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灵安?长得真可爱!”
“不不不这是老三,魏灵诉”父亲的手搭上魏灵诉的肩膀,“喊何叔叔”
魏灵诉将人打量一遍,得体地问了好,趁着父亲和来人寒暄,瞥开的控制,沉默着地朝室外走去
今天正月十五,学校里难得放半天假,魏灵诉正在打算不回家,可以独处一个下午,谁知父亲的秘书已经在教室外等候,一下课就被抓来了济慈儿童福利院,参加公司的慈善基金成立发布会
路上,秘书再三暗示,公司正在走上坡路,需要这样的“正能量”新闻,可以和福利院的小朋友适当互动一下,最好能一起合影,不仅有益于公司名声,也算是留个纪念
纪念?
魏灵诉环视一周,大厅里家具破旧,灯光昏暗,潮湿的木楼梯上挂着廉价的彩灯,父亲却穿着干净整齐的西装,端着鸡尾酒站在大厅正中央,简直格格不入
这能留下什么纪念?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深黑色绒面礼服的小少爷走出破败的客厅,裹了一身风雪
大雪鹅毛般散落,福利院几个小孩子单薄地站在雪地里,瞥一眼就立即转开视线,继续望着铁制院门,好像在等什么人
“们不冷么?”
魏灵诉缩着手朝们走,还没走近,其中一个小孩猛地站出来,伸出胳膊将剩下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
魏灵诉停下脚步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那群小孩的衣服明显不合身,也根本不成套,冲在最前面那个,大冬天还穿着单鞋
而们对面的魏灵诉穿着缎面领口的丝绒西装,套着貂领羊绒大衣,毛领上绒绒落了一层雪,精致可爱地像橱窗里撒着糖霜的糕点
们隔着风雪和魏灵诉相望,好像中间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叮铃!”
清脆的铃声一秒打破小孩子之间的对峙,一辆自行车停在大门口,两个车把上挂满了热气腾腾的奶茶
福利院的小孩们顿时炸了锅,拍着手将来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胡乱喊着“迎灯哥哥”、“给,给!”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被大家喊哥的人穿着白毛衣棕色羊角扣大衣,正暖和笑着,把手里的奶茶分给众人
领到奶茶的小孩高兴的又蹦又跳,连院子里的雪花都带着快乐的旋
快分完时,带奶茶来的人蓦然抬头,隔着人群和魏灵诉对视
愣了不到半秒,便立即反应过来,停下车子上前:“应该就是魏灵诉吧?叫千忆,千千万万个回忆的千忆”
千忆将手里最后一杯奶茶递过来:“这是的”
长得很亲切,卷发笑眼,和院子里满地乱跑的小孩比起来,看着像个稳重温暖的大哥哥
但也只是看着像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怎么,不要么?”千忆将手里的奶茶稍微扬起
奶茶半倾,透明杯身里珍珠若隐若现,是最普遍最便宜的连锁奶茶,妈妈总是说糖精多,植脂末多,一概不让魏灵诉碰
魏灵诉扫视一周,院子里抱着奶茶的小孩个个喜笑颜开,好像在喝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有些迟疑,但还是抬起手指触到奶茶:“谢谢”
正在此时,一个雪球猛然在脚下炸开刚才和魏灵诉对峙的小孩站在千忆后方,手里举着雪球,正充满威胁地瞪着
魏灵诉迅速沉下脸,指尖就势轻推,奶茶啪一声摔裂在雪地里,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还想居高临下地说句“才不稀罕”,谁知奶茶摔了之后,周围霎时安静,院子里所有小孩都盯着那杯奶茶,又缓缓抬眼,盯紧魏灵诉
那些目光刺得心里一冷,魏灵诉强绷着没吭声
千忆轻叹一声,蹲下来收拾摔裂的奶茶,院子里的时间仿佛恢复流动,魏灵诉趁机小退一步,猛然转身,跑离了一地狼藉的院子
刚跑进屋子,回身阖上大门,还没顺过气,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攥住,一抬头,父亲威慑地看了一眼,示意不要乱动
被带到偏僻的楼道处
“怎么弄的?”父亲指着的裤脚问
魏灵诉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一串炸开的泥花,应该是奶茶摔碎时不小心喷上去的
“不是说过要保持形象么?待会还要拍照不知道么?”父亲绷着脸训斥,额上青筋横凸,“这么大点事,都做不好?”
魏灵诉沉默着听
家里向来没有赞扬声考第一是应该,拿奖是合理,多说一句就是不虚心,而哪方面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马上就是狂风暴雨
外面还需要社交,父亲骂了几句,严厉道:“发布会二十分钟后开始,到时候干干净净来见”
魏灵诉盯着裤脚的污渍
最快的方法当然是买,但这里是市郊,离市中心至少一小时的距离,肯定来不及
常去的干洗店应该还有一两套没取,现在往返……魏灵诉焦虑地瞥了眼表,谁知余光掠过墙角,发现拐角处站了个人
见被发现,千忆朝后瞥了一眼,一人从身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正是刚才拿雪球砸的清明
清明有些不服气地看着地面
“清明”千忆问,“刚怎么说的?”
魏灵诉发现,千忆的声线很好听男生在这个年纪声音多数是脆而尖的,但却又沉又厚重,还杂着好听的金属质感
清明冲不情不愿鞠了一躬,提高声音:“对不起!虽然看着很讨厌,也不该用雪球砸!”
魏灵诉冷眼瞧,没发话
“对不起”另一个人从千忆背后站出来,追上来道歉,“是清明做的不对,别生气”
这个人发色偏浅,笑起来软绵绵的,介绍自己叫立夏清明道完歉就跑了,这个立夏倒是站在身边,陪烦恼起奶茶渍的事:“怎么办啊,千忆哥哥”
千忆瞥了眼污渍:“有别的办法么?”
魏灵诉摇了摇头
千忆叹了口气:“那跟来”
千忆带到二楼一个房间,安排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就出去了
不知道有什么打算,魏灵诉有些心急地朝外张望
“放心”一起来的立夏安慰,“迎灯哥哥很靠谱的,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做到的”
“迎灯哥哥?”魏灵诉记得,介绍自己叫千忆
“这是的小名”立夏暖乎乎笑了,“们的名字是按入院那天的节气起的,是立夏来的,清明是清明来的,迎灯哥哥是正月十五来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立夏的话戛然而止,换上人畜无害的笑脸
千忆狐疑扫视们一眼,缓缓阖上门进来:“们这里没有专门洗羊绒的东西,先凑合下吧”
魏灵诉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肥皂盒:“……这件西裤只能干洗的”
千忆:“现在只有这些,洗不洗”
眼下魏灵诉也没有别的办法,纠结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千忆在身边蹲下,用牙刷尖蘸取稀释肥皂水,裤边的奶茶渍被一个一个点掉,只剩下几片不明显的水渍
魏灵诉还在忧心水渍,千忆又拿来吹风,调至冷风档,还细心地垫了张手帕以免把含羊绒的布料吹坏
立夏似乎很喜欢千忆,一直在找没营养的话和千忆聊天,室内吹风机呼啸着,把立夏的话搅碎了,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迎灯哥哥,而千忆低着头,只冷淡地应着
立夏喊千忆“哥”
这称呼让魏灵诉熟悉又陌生
在家里,也是有两个哥哥的
们是重组家庭,魏灵诉和妈妈搬进来时,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哥哥兄弟三个日程都满,一年到头都难得说上几句话,不过,只要相聚,兄弟三个就会被大人们拉在一起比身高、比成绩、比奖项,一再比较下来,兄弟三人的氛围也逐渐变得微妙
魏灵诉试着想象的哥哥像千忆这样蹲在脚边,帮处理裤脚污渍——自嘲地笑了笑,这根本不可能而在几分钟之前,还摔了“迎灯哥哥”递过来的奶茶
“……迎灯?”
千忆抬起头,眉尖微蹙,像在不满这个唐突的称呼
“对不起”魏灵诉低头玩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小到低哼,“刚才,不该冲着奶茶撒气”
千忆脸上有一丝讶异,好像没料到会道歉一样
魏灵诉彻底服软,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细碎地抖动着:“对不起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立夏插言:“……那是迎灯哥哥五点起床,送一上午牛奶才换来的”
魏灵诉蓦然望向千忆
“好了”千忆打断立夏的话头,“看看,应该看不出什么了”拿开手帕,裤脚变得整洁干净,魏灵诉望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只轻轻吭了一声
千忆被可爱到,笑着摸了摸的头,魏灵诉却像是没经历过这种举动,吓得脖子一缩,发现是温暖的抚摸之后,警惕的肩膀才渐渐放松,活像刚捉回家的小猫,头一次接受人类的轻抚
魏灵诉望着也笑了,这次千忆的眼睛里有笑意
发布会上,父亲还真的抓来了几个福利院的小孩一起合照
台下密密麻麻全是媒体,魏灵诉和父亲一起扶着基金会的牌子,福利院的小孩扶着牌子的另一端
千忆得体而冷漠地笑着,沉默着站在最右边
合照一结束,千忆就下了台,魏灵诉不自觉地看过去
只见千忆刚一转身,那层笑容面具一样,骤然被摘了下来
活动结束后,魏灵诉的生活再度回归平静周一至周五努力学习,周六日的时间被各类补习塞得满满当当
千忆、济慈福利院和那群小孩,像没入湖面的石子,在的生活里沉得不留痕迹,对千忆的那点好奇也被抛诸脑后
冬天刚结束的时候,魏灵诉在国外拿了钢琴比赛金奖,爸妈忙得回不来,只在电话里说奖一架新钢琴
又买钢琴
父母集邮一般买了几架钢琴,有几台甚至从来没有弹过,好像只是摆进客厅,全家人的情操就立刻提高一样
魏灵诉挂掉电话,由父亲的秘书带着去了常去的琴行
琴行的门掩着,灿焕的光合着乐音一道透出大门
不是什么名曲,也不是刻板公正的古典乐,和弦简单,曲调却格外哀婉动人,像低诉,像启航,像思考的回音
推开门,看清弹琴的人的一刹那,难以置信地愣了愣
模糊想起,这人似乎是叫千忆
千忆坐在窗边的钢琴边,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途径的行人上,又像透过们望着更遥远的远处
居然会钢琴,还弹得不错
听得出没什么特别难的技巧,但胜在感情充沛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此时,千亿目光缓缓移动,忽然盯住了魏灵诉乐曲随之变动,乐音变得娟秀清冷,像高山上穿过石缝的冷泉
“千忆!”琴声戛然而止,琴房老板数落着上前,“没看到客人来么?”老板说着就转向魏灵诉,“魏小公子,来看琴?抱歉,这是们新店员,才过来,还没太上道”
魏灵诉说没什么,琴房老板却帮泄愤一般,接连骂了千忆好几句而对方只是站在钢琴前,避开为灵诉的视线,沉默地听着
“弹的很好”魏灵诉听不下去,打断道,“是听到的琴声,才被吸引进来的”
说到这里,千忆蓦然抬头,安静看了一眼,没有应付的假笑,和合照时的冷漠也不太相同,此刻,魏灵诉在眼中忽然找到些纯粹干净的孩子气
“魏小公子好耳力,不过这架还不是最好的”琴房老板堆着笑,“们昨天才到了架施坦威,小公子要不试试?”
指着身后的三角钢琴,那台钢琴被关在圆柱玻璃罩中,精致、华美,烤漆上流转着漂亮的光泽相形之下,千忆身边的这架活像放了几十年,忽然变得暗淡,失去光泽
魏灵诉冷淡道:“老板您不用费心,先自己随便看看”
“那行,您自便有什么事叫,就在旁边”
老板极使眼色,正打算退远,魏灵诉忽然叫住了,指着千忆:“留下”
店里其人退远了,只剩下魏灵诉和千忆
魏灵诉在琴凳上坐下,而千忆拘谨地站在一侧
纯黑的琴盖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魏灵诉心不在焉地按下一个键:“刚弹的是什么曲子?”
千忆答:“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
两人听着都心事重重,而且谁也没有触及之前那个冬天的回忆
“觉得挺好听的,再弹一遍吧”魏灵诉没起身,只在琴凳上让出些位置
千忆看着让出来的位置,有些犹豫
“弹吧,就当试琴”
千忆停顿片刻,终于端正坐下长得快,少年的年纪已经出落出成年人的修长、利落的轮廓,琴行最普通的白衬衣在身上都显得格外干净
将手指放上琴键,目光自然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乐曲流淌,魏灵诉飞快瞥一眼,这显然不是刚刚的曲子
这首曲子是欢乐而圆满的三拍子旋律,正在此时,一位明黄裙子的少女,踩着轻巧的高跟经过窗前,途径俩时,压着音符转了个圈
魏灵诉疑惑地瞥一眼
乐曲变得童稚甜美,孩童拉着气球蹦跳着走进车站,仰着头望着一位老学究老学究裹着风衣坐着,专心阅读新闻,而甜美的旋律也随之变动,转为规整的低音和严肃的四四拍
“是……即兴的?”魏灵诉猜想道
千忆没回答,的旋律忽然节奏跳跃,诙谐幽默,有种莫名的讽刺感,魏灵诉压低声音猜:“琴房老板?”
千忆抿着笑,把每个音弹得激烈又干脆,是拿雪球砸过的清明
柔和又清新,是陪烦恼的立夏
又换了好几个人,魏灵诉几乎都在几小节内猜出来弹奏中,千忆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这就是的曲子”
“没有谱子,没有章法,只是……看人看来来往往的人,看千千万万个人,试着用琴声去描绘遇到的每一个人——”
琴音忽然顿了顿,修长干净的手指沿着琴键滑低,几个低诉般的和弦后,清脆坚韧的乐音加入
这是推门那一刹那听到的曲子,不过比当时的曲子更加温和,让人想起雪夜中,淡青的、细小的花瓣重叠绽放,露出飘着暗香的花蕊
听过很多人弹琴,钢琴老师的琴声规整刻板,比赛对手的琴声强健而有攻击性,而大哥的琴声华美精致,却冷在天边上
听过的琴音中,没有一个人的琴声像千忆这样,其间饱含着丰富的感情,连弹琴的千忆都被琴声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芒
透过温和流淌的曲子,像在端详另一个自己
魏灵诉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曲子,是……?”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