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国寺中好修行
此时清晨八点已过,阴天,虽说不上阳光灿烂,但透过非明小房里的窗户仍可以非常清楚地辨别,天早就亮了而韩述现在就站在她的床头,只是没有说话
桔年如坠寒窖,她抱着非明没有出声,只是悄然用牙齿咬紧了自己抖得厉害的唇瓣
距离天亮只有一两个小时的那段时间里,韩述做着颠三倒四的梦,甚至梦到了校园门口停着警笛长鸣的警车,被正义凛然的公安干警拘捕归案,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都鄙夷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的无非是的下流和不要脸有人当场晕倒了,那是妈妈孙瑾龄,而韩院长双眼血红,要不是有人死命拦着,会当场冲上来亲手撕碎这个彻底让老韩家门风扫地的逆子韩述在无数人的推搡中频频回头,唯独看不到桔年,连个背影都没有,既失落又惆怅,落到这一步,虽自知并不冤枉,但她若是能在场,哪怕给个大快人心的表情,也觉得罪有应得到心里踏实
直到清晨的光线惊扰了锒铛入狱的心路历程,韩述才将眼睛睁开一线,用了十分之一秒让记忆复苏,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就立刻跳了起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此时的姿势是堪堪吊在床的边沿,这一蹦而起的姿势让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到地上,还好缠着被子,并没有很痛那张昨夜都没有看得太清楚的老式木架子床上,空空如也
尽管韩述一向崇尚自然醒,但的生物钟很准,并不是个睡懒觉的人反观谢桔年,虽没有跟她生活的经历,但是以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尾随观察来看,只要不上早班、没有特殊的事情,她通常是睡到日上三竿才睡眼蒙眬地到财叔那里拿牛奶这一回又落在了她后面,顿时觉得被动至极想到昨夜,心慌得脸发烫,赶紧匆匆套好衣服,将床单被子略作整理,就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非明还没有起床,大厅的那个破钟也证实了天色确实尚早韩述心怀鬼胎地朝院门口探头望了望,没有梦里的警车和执法人员接着听到门“吱呀”的一声响,受害者头发湿漉漉地从水汽蒸腾的浴室中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盆衣服
韩述有些难堪,便故技重施地咳了几声,试图引起桔年的注意桔年置若罔闻,放下了盆里的衣服,找了条干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韩述又加重了咳声,结果一样终于确信她根本是故意不打算理会,就算自己咳破了嗓子也是枉然心里没了底,想到昨晚上的难堪事,不用说,是罪孽深重,但是死是活、要杀要剐,她好歹给个话啊
于是韩述期期艾艾地磨蹭着走到桔年身后,犹豫再三,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看……这……怎么办?”
看见桔年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看不过是喘口气的工夫,韩述觉得自己都快憋死了
“走吧,以后别来了”桔年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感情起伏
哦……她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好像没有发生看起来又可耻地逃过了一劫,韩述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有些犯贱地想,自己那么混账,没理由就那么算了,她怎么能一句话就了结了呢也怪自己,昨晚,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一切都是那么圆满而完美,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离她近了,谁知道后来邪灵附体似的闹了那一出,好端端的,什么都毁了她这个态度,已是仁慈,就算再不知廉耻,也没有理由再赖着不走了
“能让洗把脸再走吗?”事到如今韩述只能这么说
桔年没有说话,便去翻出了自己的洗漱用具,垂头丧气地走到天井的水龙头旁,刚在牙刷上慢腾腾地挤出一条形状规则完美的牙膏,听到了院子外传来的叫门的声音
“桔年,在家吧?”
这声音,除了唐业,还能是谁
当然,桔年也听到了,她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拢了拢半干的头发,看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
敲门声在继续着,桔年愣是没有动
韩述猜她此时想必是打着掩耳盗铃假装不在的主意,便“好心”地说:“用去开门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桔年立刻转身拖住了,脸上是可疑的绯色
“别动”
她放下擦头发的毛巾,急急地应声出门
来的果然是唐业,身上还穿着昨天接桔年和非明时穿的那套衣服,下巴上有泛青的胡楂显出,想来是在蔡检察长病床前守到现在,人是憔悴的,唯独一双眼睛仍然清明无比
桔年开了门,人却站在门口,伸手掠了掠耳边的头发,问:“早啊,来了?”
唐业点头,笑了笑,“新年好”
是啊,这是大年初一的清早桔年如梦初醒地回了句:“新年好”
她并没有从门口让开身子请唐业进来,也不知道一大早离开需要照顾的继母来她这里所为何事,于是便静静等待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唐业却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的来意,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桔年,忽然问了句:“桔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桔年仓促间又掠了掠头发,那半干的发梢扰得人心烦意乱,她想起来了,难怪也觉得不对劲儿,按照本地的习俗,是万万没有新年第一天早上洗头的道理的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有人从屋里走出来
“喂,那个……找不到刷牙用的杯子”
桔年几乎是立即掉头,并不是她那么渴望看到韩述,而是她不愿意看到唐业此刻的表情
韩述一脸无辜地举着牙刷站在廊檐下,头发有些凌乱,就差没在额头上写着“刚起床”四个字
仿佛是为了应对桔年还没说出口的责难,有些无奈地说:“声明不是故意打断们,忘了的车就停在门口,能不知道吗?”
说完了理由,接下来的话是对唐业说的,“干妈她好点儿了吗?”
桔年回过头,唐业的表情远比她想象中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还有几分疲倦,也许那只是彻夜守护病人的结果很礼貌地回答了韩述的问题
“还是那样,没有生命危险,但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了谢谢的关心”
“她也是干妈啊,谢什么迟一些就会去看她”韩述说完,指了指屋子里,很自然地说,“要不进来坐着聊?”
回应了唐业以同样的客气,仿佛工作上的矛盾和眼前的尴尬都暂时不存在,然而不止唐业,就连桔年也恍然觉得,这么一开口,好像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不用了,说几句话就走”唐业片刻都没有犹豫地说道
桔年却侧过身子说:“请进吧,外面冷”
此情此景,这一幕,说不出有多诡异,好似什么都错位了
财叔家的鞭炮声响了,这是传统的习俗,新年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门放鞭炮,取“开门红”之意韩述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问桔年道:“没买鞭炮吧,这个兆头还是要的,放放鞭炮去一去旧年的晦气要不,现在到财叔家买”
说着就回头去放的牙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财叔家走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也许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暂时的离开而松了口气
韩述走远了,门口就剩了唐业和桔年
“昨天失约了,真不好意思”唐业仍站在原地说道
桔年是想过要解释的,她本想告诉唐业,韩述被家里赶出来了,所以收留在这儿过了一夜这本是实情,但若说出来,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既然说不清,那还不如不说吧
“别这么说,的事比较重要”她低着头,半干的头发垂了下来,更显得一张脸小得堪怜
既没有进来的意思,两个话都不多的人便在门口沉默着好不容易开口,却又撞在了一起们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出下面的话
“对还是好的”
“现在好吗?”
然后们又好像都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俱是一怔
唐业先笑了起来,做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就是想来看看好不好,这就回医院去”
桔年没有强留,浅浅地回了个笑脸,“保重”
韩述很快就从财叔店里买到了鞭炮,从们站着的位置,可以看着跟财叔笑着挥手说话,然后就要折返
“桔年,这一次看来是躲不过了对不起,以为的那个‘假如’看来只能是个‘假如’,虽然真的很想,真的,这半辈子都在做不切实际的事”唐业上忽然上前一步,说得那么急,仿佛过了眼前,就再没有了时间,和她,也将不再会有时间
说话的关口,桔年意识到唐业把一直拿着的一本书塞到了她手里那是本平装版的《西游记》,桔年第一次到唐业家时曾经翻开过的,当时尚是初识的们就这本书还有过一次小小的较劲
书很旧了,但却是唐业最喜欢且时常翻看的
“这个留着”说
桔年骨子里的敏感让她在接过那本书的时候本能地翻了翻,她很容易就打开了其中的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
“这……”
韩述越走越近,唐业不容置疑地推回了桔年的手,也打断了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拒绝“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干净的,原先存在一个朋友处,幸而这样才保留了下来,以背的罪名,恐怕倾家荡产也不足以抵还,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出不出得来,阿姨她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那笔钱分作两份,一份留给姑婆,一份给留着,总有个用处”
说得由衷,仿佛早已想好打消她所有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施舍,桔年,如果把当朋友就什么都别说……只是对放心不下”
唐业说这话时依旧淡淡的,既不忧愁也不烦恼,仿佛只是等着那个已然知晓的结局到来只是这万念俱灰的托付让桔年悲从心起
她其实是想过对托付一生的,如果她这生必须要有个托付的话也许不够深爱,但足够温暖,们相互懂得,相互体谅,这已经足以相濡以沫到老
想不到连一个未必成真的“如果”都碎得那么快
桔年太了解监狱里的种种,不由得更对唐业忧心忡忡
像是为了化开那些看不见的愁绪,唐业自解嘲地笑了起来,“刚来的时候看到韩述的车,真有些傻在那里了,不过又想,这也不是件坏事”
“什么好事坏事?”韩述耳朵尖,尚在几米之外也听到了些话音
唐业朝一笑,“先走了”
“不多聊一会儿?”韩述继续反客为主地扮着糊涂,也看到了桔年手里多出来的一本书,问,“咦,拿着什么?”
唐业解释道:“顺便带过来的一本书”
“大过年的就为送这本书?该不会是什么珍贵的孤本吧”韩述半真半假地说道
唐业何尝不知道,现在对于自己的一切财产都没有处理权
桔年这时面无表情地将书往韩述跟前一递,揶揄道:“要没收吗?”
韩述果然讪讪地没敢去接,回她:“什么都没看到”
唐业对韩述说:“有个不情之请吧,屋里的书,假如没什么价值,与其到时成了废纸,想不如把它们都转赠桔年,拜托了”
韩述愣了愣,才说道:“在没有判决之前,说什么都言之过早”
唐业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向桔年说了句:“真的要走了,代向非明问好”言罢便转身离开
韩述拎着鞭炮,看着拿着本旧书沉默不语的桔年,说道:“没赶走啊”好像忘了,其实才是那个将要被赶走的人
“要不要叫非明起来看放鞭炮?”韩述怕引信潮湿,满院子地找可以挂鞭炮的地方
桔年也打算去看看非明怎么样,她刚起床的时候倒是去她房间看过一次,那孩子睡得很熟
她走到廊檐下的时候,跟韩述同时听到什么东西碎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
声音是从非明房间里传出来的!
韩述几乎是立即扔了鞭炮,跟桔年一块往非明房间里跑
非明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趴在床上,落地摔碎的是她床头柜上的玻璃台灯
桔年六神无主地把非明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她那么恐惧,仿佛害怕非明也像玻璃一般,一不留神就碎了
非明的脸很红,茫然地睁大眼睛,“姑姑,的头有点儿疼”
“没事,没事,们马上去医院”桔年用一种哀求的眼光看着韩述,她开始庆幸韩述还没有离开
非明却摇着头说:“也不是很痛,们等天亮再去吧,韩述叔叔走了吗?”
她只是很平常地说出这些话,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大人立即白透了的脸色
此时清晨八点已过,阴天,虽说不上阳光灿烂,但透过非明小房里的窗户可以非常清楚地辨别,天早就亮了而韩述现在就站在她的床头,只是没有说话
桔年如坠寒窖,她抱着非明没有出声,只是悄然用牙齿咬紧了自己抖得厉害的唇瓣
韩述缓缓地伸出手,在非明已然没有了焦距的眼睛前上下晃了晃
“姑姑,韩述叔叔昨晚到底走了没有,说了没地方去的”非明有些吃力地说
桔年凄然地闭上了双眼,韩述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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