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态度
冷面这种东西在沽市挺有名的，早些年很多韩资来这儿投资一些皮包厂、鞋厂之类的，带得沽市起了好一阵儿的韩餐风潮
冷面、烤肉、泡菜……石榴巷另一头的小河过了桥，沿着河沿儿以前有一串儿小馆子，各个都挂着“正宗韩国冷面”的招牌
沈小甜离开沽市的时候，沽市已经开始在搞产业升级，沽市老百姓的口味也换了方向，口味香辣、气氛热烈的四川火锅强势而来，一下子就挤走了“阿尼哈赛哟”
“老金，要两碗冷面，牛肉有好的么？让老太太再给们做个牛肉”
“两碗，陆辛猪……”穿着两道襟背心儿的中年汉子正在切着什么东西，往外探头一看，正好看见了陆辛往旁边一让，露出了身后娇小的女孩儿
“哎哟嘿！”
中年汉子把刀一放，两手摸着围裙的兜儿就从厨房出来了
“行啊，看带了漂亮大姑娘来吃饭，不给整虚的，牛舌，让妈给做个牛舌！”
说完，叫老金的汉子对着沈小甜点点头，就又回了厨房
陆辛在沈小甜对面坐下，有些无奈地说：“们店里手艺最好的是家老太太，到现在家泡菜和火锅还得老太太来做白守着们家老太太这么多年，老金也就做个冷面能吃”
沈小甜笑着看着陆辛，这个家伙就像个沽市的美食百科，每到了一个店就像输入了一个搜索词，一下子就能给出一大段的信息
陆辛回头又看了一眼厨房，又说：
“老太太早不掌勺了，们这家店生意也不如以前好不过面还挺有意思，是直接压进锅里的荞麦面”
沈小甜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得津津有味儿
正巧这时候老金出来给们端了两碟泡菜
“陆辛，回来了也一直没过来，春天的时候还带着妈和嫂子去了趟潍坊呢，之前不是跟说潍坊有种面也是压出来的么，跟妈说了，妈就要去看看”
说完话，对沈小甜露出了一个特别和善的笑容：
“姑娘，今天是陆辛沾了的光了，泡菜随便吃啊，不够再叫”
店门处挂的帘子被掀开了，比之前更酷热的阳光把地都照的发亮，一个老太太抬脚迈了进来
“陆……辛！”她对着坐在桌前的男人打招呼，本来很严肃的一张脸因为笑容变得可爱起来
陆辛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对着老太太点头行礼，嘴里说：
“朋友想吃点儿好的，就带她来了，麻烦您大热天的帮忙一场”
“们、来吃饭，啊，，高兴！”努力说着话的老太太还努力点头
她对着陆辛的时候很亲切和蔼，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老金，脸就一下子沉了下来
“牛舌、切了么？”
老金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两腿边儿，五大三粗的男人半躬着身子说：
“还没，刚刚在切配菜”
老太太迈着步子走向后厨房，每一步都是星级大厨的气势，老金低着头跟在后面，看起来则连个洗碗小工都不如
陆辛重新坐下，看着跟一起坐下的沈小甜，无声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老太太又要用们那儿的话骂儿子了”
说完，沈小甜果然听见了一串类似韩语的发音
“老太太一直嫌弃老金的手艺不行，进了厨房就骂，可老金也那么大年纪了，老太太就改用咱们听不懂的话骂”
说着说着，陆辛自己先笑了
这是沈小甜第一次看见陆辛正对着自己笑，笑起来更显小了，有点像那些她从前的学生
当然，她学生就算好看，也都还青涩稚嫩，在气质是上是比不了陆辛的
喝一口温温的大麦茶，吃一口凉凉的泡菜，沈小甜一下就觉得外面的蝉鸣都不扰人了，看一眼厨房里忙碌的母子，她说：
“她很喜欢”
陆辛一脸的理所应当：“那是肯定的”
过了一会儿，说：“老太太前年中风了，本来老金费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女儿送韩国读书了，刚攒了钱想换个大店面，事儿就又搁下了等老太太出院，也不愿意让老太太做菜了，也就还记得老太太做的牛肉”
“一个厨子啊，谁喜欢的菜，就喜欢谁”
陆辛刚说完这句话，老金端了两碗冷面出来了
“妈说了大姑娘得少吃带冰的，非逼着把冰给捞出来了”
褐色的面条带了点儿紫，泡在琥珀色的汤里，上面摆着几片卤牛肉，几片艳红的西红柿，一摞黄瓜丝，当然也少不了辣白菜和半个切开的鸡蛋
辣椒酱和芥末都是自己选着放
对比着陆辛碗里仿佛冰山似耸立的冰沙，沈小甜对自己平静无波的面碗很满意
面一入口的时候，舌尖最先沾到的是酸甜可口的汤汁，冰冰凉凉像是来自北冰洋的水，让酸和甜在清淡的香气中一起变得清冽，辣酱的辣味像是深海里游走的磷火一样撞在了舌头上，让人一下子就从如海一般的酸甜纠缠中醒了过来
至于面的本身，就是滑爽，从顺便到嗓子眼儿，恨不能测算出最快时速
荞麦面很柔韧，一旦煮不好不仅会有一股生谷物的涩味，面条也要么面芯到咬不动或者粘牙，要么软烂得一塌糊涂失了荞麦面的特点
这个面煮的刚刚好
沈小甜偷空看了一眼陆辛的面碗，如果说她这碗面是从北冰洋来的寒流，那陆辛的面就是格陵兰岛附近漂浮着冰川的海了，调进面里的还不是辣酱，而是芥末
想想都觉得是加倍的刺激
店里又来了两个人，点了冷面和自己动手的烤肉，老金忙了一圈儿把东西都收拾出来，自己也挑了个凳子坐在了沈小甜和陆辛桌旁，准确地说，是坐在了陆辛的一侧
陆辛已经把的那碗面吃了个七七八八，捞了两根黄瓜丝在嘴里，略侧着头取笑：
“又被老太太赶出来了是吧？”
“嘶，陆辛，好歹给切了牛舌呢”老金又看向对面那个默默吃冷面的姑娘，“姑娘，陆辛这货就是卖相好，其实满嘴都跟长了刺似的……嘿嘿”
沈小甜没在意老金说了什么，蒜香气跟着盘子一路飘出来，老太太端着她做的蒜香牛舌出来了
“陆、辛，们……尝尝”
中风的后遗症让老太太想把字咬清楚都变得困难，陆辛抬手接盘子，看见沈小甜已经站了起来
“谢谢您，光是闻就很特别”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那盘牛舌被珍而重之地放在桌子上
沈小甜在吃牛舌之前先喝了一口大麦茶，漱口，顺便舒缓一下自己的味蕾
牛舌一片不到两毫米厚，用筷子拎起一片，酸油里金色的蒜泥往下缓缓流淌，油光上还黏着着一点黑胡椒碎
牛舌取的是靠近舌根的部位，入口的感觉油润细腻，咬下去，纤维恰到好处的脆包裹着薄薄的肉汁，肉的香味被蒜和黑胡椒催发到了极致
“老太太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陆辛的嘴上沾了一点儿油光，对着老人赞不绝口
老太太听了很开心，张了张嘴，她对着自己的儿子磕磕绊绊说了一串儿，然后对着陆辛和沈小甜摆摆手，她就走了
“家老太太是觉得她说话磕磕巴巴地，跟说多了影响胃口”送走了自己妈妈的老金回到桌子边儿跟陆辛这么说，妈做的蒜香牛舌已经被吃光了
沈小甜慢条斯理地擦嘴，仿佛刚刚一筷子夹了三片的不是她
“嘿，陆辛手真黑啊，妈难得做了菜，两筷子都吃光了，人家姑娘吃了没？做人怎么这样呢？”
老金为斯斯文文的小姑娘由衷地愤慨
陆辛看向沈小甜
沈小甜喝了一口大麦茶，表现出了非常衬自己脸的傻白甜气质
一分钟后，老金跟陆辛说起了自己在潍坊吃的饸饹面，可是揣了问题要问的
“老太太还赶着特意进了人家厨房去压那个面，没想到啊，那面真是跟们这冷面有点像，早先还是用了高粱面，说这一个是大东北的，一个……听说们那饸饹面最早是山西那边传过来的，说它们怎么就一个做法了呢？”
陆辛皱了一下眉头：“是不是看老太太对好，故意拿刁钻问题为难呀？”
老金嘿嘿直笑：“家老太太那些手艺都不知道学了多少去了，还能被这小问题难住？嘿嘿，其实是家老太太问的，她就爱琢磨这些，就问，这个饸饹面是不们冷面的亲戚呀？说不知道，又被她给数落了一顿”
的话音没落呢，坐在陆辛对面的沈小甜开口说了四个字：“醇溶蛋白”
哈？那是啥？
两个男人一起看向沈小甜，看见小甜老师端着大麦茶，表情淡淡……竟然很像给学生补课的老师
“谷物中除了淀粉之外含有多种蛋白质，其中有一种叫醇溶蛋白，它的构成主要是低键能的氢键和疏水键，很容易断开，所以富含醇溶蛋白的面团就会有很好的延展性和黏性，高粱和荞麦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富含这种醇溶蛋白，成分占比远高于小麦粉，所以它们相比较面粉会更难塑形”
小甜老师知识点说完了，喝了一口大麦茶
老金的脸有点儿僵，求助地看看陆辛，并没有从的脸上看到任何自己能懂的部分，又看向沈小甜：“然、然后呢？说的是什么意思？”
唉，懒于思考真是学生们的一个大问题，知识点都画出来了，为什么让们自己答题就这么难呢？
“高粱和荞麦的这个共性不就会导致它们会被用近似的手法加工么？！”
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沈小甜要不是记得自己不是在课堂上讲卷子，几乎就要说出那句名言了
——这可是送分题啊！
“噗！”陆辛看着沈小甜，拍了一下桌子，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