的魔族们也更愿意给它两脚，或者扎扎它的尾巴、研究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七寸、打了会不会死

它每天的行程非常简单：爬，找水，爬，找食物，爬,和其的兽型魔族撕咬缠斗

虽然仪表不佳,但打起架来，并不会有太大的弱势相反，非但肢体柔软灵活，而且那恶心的外貌常常能让对手在战斗中因不适而分神

于是,这个又丑又难缠的玩意儿,在南疆极其不受欢迎

就连天琅君这样有教养的贵族，第一次见到它，也是端详了一阵，然后认真地道：“好丑”

身后漠然侍立着的黑铠武将们当然不会答话天琅君不知是在对谁抱怨，重复道：“太丑了”

这句话的强调意味太重，它缩了一下

不过，总觉得,这位尊贵的贵族的批评中，好像没有真心嫌恶的意味嫌恶的眼神它见过很多次，并不是这位这样的

天琅君优雅地半蹲下身子，盯它，道：“记得母亲吗？”

它摇摇头

天琅君道：“唔也好若有这样一个母亲，恐怕是会更希望自己不记得”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就算知道，它也没办法说出来，只能发出嘶嘶的低哑声音

天琅君笑了笑，道：“不过，有些事还是应该告诉母亲死了是她的哥哥，应她的临终要求，过来看看”

魔族冷血对于血脉之亲的死亡，都能说得轻快，飘飘的一句就带过了

它并没有什么感觉，惯性地愣愣点头

天琅君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了，索然道：“好了她的遗愿已经完成了这些全都是的属下从今往后，这片地方归了”

所指的“属下”，就是跟在后面来的数百名乌压压的黑铠武将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心智，不会思考，但不怕疼，不怕死，不会累，不会停止，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居然就被这样随便地交给了一条半人半蛇的怪物

站起身来，拍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走鬼使神差的，它磨磨蹭蹭，扭动着跟了上去

天琅君回头，困惑：“跟着干什么？”

蛇男不敢乱动天琅君见状，再次迈步，它又在后面开始蠕蠕而爬

天琅君顿足，奇怪道：“听不懂说话吗？”

如此反复二三，天琅君干脆不管它了，负手自顾自前行蛇男便笨拙地“跟”在后面

天琅君身份特殊，血统尊贵，地位非比寻常，自然有不少仇敌一路跟随，前来惹事的杂碎数不胜数明明天琅君并不需要别人帮忙，它却总是拼了命地上去死斗，贡献一下自己微薄的战力

次数多了，天琅君总算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了

看了遍体鳞伤的蛇男两眼，评价道：“还是好丑”

蛇男受伤地缩了缩天琅君又笑：“而且还倔这可不大讨人喜欢”

一路跟过来这么久，怎样的千难万阻，它都不曾退缩过，在这句毫不温柔的评价面前，却生出了立刻转身逃走、不，爬走的冲动

谁知，下一刻，天琅君赤手摸到天灵之上，叹道：“又丑又倔的，看不下去了”

一股温凉奇异的缓流蹿过四肢百骸

可是它哪来的四肢

很快的，蛇男发现，它原先畸形的肢体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完整的四肢十根手指，这种以往在看来精巧而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长在新的手掌之上

这是一个少年人的躯体大概十五六岁，肤色白皙，身姿修长，健康，完整天琅君把手挪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天琅君托着下巴，道：“觉得这样会好看点有意见吗？”

张开嘴，想说话好不容易才有了人形，舌头嘴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刚一开口，发出一个略迟滞的音节，眼眶里抢先滑出了温热的液体

虽然竹枝郎坚信，君上做的总是没错的，但暗地里认为，君上的脑子不太好使

得到跟在天琅君身边的默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竹枝郎还是没有名字

天琅君并不常使唤旁人，也不需要叫到的名字，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好几个月

直到某天想去找本人界的诗集，翻箱倒柜也没找到，迫不得已要个人来帮忙，才忽然想起书房角落里还有个空气一般的外甥

可是“哎”了一声后，居然想不到要接什么天琅君皱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没问过名字？”

老实道：“君上，属下没有名字”

天琅君困惑道：“怎么会没有名字？这么奇怪的那该怎么叫？”

道：“君上爱怎么叫便怎么叫”说完，便走到书架前，把上次天琅君看完便胡乱塞进去的诗集取出来，双手呈到面前

天琅君很满意，接过诗集道：“没有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取一个便是”低头胡乱翻了两页，择了个字眼，随口道：“就叫竹枝君吧”

眼神好，瞟了两眼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摇头

天琅君道：“不喜欢？”把书递过来：“这么挑那自己挑一个吧”

哭笑不得，道：“君上，贵族才能被这么称呼”

天琅君道：“小小年纪，讲究真多罢了，那就叫竹枝郎”

做什么都是不甚上心的不上心地给了生，不上心地给了名不上心地，让“竹枝郎”诞生在了此时此地

就算再漫不经心，再恍如儿戏，也是此生将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天琅君

殊不知，天琅君也琢磨着，这个外甥是不是当蛇当了太多年，有点傻了

不肯叫舅舅，非要叫君上不到南疆做逍遥领主，非要过来打杂跑腿好好的名号品级不接受，非要自降一格

真是有点傻可是脑子不好使是一辈子的事，也是没办法的事随便吧

天琅君真的非常喜欢和人相关的一切东西

大概是觉得魔族都是一群冷淡并且无趣的东西对人这种异族，抱有近乎诡异的热情和近乎夸张的美好想象

每逢出外，去的最多的就是边境之地穿越界碑，短的时候喝杯小酒听个评书，长的时候游山玩水一年半载也不在话下

天琅君应该是不喜欢被跟着的黑铠武将常常几千几百地送出去不过竹枝郎一不拢蛔瓒栉鳎换崮诤竺妫筒淮嬖谝裁挥惺裁床畋稹e级锩Ω陡稣伺芨鐾仁裁吹模购芊奖愫芴模炖啪忝挥刑乇鸬叵悠

就连和那位苏姑娘见面时，两个人都不介意跟在旁边们两位很默契地直接将真的当做听不懂人话情话的蛇，自顾自旁若无人

只有一次，天琅君出口赶过竹枝郎，并且用到了“滚”这个字那算是一向追求文质彬彬的君上说过最粗鲁的话之一了

白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