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清冷带佛香的声音,在说这话的时候竟染上了凡尘情意,六个字缠绵着从唇齿间滑出去,尾音还带了一抹笑
再眨眼,漆黑的眸子里突地就点了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温柔地将她包裹住手从唇上抹过,放在她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伊人珍贵如厮,当护手里心上,生莫敢忘”
一字一句,如同许诺,深情而郑重
李怀玉傻了,脸颊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眼里看着温柔的眉目,耳里再听这一句低吟慢诉,顿时感觉心口“轰”地炸了一声,炸出来的绯红从脖子一路爬到了额头,整张脸红得跟一口气抹了三盒胭脂似的
这人可真是……人家在告状呢!不听什么陆景行,也不听什么三十六担嫁妆,怎的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平时她怎么逗也逗不得笑,眼下这一勾唇,却像是一阵风把整个京都的春意吹来了,哗啦啦地全溢在眉梢
要人命啊!
她傻了,白府门前的众人更是傻了,谁也没见过紫阳君这副模样原先是花立高岭,碰不得惹不得,眼下却是自己伸下枝蔓来,将花开在了白四xiǎ
一朵没有刺的花,不含冰雪,花色动人
微风吹过,白府门前一时全是咽口水的声音,谁也没敢再多说半句话
……
车帘放下,回江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官道
李怀玉这叫一个满心欢喜啊,捧着脸沉浸在方才的场景里,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傻傻地笑了好一阵儿
然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往旁边一看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阴沉,浑身都笼着冰冷的气息
笑意一僵,怀玉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连忙起身去外头的车辕上蹲了会儿,然后再掀开帘子一看
车厢里一片阴暗,江玄瑾抬眼看她,眼里冷意比平日更甚
被看得打了个哆嗦,怀玉搓搓胳膊,惊恐地问:“是谁?方才那温柔深情的夫君呢?”
江玄瑾极为不友善地嗤笑一声
感觉到这人的怒意,怀玉觉得自己很无辜,方才还好好的呀,怎么车帘一落,这人的柔情就像是被关在外头了一样?
“进来”寒声道
怀玉抓着车辕直摇头,这副样子,谁进去谁傻蛋啊,万一被冻僵了怎么办?
可……再一看那活像是要马上出来冻僵她的眼神,认真思量一番,李傻蛋还是坐回了身边
“怎么了呀?”她小心翼翼地哄着问,“谁又惹着啦?”
江玄瑾垂眸,兀自闷了好一会儿才道:“之前就在院子里见过陆景行”
嗯?突然说这个?
怀玉想了想,眨巴着眼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与很亲近”这是陈述
“也不算太亲近吧”怀玉伸着食指挠了挠耳鬓,“只是那个人比较没分寸,举止风流,口无遮拦的”
所以她也就由着?江玄瑾冷笑,思及些见过的情形,眼里暗色汹涌,很是不悦地将头别到了一边
一瞧这样子怀玉就知道,完了,祖宗来了,得哄着了
“方才还说要好生对,转脸就不认人啦?”伸手抱住的胳膊,她笑嘻嘻地贴上去,“紫阳君向来重诺,哪里能这样耍赖?”
江玄瑾没理她
怀玉锲而不舍:“以后只与亲近,只陪着,给嗑瓜子剥橘子,给摘星星摘月亮,好不好?”
江玄瑾还是没理她
轻叹了口气,怀玉道:“在白府门口说得那样好,都当真了,谁曾想竟是骗人的在意嫁妆的事情?可要不是陆景行帮忙,成亲当日就得给丢人啦,这事儿得谢谢生气也得谢谢,欠人情了呀”
“上次才同说,生气要跟说,不能闷在心里说得那么认真,为什么还是听不进去?瞧瞧,又是生闷气,不难受吗?”
说了半晌这人也没个反应,怀玉有点沮丧:“不难受都难受,像是捂冰块儿似的,怎么捂也捂不热就算了,还要将自己冻个满怀凉”
“捂不热便别捂了”旁边这人终于开口,语气却是冷淡得很,“寻个暖和些的,随意捂捂就好”
说罢,扣了车厢沉声喊:“停车”
怀玉怔了怔,就见旁边这人将胳膊从她怀里抽出去,青珀色的衣袖一拂,下车便摔了帘子
“送她回去”
“是”
马车重新往前动起来,怀玉有点愕然,伸手掀开帘子回头看,就见那袭青珀色的袍子在人群里一闪,很快消失不见
至于吗?她有点哭笑不得,扯着帘子看了半晌,觉得紫阳君这回的气有点大,得想法子好生哄哄了
然而,江玄瑾连哄的机会都没给她
酉时一过,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怀玉扒拉着墨居的大门往外看,前头那条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做什么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她嘟囔
旁边的乘虚躬身道:“夫人先休息吧,君上忙起来,经常夜深方归”
哄人就得有哄人的态度啊,哪能人还没回来自己就睡觉了?不是越积怨越深吗?怀玉连连摇头,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目光炯炯地继续等着
然而,戌时过去,亥时也过去了,怀玉从大院门口等到了主屋门口,最后趴在屋子里的桌上沉睡了过去
梦里刀光剑影,杀戮血腥,无数怨毒的声音萦绕不歇她皱眉挥手,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灯笼,一下子惊醒过来
窗外已经晨光熹微,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圆圆的灯笼滚落在地,里头的蜡烛早已经燃完了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怀玉哑着嗓子喊:“灵秀”
门应声而开,青丝端着水盆进来,手上还挂着镣铐
“怎么是来?”看见她,怀玉笑了笑,打着呵欠伸了懒腰,撒娇似的朝她伸手
青丝放了水盆,很想像以前一样过去将她抱进来,给她更衣洗漱然而手一伸,上头的镣铐一阵作响,她看了看,无奈地摇头
怀玉收回了手,眨眼道:“这么乖们还不肯给解开?”
拧了帕子递给她,青丝低声道:“紫阳君此人,心思远比您看见的深”
嗯?怀玉眨眨眼:“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门外,青丝摇头,没再说
怀玉好奇,起身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然后猛地伸头一看
御风安静地站在门外,峨眉刺别在腰间,像是随时防备着什么一见她出来,微微惊了惊,然后便颔首行礼:“夫人”
“在这里干什么?”她问
御风垂眸道:“领君上吩咐,护卫院中周全”
什么护卫院中周全,分明就是来盯着青丝的怀玉抿唇,算是明白了青丝的话是什么意思江玄瑾答应她不关青丝,但可没真的对青丝放下戒心纵她胡闹可以,但也不会当真放手不管
她这种祸水,果然还是祸害不了的
耷拉了脑袋,李怀玉撇撇嘴,认命地回去更衣洗漱,然后用早膳
“君上昨晚一夜未归”乘虚站在旁边小声禀告,“许是宫中有什么要事”
咽着饭菜,怀玉想了想:“是真的有事,还是赌气不想回家啊?”
乘虚连连摇头:“君上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也是哦,那么心怀家国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这么大的别扭?怀玉点头,用完早膳就继续在门口蹲着
结果这一蹲,又是从天明到深夜
两天不曾看见江玄瑾,李怀玉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小气鬼!”
什么心怀家国,一言不合把她扔院子里不闻不问,分明就是记恨她了!而且记恨得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非得要把她晾着,晾老实了才好
这种威风她以前也抖过呀,宫里的面首谁惹她不高兴了,就不和说话,也不给人任务,好让自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以后不再犯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呀,不就是不能与陆景行太亲近么?现在本也没什么机会亲近,非抓着之前的事儿不放,她有什么法子?
越想越委屈,怀玉蹲在门口盯着地面上来来回回的蚂蚁,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阵清风拂来,面前突然停了一双皂底锦靴
怀玉泪眼朦胧地盯着上头的花纹看了一会儿,愣了愣,倏地抬头
两日不见的人站在她面前,正皱眉低头看着她,一张脸迎着朝阳,蒙了一层光
眨眨眼,李怀玉猛地起身,抓住了的衣袖
“……”她扁嘴,鼻尖都泛酸,“还知道回来?”
江玄瑾顿了顿,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水
“就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她瞪眼看,气愤不已,“生气哪次没有哄?哪次不是被甩着脸子也好言好语?不求能喜欢,也不求能马上原谅,但能不能不要连机会也不给?”
越说越委屈,她红着眼可怜巴巴地咬着唇:“知道是被宠着长大的,所有人都宠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不知道心疼人这样不理,有没有想过会多难过啊?”
说到最后,鼻音浓得厉害,一扁嘴眼泪又跟着下来了,秀眉耷拉着,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是难过坏了
刚回府就迎着这么一顿连珠带炮似的话,江玄瑾还没回过神呢就见这人哭了起来,当即皱眉,伸手将她扯到自己面前,低斥一声:“哭什么?”
“管哭什么!”凶巴巴地吼回去,怀玉一只手抵着将推远些,瞪眼看着道,“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神仙哪用知道凡人疾苦,喜欢晾就继续晾好了,再哄就是个傻子!”
说完,狠狠推一把,扭头就走
修长的身子被她推得退后半步,江玄瑾不悦,看着她冲去主屋,抬脚就跟了上去
“开门”
“不开!”重重地给门上了栓,怀玉恨声道,“老虎不发威,真把当病猫!想进屋睡觉?自己翻窗户!”
话落音扭头一看,江玄瑾已经从窗户越进来,施施然站在了屋子中间
李怀玉:“……”
红着眼瞪,她咬牙:“怎么能真的翻窗户!”
说好的紫阳君一举一动皆是朝中楷模呢?这也算楷模,那大家上朝要不要全从窗户翻进朝堂啊?
脑海里浮现出文武百官穿着官服神情严肃地爬窗户的画面,怀玉一愣,接着就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喷出一个鼻涕泡,“啵”地一下破在了脸上
江玄瑾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个傻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拿了帕子给她:“脏不脏?”
就着的手擦了把脸,怀玉瞪一眼:“不是不理吗?还回来干什么?”
“这是的房间”
“好!”怀玉气得叉腰,“那是不该在这儿,走!”
说着,扭头就去开门栓
江玄瑾看得摇头,伸手就将她扯回来,捏住腰肢,按进自己怀里
“哪来这么大脾气?”叹息,“就不能安静些?”
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一拥住就让她喉咙发紧鼻息间又盈满这人身上淡淡的梵香味儿,怀玉贪婪地吸了吸,伸手抓紧的衣裳
“看不出来吗?”她闷头,瓮声瓮气地道,“这是想了,怎么想都不回来,所以生了很大的气”
江玄瑾垂眸,疑惑地问:“该生气的不是吗?”
“管呢!”怀玉咬牙抬头,“现在最气,要气死了!”
眼睛鼻尖都红红的,眼里的光又凶又恶,的确是像要气死了
江玄瑾睨着她,像是有些心软,低下头来安抚似的轻啄她的嘴唇,可啄一下又觉得不够,干脆伸手捏了她的下巴,深吻上去
怀玉一愣,挣扎着断断续续地道:“别以为……这样就不生气了!”
拇指摩挲着她明显勾起来了的唇角,江玄瑾抵着她的额头松开些,没好气地道:“骗谁呢?”
都笑成这样了,还生气?
“……以为想笑啊!”怀玉撇嘴,气哼哼地道,“也想学一样板着个脸,怎么哄也不好,这样就会多哄一会儿了可一亲,就忍不住!”
说着,很是懊恼地压了压自己不争气的嘴角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江玄瑾问:“是不是专门拜师学过怎么说甜言蜜语?”
“没有!”她仰头,很是骄傲地道,“看见就自学成才了!”
这一双杏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所有的情意都装在了里头,用来看
心口一软,江玄瑾眼神微暗,捏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压过来便又吻上去,封了她这张蛊惑人心的嘴
郁结消散,李怀玉大胆地回应,抓着的衣襟一边吻一边往前走,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被床弦一绊,被她扑进软软的床榻里
“这两天去哪里了?”她轻轻啄了啄的喉结,“是不是背着去了什么勾栏青楼?”
被她啄得有些痒,江玄瑾躺在缎面的被子上,声音微哑:“没有”
“没有怎么会两天都不回来?”她不信,伸手就去扯的衣裳
“别动”
“才别动,要看看!”
耍liúmáng似的扯开的外袍,又扯开里头一向合得老高的衣襟,怀玉认认真真地看了看的锁骨,然后得出了结论:“好漂亮呀!”
身下的人墨发散在被子上,脸色微红,衣襟张开,一副锁骨清俊嶙峋,从脖颈延伸到肩,弧度诱人至极
有点忍不住,她低头想啄两口
“……”江玄瑾皱眉,伸手钳住她的肩,不让她动
李怀玉乐了,眼里满是戏谑地睨着道:“这样,会觉得自己是欺负良家妇女的dìpǐliúmá”
狠狠瞪她一眼:“闭嘴!”
撒娇似的拱了拱的脑袋,怀玉在耳边小声道:“就尝一口,好不好?”
像是可怜巴巴的乞求,又像是要人命般的yò
江玄瑾喉结微动,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
李怀玉可不管那么多,觉得抵抗的力道小了,低头就露出獠牙,咬上那看起来很好吃的锁骨
细细麻麻的感觉从肩上蔓延至全身,触动到心口,浑身就热了起来江玄瑾拧着眉,极轻地喘了口气,就听得这妖精似的人乖巧地道:“说一口就一口”
然后就想从身上下去
微微有些恼,咬牙,胳膊一横就将人拦了回来,翻身压在下头
“还想走?”声音里满是恼怒
怀玉一愣,被这眼神吓得打了个寒战,眼巴巴地道:“那……那再来一口?”
清凌凌的杏眼里一点欲色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下过雨的湖面江玄瑾看得心头火起,按着她张嘴就咬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的嘴唇好软啊”她咯咯直笑,“想咬又舍不得?这是吻呀”
口无遮拦惹人情动
“哎……不行,住手!”
偏又好像情动的只有一个人
“唔……别急,帮好不好?”
有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啊,来真的?”
有时候又残忍得像个坏人
江玄瑾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人,但是胸腔里的东西一遇见她就像是得了疾,疯狂地跳着,完全不听话
“为什么总喜欢唤大名?”拥着她,声音低哑地问
裸露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颤栗,怀玉抓着的胳膊,手有点抖,喉咙一直不停地咽着唾沫,看起来紧张得很
然而,一听见这话,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调笑:“因为们都不敢喊,那喊,这名字便是一个人的”
霸道又可爱
眼里墨色翻涌,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低声道:“喊给听听”
“江……江玠”
“嗯”捏着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声音更哑,“再喊一次”
“江玠……”
止不住的渴望从心口一直涌上喉管,重喘一声,眼里的理智完全溃散,终于是忍不住覆身上去
时值清晨,一轮朝阳缓缓升起,各房各院的门都陆续打开,奴仆们伺候主子更衣洗漱,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墨居里,一群人端着水盆捧着早膳,却是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乘虚脸很红,御风脸也很红,两人都闷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偏生旁边的灵秀什么也不知道,疑惑地张口就问:“主子为什么还不出来?”
御风伸手就捂了她的嘴,连连摇头
灵秀皱眉,挣开就道:“们不担心吗?方才们那么生气,等会打起来怎么办?”
“打不起来,放心好了”乘虚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又顿了顿,咧嘴改了口,“打起来也挺好的”
怎么会挺好的?灵秀瞪眼,转头一看四周的人神情都怪怪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为什么啊?
**初歇,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一动,有人伸出手来,像是想伸个懒腰
然而,还没伸完,旁边的人便把她按了回去,掖上了被子
怀玉睁眼,懒洋洋地哼了一声:“dìpǐliúmáng都被良家妇女欺负了,怎么还是不高兴?”
江玄瑾垂眸睨着她,下颔绷得紧紧的
怀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拉下来就吻了吻的下巴:“祖宗,气也该消了,方才求还没求够么?”
人家新婚圆房,都是什么“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到她这儿来可好,半分羞也不觉得,睁眼就又来逗
江玄瑾抿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道:“用过午膳,带去个地方”
啥?怀玉一听就摇头:“……今儿定是不想走路的”
她都这样说了,不说“好好休息”,也该稍微心疼她一点吧?然而没有,江玄瑾听她说完,只淡淡地吐了两个字:“乘车”
语气冷漠,眼神也冷漠,要不是身上痕迹还在,李怀玉简直要怀疑方才做的都是一场梦
她有点不高兴,甚至有点伤心还以为这人是突然动了心要与她圆房呢,谁知道只是一时冲动,圆完之后翻脸不认人的那种就算这不是她的身子,她破罐子破摔,那也摔得很疼啊,有这样无动于衷的吗?
外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示意们移步沐浴更衣
怀玉没好气地掀开被子,打算自己披衣过去
然而,旁边的人伸手就将她扣了回来,把被子往她身上一卷,接着起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干什么?”她瞪眼问
江玄瑾没答,抱着她去了隔壁,伸手探了水温,将她放进了浴池便去了另一边的屏风后头
那屏风后头也有浴桶
听见水声,李怀玉气极反笑,抹了把脸趴在池边笑了好一会儿,无奈得直摇头江玄瑾这是什么毛病啊?该做的都做了,还忌讳跟她一起沐浴?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怀玉抿唇,她这身子也的确算不得好看,伤痕累累的,淤青消了也有疤在,人家不喜欢也是正常
只是,等会到底要去哪儿呢?
午膳过后,江玄瑾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还是将她抱上了门外的马车
怀玉本是不想理的,但斜眼看着眼下的乌黑,她还是忍不住道:“多久没睡觉了?”
看她一眼,江玄瑾道:“没多久”
“别告诉这两天在外头都没好生休息过啊”怀玉皱眉,“什么事这么不得了,要这么劳心劳力?”
没有回答她,江玄瑾反问:“之前为什么那么在意徐仙入狱之事?”
一说这个,李怀玉心里“咯噔”一声,很是心虚地看了两眼,道:“之前不是都说过了么?是陆景行的结拜兄弟,也来帮过的忙被人所害,定是要在意的”
“来帮坐娘家席,也是陆景行请的?”
“这个自然,不然如何能请得动啊?”
点点头,江玄瑾不说话了
怀里心里一阵阵发慌,低头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人抓住了可想来想去也没有啊,徐仙都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江玄瑾又怎么可能从这里来抓她的把柄?
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忐忑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地方停下了
怀玉掀开车帘一看,两眼一黑
廷尉衙门!
完了完了,别是发现了真相,所以直接把她押进衙门听候发落吧?看这个架势,怎么也有点这个意思所以方才与她圆房,也是在她入狱之前的放纵吗?
心里一片死寂,怀玉白了脸,很是凄楚地回头看
迎上她这眼神,江玄瑾有点莫名其妙:“又在乱想什么东西?”
说着,抬手指了指外头,示意她看
微微一愣,怀玉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有不少人在另一边等着什么,为首的一个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陆景行?”她愕然,“们做什么呢?”
像是回答她的话一般,廷尉衙门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头出来两个衙差,拱手朝门里的人作请
一看后头迈出来的那个人,李怀玉惊得差点站起来撞着车顶
“徐将军?!”
徐仙穿着囚服从大门出来,脸上有些伤痕,但一身风骨不减离得远并未听见她的喊声,而是直接朝外头等着的陆景行等人走了过去
“大哥”陆景行上前给披了衣裳,拱手笑道,“为贺大哥又过一劫,愚弟已经备宴,还请大哥给个颜面”
徐仙看一眼,道:“也不怕人说行贿于?”
“两三盏淡酒若也算行贿,半个朝廷的人都该被抓起来了”陆景行失笑,摇着扇子不经意往旁边一扫,就扫到了远处的马车
笑意一顿,正了神色
见这个反应,徐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略微一思忖,抬步就走了过去
怀玉正吃惊呢,看们过来,又想起里头还坐着个江玄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车帘给放了
江玄瑾看她一眼,不解
李怀玉更不解啊,以徐仙的罪名,肯定不可能轻易被放出来的,谁知道们是行贿了还是偷梁换柱了,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往江玄瑾手里撞?万一给送回去了怎么办?
正想着呢,外头就传来了徐仙的声音
“多谢君上相救,此番恩情,徐某日定还”
啥?怀玉听得呆了呆,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这人
江玄瑾神色如常,伸手掀了车帘便道:“本就是替人还恩,将军不必挂在心上”
替人还恩?徐仙很意外,旁边的陆景行却是往身后一看,摇着扇子笑道:“那这人的颜面可真是大了”
看了看,江玄瑾半阖了眸,淡声道:“陆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陆景行伸手就往旁边一指
江玄瑾起身下车,跟着往那边走了,留下马车里目瞪口呆的李怀玉
“这是怎么回事?君上帮了将军?”她出来蹲在车辕上,很是惊愕地问徐仙
徐仙对这位白四xiǎojiě印象不深,但知道她是陆景行很看重的朋友,便也笑着答:“徐某蒙冤入狱,本是罪名凿凿,但君上明察秋毫,查出厉奉行tānū之款有缺,审了两日,终是让认了陷之罪,还了徐某一个清白”
二十万两银子凭空出现在的府邸,还立刻就被柳云烈带人来抓了个正着,这事儿摆明了是栽赃,没有证据,只能被定罪本来在牢里都有些绝望了,谁知道紫阳君突然将厉奉行也送进了大牢
紫阳君被厉奉行那满口正直的言论蒙蔽了多少年了啊?竟然也有认清了的这一天徐仙很欣慰,更欣慰的是厉奉行的案子一出,竟然也就洗清了冤屈
这好像不是个巧合,江玄瑾送厉奉行进大牢,似乎就是为了救
怀玉听得怔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玄瑾这个恩情,难不成是替她还的?
眨眨眼,她终于想起了前之前跟说过的话:
“同陆景行的关系,当真有那么好?”
“也就是认识得早,看可怜,多照顾些”
“呢?”
“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报答不了,就只能记着的恩情了呀”
……所以,江玄瑾忙碌这么几天,就是惦记着替她把这恩情还了?
心口一震,她有点不敢置信地抬手捂住,张大嘴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远处
江玄瑾站在陆景行面前,身姿端雅,面色从容陆景行随意地靠在后头的墙上,摇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句一句,陆景行竟微微有些恼
怀玉很好奇,提着裙子踮着脚走过去,想偷听两句然而,刚靠近些,江玄瑾就转过身来道:“走了”
“嗯?”看看又看看陆景行,李怀玉拽住的衣袖,“们刚刚说什么呢?”
江玄瑾神色温和地道:“说今日天气不错”
“当是个傻子?”怀玉瞪,扭头又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站直了身子,捏着扇子就挡了脸,笑道:“可不是天气不错吗?适合出去游山玩水”
嘴角抽了抽,怀玉气极反笑:“都把当傻子!”
拦腰将她扶着,江玄瑾低眸问:“不是说今日不想走路?”
微微一噎,李怀玉这才感觉到有点不适,一张脸青红青红的
江玄瑾微哂,顺手就将她抱起来,朝后头的陆景行说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头也不回地往马车的方向走了
陆景行皱着眉看着们的背影,神色很是复杂,指尖摩挲着扇子的玉骨,整个人都有些焦躁
怀玉被塞回马车里,听与徐仙行礼告别,撑着下巴垂眸想着事情但等一上车,她整个人就笑开了,伸手便抱住的胳膊,下巴在肩上蹭啊蹭的
江玄瑾白她一眼:“坐有坐相”
“嘿嘿嘿!”才不听这些,怀玉冲笑得一脸谄媚,还伸手替捏了捏胳膊,“累吗?”
方才还是一副心虚惶恐的模样,一转眼又春暖花开了?斜眼睨着她,没吭声
怀玉长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的脸:“这个人怪得很,在做什么事都不能告诉一声吗?害等又害生气,一转眼发现误会了,又害心疼好人坏人全当了,怎么办?”
告诉她?这件事本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提前叫她知道,万一成不了,岂不是更难过?江玄瑾轻哼一声
“再闷声不说话,可就亲了!”怀玉横眉掐的脸,“问话,要答才行啊!”
任由她掐着,江玄瑾道:“这是质问,不是疑问,何来回答?”
“那就疑问!”她叉腰,“今日跟圆房,到底高不高兴啊?”
这问话声音嘹亮,听得外头驾着车的乘虚一个没坐稳,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江玄瑾黑了脸,伸手死死地捂着她的嘴,眼神恨不得将她活拆了:“……”
“唔唔唔唔唔!”这是实话啊!
“不是所有的实话都可以像这样说出来”江玄瑾要气死了,“要不要脸的?”
怀玉眨眨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舌尖一伸,软软地舔在掌心
死死捂着她的手瞬间跟被雷劈了似的飞快抽走,江玄瑾看着她,简直是又怒又无奈,嘴里“……”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一张俊脸青黑青黑的
李怀玉笑得欢:“谁让非得气?板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沐浴也要同分开,还当是想圆房之后好宰了吃肉呢!”
“……也只有事后会那么多话!”别开眼,耳根有点发红,“沐浴不分开,难不成还要一起吗?”
以江家这端正的门风,断然是教不会江玄瑾“鸳鸯浴”的
怀玉怔愣,盯着想了一会儿,拍着大腿恍然大悟:“所以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羞?”
“闭嘴!”
“哈哈哈——”不但不闭嘴,李怀玉反而大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车壁,笑得整个车厢都跟着抖
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这人压着她的时候分明跟个禽兽似的不知羞耻,和衣起来竟然还就害羞了?亏她还想了那么多,原来全想错了!
嘹亮的笑声响彻整个官道,行人纷纷侧目,就见一辆马车从旁边一闪而过,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抖,一边抖还一边笑
马车成精了?有人喃喃道
成精的马车带着两个人回到了墨居,怀玉进了主屋就把江玄瑾按在了床上
“干什么?”皱眉
伸手替褪了外袍,怀玉道:“两天没睡,不心疼自个儿,都心疼,赶紧休息吧!”
说罢,扯了被子就给盖好
揉了揉眉心,江玄瑾道:“白日睡不得,等会指不定又有什么事……”
“什么事也别管了,有替挡着”一爪子将的手塞回被子里,怀玉道,“今儿谁敢来打扰,撕了的嘴!”
旁边的乘虚很是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嘴,看向自家主子
江玄瑾轻叹一口气,朝摇摇头便闭上了眼
刚闭上没一会儿,灵秀就进来了:“主子……”
李怀玉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乘虚,挡住灵秀,将二人一起推出了屋子,自己也跟着出来,反手扣mé
“有什么事都跟说!”
听这声音就想得到她是怎么拍着胸脯气势汹汹说出来的,床上的人勾了勾唇,当真松了身子,沉沉睡去
门外,灵秀小声道:“二夫人给您送了点心来”
二夫人?怀玉眨眨眼,想起那江二公子,有些恍然:“请她先去偏厅坐”
江深这个人,之前李怀玉是有过耳闻的,陆景行曾经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整个京都风流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但顿了顿,补了一句:“江家二公子玄颂倒是可以认个第三”
江深名玄颂,江家纳妾纳得最多的一个,娶妻不到半年,纳了三个妾,导致京都的人说起这位二夫人都是一脸鄙夷不屑
李怀玉有点担心,这样备受鄙夷的女子,会不会脾气不好,难相处?
然而一进偏厅看见人,她愣了愣
“弟妹”面前的女子端庄大方,上来与她见礼,一双眼清澈可见底,让人觉得甚是舒服只是相貌实在平庸,若不是服饰华丽,扔去丫鬟堆里都要捞不出来
收敛神思,怀玉笑着跟她还礼,然后请她坐下
“这会儿来叨扰,也没别的事情”徐初酿温和地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刚做的,想着给弟妹送来些尝尝”
两盘一模一样的瓜子酥,用的瓷盘倒是花纹不一,一个像是作礼用的好花色,另一个则像一套瓷器里摘出来的
怀玉挑眉,又看她两眼:“当真没别的事?”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徐初酿愣了愣,接着又摇头:“与弟妹也就请安的时候见过一面,能有什么事来找?”
“不是有什么事找,而是……遇见什么事了?”伸手拿起一块瓜子酥,怀玉塞进嘴里,“这么急忙过来,另一盘瓜子酥都没给人”
一听这话,徐初酿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怎么知道另一盘要给别人?”
“送点心一盘就够了啊,而且这盘子”食指轻轻敲了敲素净的那个,怀玉道,“这是自家盛点心用的”
一看就是做了两盘,打算给自己院子里的人一盘,结果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也没给,急匆匆的都带来给她了
徐初酿震惊了一会儿,也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很是钦佩地看着她道:“弟妹真是冰雪聪明!”
“承蒙夸奖”怀玉失笑,“现在外头还有不少人说是白四傻子呢”
“可不傻!”徐初酿连连摇头,眼睛亮亮地夸她,“比聪明多了!”
这夸奖听得李怀玉很受用,拿起瓜子酥就也塞她一块:“一起吃吧”
伸手接住,徐初酿哭笑不得:“做这东西做了很多回,一早就吃腻了不过弟妹可以多吃些,等君上醒来,也可以给尝尝”
“好”怀玉点头应下,接着就见她起身告辞了
看着那清瘦的背影,怀玉忍不住问了灵秀一句:“这位二夫人是谁家嫁过来的?”
灵秀道:“听人说是徐仙徐将军家的庶女”
哦,徐仙家的
嗯?等会?李怀玉一愣,“刷”地就站了起来:“说谁家?徐将军家?”
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灵秀道:“是徐将军家,听说嫁过来那一年徐将军正在边关抗敌,粮饷告急,她还自愿给出了嫁妆变卖成米粮,是个很了不得的女子呢”
错愕地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怀玉恍然明了她多半是收到了徐仙出狱的风声,跑来感谢江玄瑾的
徐仙之前也算丹阳的心腹,只是这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妻女,怀玉也就不知道还有个嫁到江府来的女儿不过江深不涉朝事,这二夫人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这桩婚事想来也没造成什么影响,故而她都不知道
眼珠子转了转,她朝灵秀道:“没事就去府里多走动,要是谁家谁院有什么事儿,也好听了回来告诉,打发打发时辰”
“好!”灵秀点头便应
送走这个二夫人,怀玉想偷偷爬回江玄瑾的床上,与一起睡个回笼觉然而,还没走到门口,乘虚就又过来朝她拱了手
“夫人”表情看起来有点为难,“廷尉柳大人来访,恐怕得叫醒主子了”
柳云烈?怀玉一顿,接着就摆手道:“皇帝来了也没用,让家主子安睡,去应付就是”
“可……”乘虚想说,可这个人不好应付啊但看了看夫人脸上这笃定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
柳云烈是带着火气来的,一路上家奴看见都纷纷闪避,生怕受了池鱼之殃然而,一到院门口,有人挡在了前头
“柳大人这边请”怀玉朝行礼,然后伸手示意侧厅
柳云烈顿了顿,拱手问:“君上何在?”
“在休息”李怀玉道,“已经是两日未眠,还请大人体谅”
火都烧到眉毛了,要怎么体谅?柳云烈沉着脸道:“在下有急事,还请行个方便”
李怀玉很温和地笑了笑,然而却没有让开路
柳云烈有点意外,但一想,区区妇人,真能拦得住不成?于是侧身就想往主楼冲
然而,动,面前这人也动,虽然脚下动作看起来不太利索,但动作轻盈,四合八方堵人堵得游刃有余,显然是个练家子
微微一惊,柳云烈终于是抬头正眼打量了她一番
面前这女子看起来秀气,身子也瘦弱,可就是莫名有一股气势逼人,让觉得很不舒服
“夫人这是何意?”皱眉
怀玉笑道:“光天化日强闯家宅院,要去吵醒的夫君,不过是阻拦一二,还问是何意?”
脸上表情是很温和没错,但这话说出来,却是比辣椒还呛柳云烈很意外,之前还听过的关于这白四xiǎojiě的传闻,都是不太好的,还以为有玄瑾管教,怎么也会老实许多,谁知道竟然跋扈如此
眼神沉了沉,柳云烈道:“还请夫人以大局为重,莫要耽误君上正事”
“能有什么正事?”她道,“大人这会儿过来,多半是因为徐将军被释而心怀不忿,要问拿个态度——这等小事也想吵夫君休息?休想!”
话出口,李怀玉自己就觉得坏了!她现在是白珠玑,白珠玑怎么可能这么了解柳廷尉的作风?
面前的柳云烈更是大震,一双眼里疑窦横生:“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