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 章 五城城主,凡人主政
阳光斜斜的照进来,为整座殿宇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朱见深把头深深的低下,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自己此刻的慌乱和困窘,但是,却没有否认刚刚皇帝的话……
乾清宫中,叔侄两人尽皆沉默下来,朱祁钰看着自己这个侄儿,似乎突然就变得有些无力
轻轻摇了摇头,回到御座上坐下,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随后,侧身对着怀恩吩咐了两句,于是,怀恩眼中一阵惊讶,目光落在底下的朱见深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躬身行礼之后,匆忙离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怀恩回到御前,随后,朱见深便听到上首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
“平身吧……”
朱见深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毕竟是撑着病体过来的,再加上刚刚心绪激荡,又跪了许久,体力难免有些不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打晃
但是,依旧咬着牙,努力的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刚刚的一番话,让朱见深的情绪十分复杂,即便是过了这么久,还是难以平静下来
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所想的,所做的,在这位叔父的面前,都无所遁形
想辩解,但是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此刻任何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但是,与此同时,的心中,不合时宜但不受控制的,却又涌起一阵愤懑
既然这位叔父什么都知道,那么,为何又要看着这么痛苦纠结的度过每一天,为什么,不肯给一个痛快?
如此想着,朱见深的脸色有些泛红,紧紧的握着拳头,努力的让自己的情绪不显得那么激动
见此状况,朱祁钰叹了口气,道
“深哥儿,知道,父亲当初起兵叛乱之后,朕最担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朱见深抬起头,没想到朱祁钰会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心中的思绪仍旧纷乱不堪,但是,总算是可以暂时摆脱这让难受不已的沉默了
“侄臣不知……”
“是,还有清哥儿,嘉善,淳安,崇德……”
朱祁钰的口气沉重,目光带着浓浓的忧虑,开口道
“是济哥儿,澍哥儿,泽哥儿,治哥儿,固安,芸姐儿……”
听着朱祁钰挨个将如今宫中的皇子皇女数了一遍,朱见深的脸上,又浮起一丝疑惑之色
南宫一脉的皇子皇女,因为受到南宫之事的牵连,有所担心可以理解,但是,皇帝一脉的皇子皇女,又为何担忧?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个念头,皇帝的目光很快便落到了的身上,于是,朱见深心中好似明白了什么
见此状况,朱祁钰沉默了片刻,道
“千百年来,一家一姓之人,为了权力之争,拔刀相向,血染阶前之事,数不胜数”
“当初,父亲起兵谋反,要杀朕夺位,乃大逆之罪,但是,不仅是大逆罪人,更是朕的哥哥”
“先皇子嗣稀薄,只得朕和父亲这两个皇子,最后却走到如此境地,朕心中何其悲痛?”
应该说,这是南宫之变以后,皇帝首次正面提起此事,而且,还是对着这个前太上皇的长子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浓浓的悲伤,心中也不由有所触动,捏着的拳头开始轻轻松开
不过,朱祁钰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闭上眼睛,吐了口气,压下激荡的情绪,然后才继续开口道
“所以,朕最害怕的,就是们这些孩子,未来也走到这一步,们所有人,都是先皇的后嗣,都是至亲的血脉,朕希望们以后都能够和顺安乐,平安度过一生,不希望们有一天,再重蹈覆辙”
“深哥儿……是太子,是储君,但朕知道,南宫之事后,心中便对朕有怨,那么,登基之后,又会如何对待济哥儿们呢?”
“可若将废黜,心中怨愤更甚,日后若步了父亲的后尘,那朕在九泉之下,如何再见先皇?”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同时又透着浓浓的忧虑
朱见深站在底下,神色复杂,忍不住道
“叔父,……”
然而刚说了几个字,朱祁钰就抬手制止了,道
“朕不是不相信,更不是在责怪,朕只是想让明白,朕对于,对清哥儿……对们,和对济哥儿这几个,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父亲所做的事,而牵连们”
“所以,朕给自幼和其皇子皇女一同相处,对倾力教导,也给机会,让拿到想要的,走自己想走的路”
“朕希望这么做,能够化解心中的怨气,这样,朕百年之后,无论最终是谁承继大位,们这些兄弟姐妹都不会重蹈覆辙”
“但是……”
说着,朱祁钰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道
“朕也同样要为社稷家国负责!”
“这几年,朝中上上下下,对东宫多有攻讦,的日子过的艰难,这一点朕知道,但是,这是身为储君,所必须要担负的”
“当初徐有贞之事后,朕问过,想不想继续当这个太子,没有答朕,但朕知道不甘心,所以,朕让继续待在东宫”
“可身在东宫,就要担负压力,历朝历代,储君都是最难做的,非经如此历练,如何能成为有为之君?”
最后的这声轻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落在朱见深的耳中,却不吝于一阵响雷
紧接着,便看到,朱祁钰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旁边宽大的御座,道
“莫说只是东宫储君,便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觉得真的能顺心趁意,恣意行事吗?”
“朝中有清流,有浊流,有正臣,有幸臣,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们有人敢言直谏,有人邀名买直,有人谄媚,有人殷勤,当初父亲在南宫时,又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或用礼法,或用江山,或用直谏,或用阴私手段,外朝后宫勾连,对朕咄咄相逼”
“父亲在迤北时,瓦剌势头正盛,意图夺土地,侵百姓,欲壑难填,屡屡以父亲索要金银财帛,毫无和谈之念,但即便是那时,日日摆在案头,明里暗里说朕不悌的奏疏,依旧不知凡几”
“后来父亲回朝,诸多事端频出,外患内忧频生,几乎年年都是大灾之年,朝野上下又有多少流言说朕窃天命居大位,可朕……又能去怨谁呢?”
似乎是因为多年的心绪积压,让朱祁钰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激动,但正因如此,也才更让朱见深有些深思
于是,朱祁钰长长的吐了口气,继续道
“深哥儿,朕说这些,不是想跟说,做这个位子不好,生杀予夺,万民朝拜,自然是好的,但是朕想告诉的是……”
“除非想要做一个和父亲一样任意妄为,最终将自己和江山社稷都葬送手中的昏君,否则,坐上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就像朕之前对说过的那样,一切皆有代价”
“……又愿意付出什么,放弃什么呢?”
这番话猛然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朱见深的心上,一时心中乱糟糟的,道
“叔父,……”
然而,朱祁钰这次也让人没有打算让说话,依旧是抬手打断了,道
“这次东宫的事,朕会下令封锁消息,就当是骤闻镇庶人病故的消息,一时悲伤过度所致,至于万贞儿,要保她,那朕也如所愿,但是……她不能继续留在宫中了!”
朱见深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如今骤然听到朱祁钰落到这次东宫的事情上,连忙将那些话都暂时抛到脑后
听到前面的话,的心中为之一松,但是,最后一句话,却又让有些着急,道
“叔父,贞儿自幼入宫,一直伴侄臣长大,在外已无亲眷,恳请您将她留下,哪怕是不留在东宫,调往坤宁宫或是景阳宫侍奉……”
“太子!”
朱祁钰的口气沉了下来,一下子就让朱见深停住了话头
“还不够荒唐吗?”
“就算不谈尚未成婚,便和宫女厮混,沉湎美色之事,单说这万贞儿,自幼服侍,她的年纪和母妃一般大”
“当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泄露到外朝,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还是说,朕刚刚对的教导,当真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朱见深沉默下来
清楚,朱祁钰说的是真的,不仅仅是关于万贞儿的事,还有刚刚的那一系列的话
事实上,这也是这么多年一直在疑惑的地方,如今朝中舆论汹汹,东宫早已经是岌岌可危,如果说皇帝想要废了的话,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皇帝一直都没有这么做
之前的时候,一直刻意的回避这件事情,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旦深究,就会让更加痛苦
但是,刚刚的那番话,尤其是刚刚皇帝对于万贞儿的处置,让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那就是,一直以来,都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事实就是,这位皇帝陛下,的亲叔父,的的确确一直都在拿当做亲生儿子对待
这个结论让心中隐隐有些暖意,但是,更多的却是羞愧……
无数的心绪交叠在一起,但奇怪的是,在这般复杂的情绪当中,原本困扰的恐惧,怨怼,不甘,却默默的消散了,与此同时,原本很多让纠结的问题,此刻也觉得,是该重新的好好想想了
只是……万贞儿……
朱见深咬了咬下唇,心中一阵黯然,人总是贪心不足的,理智告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真的让接受,却还是有些觉得不甘心
不过,就在还在思索如何继续给万贞儿求情的时候,上首皇帝却已经再次开口,道
“这次的事情,倒是也提醒了朕,再有半年的时间,就满十五岁了,按制,也该为筹备大婚了,朕原本想着,等到年底再操办此事,但是如今看来,是该早做准备了”
“陛下,可是……按制,侄臣应当守孝……”
听闻此言,朱见深不得不暂时将万贞儿的事搁下,迟疑了片刻,开口说道
一般情况下来说,皇太子的确是十五岁大婚,但是,如今朱祁镇病死的消息刚刚传回来,虽然说早已经被废去了帝号,可毕竟是朱见深的生父,孝期还是要的
不过,朱祁钰却显然早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道
“太子妃事关重大,光是选秀,就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让礼部先操持着,等最后选出三个候选人,再让她们先进宫陪伴两宫太后和皇后,细细察其品性,待孝期结束,再最终选出太子妃人选,举行大婚”
说罢,朱祁钰示意怀恩,于是,后者从御案上捧起一卷圣旨,递到了朱见深的面前
“旨意朕已经命人拟好了,离开的时候,把它带到内阁去吧……”
看着面前的旨意,朱见深眼中闪过一抹纠结,但是,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旨意,道
“侄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