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一队守宫的卫军正顶着暑热当值,闷热的天,燥得人浑身难受,若不是有差事在身,真想现在就寻个池子一头扎进去为首的将官抬起眼,遥遥望向禁城内也许是那低垂的灰云的缘故,整座宫殿给人的感觉异样沉重
最近一段时日,上头严命加强皇城四门的警戒,稍有疏失,就是砍头的罪过
“宋督军,说这二日是出了什么事,要咱们这般戒备?”
神色冷淡:“把分内的差事做好就是,想那么多作甚?”
正说着,突见有另一队人朝这里行来,为首者头戴红缨盔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立刻警惕地上前,询问对方来意,那人的声音很年轻,微微偏冷:“此处防卫,即刻起由鸾仪卫接手”
闻言疑窦顿生:“鸾仪卫护卫午门,皇城四门由各卫亲军轮值”眸中凝着寒光,手紧紧按在腰畔的佩刀上,“阁下的要求,属于严重越权,除非,阁下有圣上的手谕和兵部的调令”
那人自帽檐下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圣上的手谕,兵部的调令……”头抬起,露出一张肤色偏黑的少年面孔,“爷爷皆没有”
承武王被关在玉西宫的一个房间,与西华门仅隔着一道墙闭目坐在桌畔,心中暗自计算着时辰,的耳力从小就惊人,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外面来去的脚步声大概未时三刻,入耳的脚步乱了一阵,不到四刻,便又重新恢复秩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时在东华门和玄武门,这场不同寻常的交接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不出一刻钟,皇城四门前的兵力已经全部被鸾仪卫撤换
金銮殿上,正在慷慨陈词的周广通对此浑然不觉,历数沈寒溪接任廷卫司以来所犯下的条条罪状,听得殿上文武百官心尖直颤
“……沈寒溪担任廷卫司总指挥使十二年,权倾朝野,为虎作伥,一个二品官的府邸,竟堪比王侯,这些银两都是从哪里来的?听闻,去年沈大人过寿,某位大人送上的寿礼是一顶金丝帐,竟然价值白银万两!“
周广通说到此事,并未点名,但大殿上立刻有个人的头悄悄低了下去
那顶金丝帐,可不就是送的?
周广通接着又提到了数件与贿赂有关的事,大殿之上,不断有人头心虚地低下去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从何而来?自是为了讨好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正所谓上行下效,如此这般,何愁国库不空?”
沈寒溪理了理衣袖:“本官作恶多端,这些贪污的小案,恩师竟都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提”
听此言,周广通气得胡子乱颤,抬起手指指了半天:“……”
一直冷静地听着这一切的天子,眸中早是一片冷意
“这一生经历大风大浪,被人弹劾过无数次,贪污受贿的小案,都没必要放在心上”沈寒溪悠悠说着,竟还提醒,“周大人要提一提五年前本官整垮了许炼的那个案子当年,因上梳参奏本官,本官便将迫害至死,还活活打死了的两个儿子,此案可是曾经激起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愤,恩师若是将这件事翻出来,说陷害忠良,可比说贪污受贿有说服力多了”
周广通继续抖着胡子:“沈大人急什么,老夫还没说到呢!”
“不劳烦恩师一桩桩往下数了,还有什么事,学生一并交代了“说着走到一个官员面前,停住,“孟大人,当年小舅子犯了案,是想办法替摆平的,每年收一万两的孝敬,不多吧?”
那人霎时腿一软,就差给跪了
沈寒溪绕过,停在另一名官员面前:“李大人,延寿八年任秋闱的主考官,借职务之便卖官鬻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挡的财路,将得来的好处分一半,可都是自愿的”
这李姓官员的心脏比适才那孟大人要强上一些,极力维持镇定:“沈大人在说什么,本官一概不知”
沈寒溪轻蔑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停在另一人面前,那人的腿早已开始打哆嗦,还没听完的话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钱大人,延寿九年,圣上令监修重华宫,贪了多少银子,不用本官说了吧”
沈寒溪一件件一桩桩地把话说完,回眸看向拿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声音里依然轻含笑意:“今日这满堂文武,有几个人是干净的?这大靖的江山不保,有们的一份功劳”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对天子高喊道:“圣上,沈寒溪这是在诬陷!”
“对,是诬陷,姓沈的,这些年陷害的忠良,制造的冤狱还少吗?!”
有人大义凛然道:“圣上,周大人适才的提案,臣附议!”
其人像是都回过了神来,纷纷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圣上顺应民意,惩治奸佞!”
一时之间,这肃穆的金銮殿被此起彼伏的附议声给淹没了位于漩涡中心的男人却只是冷眼立在那里,下颌轻轻抬着,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天子望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墙倒众人推的权臣,终于开口:“沈爱卿,朕再给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朕”眸中早已结成寒冰,“适才的那些话,只是的一时戏言”
沈寒溪回眸,望向龙椅上的年轻男子,一身龙袍,气度清贵,温润眉宇间隐蕴厉色,正面容阴沉地盯着自己
“圣上面前,臣的话自然句句肺腑臣为官多年,背了一身孽债,真要查起来,怕是要查到猴年马月,圣上也不需费那个功夫听好了,臣这些年累积的家底有黄金三万两,白银两百万两,还有田地百万亩,房屋六千多间,至于珍贵古玩、名人字画,更是数不胜数臣不光贪污受贿,还制造冤狱,欺君犯上,绝对该死”
话未说完,便有一个东西从上面丢了下来,那个砸落到脚边的茶杯,已经足以代表天子的震怒
“来人!”
这两个字裹着万钧雷霆,闻言后殿前的禁军即刻眉目一凛,从两侧围了上来
天子抑制住浑身的颤抖,道:“将沈寒溪给朕拿下!”
站得距离沈寒溪较近的官员不由得往旁边撤了几步,生怕会殃及自己,沈寒溪虽是文臣出身,但是真要动起武来,只怕连那些虎踞营的将军都难讨到好处
却仍旧立在那里,神色极淡,非但不逃,反倒还气定神闲地将头上的官帽正了一下
为首的禁卫将手中的刀拔了出来,其禁卫也随之抽刀,一时之间,大殿之上的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此刻,所有人都捏着一口气,等待着这位极人臣的男人束手就擒,谁知,下一刻,情况竟急转直下
那些禁卫竟将文武百官围了起来!
而后,殿上光线一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竟有个禁卫将殿门关闭有站得离殿门近的大臣见情形不对,想要开溜,转身就撞上一把明晃晃的刀刃,只得乖乖地回到原位站好,额边凝着一滴冷汗
沈寒溪的笑声响起,半晌才止,道:“今日还得谢谢恩师,长篇大论地替学生拖了不少时间,否则也赶不上在退朝前将皇城四门全部封好,如今诸位大人都在这金銮殿里,倒省了学生的很多心”在周广通铁青的面色中,继续道,“等到谢禾率禁军突破午门,起码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之内,诸位大人好生想想,究竟该认谁当主子”
天子的声音一字字皆是自牙缝间挤出:“沈寒溪,要造反?!”
“造反?”脸上的笑意微敛,修长的眸中一片冷漠,“微臣是顺应民意,清、君、侧”
椒阳殿
宋然正在宫女的帮助下,试着三日后谒庙之礼的吉服谒庙乃天大的事,任何疏失都要避免,尚衣局怕礼服有问题,所以提前两日试衣,发现不适之处好有时间更改因先帝驾崩不久,遵礼制不得用绯色,便用青色代替
小宫女轻手轻脚地为她换好了衣裳,退远一些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那件对襟纻丝的通袖袍穿在她身上,衬得明眸皓齿更加端庄周正,只可惜脸上少了一些喜悦,否则真叫一个美不胜收
上前为她整了整腰间的素光银带,恭声道:“凤冠还在赶制,一会儿应该就能拿过来了姑娘再等等”
宋然轻轻应了声,突然有个小宦官闯到内殿来,等在一旁的赵公公不禁板起脸:“这该死的奴才,主子可还在内殿呢,莽莽撞撞地闯进来,是平日里挨的板子少了吗?”
那小宦官却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
话音刚落,便有数名禁卫军打扮的男子闯进内殿,小宫女的尖叫声立刻连成一片,整个宫室很快被对方控制,为首之人来到宋然面前,眸光冷凝,吩咐道:“将墨姑娘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