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入侵现代

第201章 异事

双方一触即发之时,李隆基忽然登门,顾青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来拜寿的

如今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明明都知道彼此在厉兵秣马,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了

李亨在堂而皇之地下旨令各地藩镇兵马勤王,顾青也堂而皇之地下令安西军分三路开拔迎敌,而在京城长安,三万朔方军被留守的安西军死死地压在皇宫里,谁敢走出皇宫一步便是不死不休的血战

向回纥借兵失败了,借史思明的叛军牵制的意图也失败了,最后连突袭刺杀的下作手段都使了出来,终究仍是大势已去

剑拔弩张的关口,李隆基的突然造访,显然双方的关系已到了摊牌的阶段,各自已将筹码押上了赌桌,接下来便是胜负由天了

“卿本唐臣,天家待尔不薄,为何咄咄逼人,欲行大逆之举?”李隆基叹息道

顾青笑了笑,招呼下人呈上酒菜,然后为李隆基斟满了酒,端杯朝一敬

李隆基没动弹,如今彼此的关系已不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关系了,在这座王府里,李隆基不会喝一滴水,不会吃一口菜

顾青也不介意,自顾饮尽了一盏酒,朝李隆基亮了一下杯底

“陛下的眼里只有皇权,只有天子宝座,您只在乎谁坐在上面,却不在乎坐在上面之后应该做点什么,臣不得不说,从认识陛下的那一年开始,臣对陛下很失望”

李隆基一怔,很少有人在面前说话如此不客气,开元天宝四十余年,越来越习惯了朝臣们的阿谀奉承,也越来越听不得逆耳的忠言了

接着李隆基神情又变得颓然

是的,别人不敢说的话,顾青敢说,从实力上来说,顾青与李隆基是平起平坐的,不久的将来,或许还将是李唐百年王朝的掘墓人

“不是天子,不知天子的难为,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会比朕和亨儿做得更好,也许只会更糟”李隆基冷冷道:“一国之君,朝会时面对上千朝臣,们各怀各的心思,有的自成党系,有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有的尸位素餐,还有沽名钓誉者,逢迎无能者,阳奉阴违者……”

“这些人,朕不但不能杀,还要用们,时刻盘算着平衡朝局,盘算如何打压拉拢,朝堂稳,天下才稳,朕登基四十余年,每日就是这般盘算度过的,也亲手开创了盛世,顾青,这样的本事,有么?以为坐上那个位置便能做得比朕更好?”

顾青叹道:“只顾着盘算朝堂,却忘了维护天下,太忙了,忙着算计人心,却看不见百姓的疾苦,所谓盛世不过是前人栽树,而,败掉了太宗高宗武后这些先帝辛苦积攒下来的国本,明明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为何从嘴里说出来,却那么的沾沾自喜呢?陛下,一场叛乱而已,便令盛世基业土崩瓦解,所谓的盛世为何如此脆弱,这个问题难道不明白吗?”

李隆基勃然大怒,亲手开创开元盛世是此生唯一值得炫耀的事,这件事是的软肋,也是的逆鳞,任何人否认创下的盛世,便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竖子狂妄!尔竟说朕的盛世是前人栽树?开元之初,朕有多辛苦不知么?”李隆基暴怒拍案而起

顾青却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满朝歌功颂德,民间卖儿卖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谋逆之前,有一位诗人路过奉先县,见到官署里的官员地主们盛宴满堂,而外面的乡野里饿殍伏地,于是写下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陛下,这句诗应该深深记在心里,好好品味一番,口中的盛世究竟是何模样,不应在朝臣们歌功颂德的奏疏里,不见民间疾苦,只是活在自己想象中的盛世里”

李隆基脸色铁青,鼻孔张大,使劲喘着粗气

“朕不信!定是恶意编排,乱朕之心,朕亲手创出的盛世,怎会是这般模样?”

顾青无奈地叹道:“陛下,臣不想与陛下口舌之争,当初陛下逃出长安城,一路所闻所见,难道也不信么?”

盯着李隆基的眼睛,顾青冷冷道:“陛下,已经老了,安安心心在宫里颐养天年吧,天下事,自有臣为陛下分忧”

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声霹雳,李隆基脸色苍白地重重坐了回去

不臣之心已经不需要掩饰了,就这样当着面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果真要反吗?”李隆基吃力地道

顾青苦笑道:“天下人都觉得臣会反,但臣真的不想反……”

拎了个蒲团坐到李隆基对面,顾青盘腿坐下,斟了一杯酒递给李隆基,道:“陛下今日若有暇,不妨听臣说说心里话?”

李隆基心神俱乱,下意识接过了酒,然后一口饮尽,饮完后才惊觉不该喝这杯酒,若顾青在酒里下毒……

然而顾青却神色坦然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同样一口饮尽

李隆基慌乱的眼神这才松缓下来,抬头再看向顾青,却见顾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似乎在讥讽的小人之心,李隆基不由苦笑

是了,以如今的实力,若欲篡位,何须用下毒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坐在李隆基对面,顾青悠悠道:“臣出身于蜀州的一个山村,自小饱受贫疾之苦,饿极了只能上山挖野菜填肚,幸好臣后来学会了捉鱼,又误打误撞创出了烧瓷的本事,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臣一直是贫苦出身,哪怕如今已位极人臣,爵封郡王,在心底里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出身,一直当自己是个穷苦人,数年时间坐在如今的位置上,身为穷苦人,便该为天下的穷苦人谋一谋出路,帮们把未来的日子过好一些……”

“说有野心,说悖逆不臣,说篡图江山,说什么都好,世人皆醉独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父母曾是受人敬仰的侠客,们的一生不长,做过许多匡扶正义的事,死也死得壮烈,有人曾说不如父母,说,一定比们强”

“侠义之心,只能救十人百人,天下不公何其多也,救几个人有何用处?要做的,是救天下人,这才是的初衷,的志向……”

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微笑,顾青笑着为李隆基斟满了一杯酒,道:“陛下以为,这些年做了这么多,走到如今这一步,真的只是想当皇帝?”

“哈哈,若想当皇帝,早在收复长安之时,就能顺便领军将灵州的天子剿灭了,何须等到今日?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没有阻碍束缚的朝堂,让施展所能,变法图新,推行新政,为天下子民谋福,如此而已”

李隆基却根本不信,只是冷笑道:“这番鬼话说起来头头是道,但骗不了朕不论是否想当皇帝,只要手握重兵,对朝廷对天子就是极大的威胁,哪怕毫无错处,仅仅手握兵权这一条,便是天子不共戴天之敌,再说,欲变法图新,欲行新政,若不当天子,新政怎么可能推行下去?如此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顾青点头,坦然道:“是的,本来只想当个有权力的臣子,安安分分推行新政,待天下再次国富民强之时便退隐山林,后来想通了,们太碍事,太聒噪,要顺利推行新政,首先要把们对付下去,否则新政难成,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与天子二位成事不足,但败事却绰绰有余,们闭嘴了,才能得个清静”

李隆基大怒:“顾青,太狂妄了!朕岂能容!”

顾青淡淡地笑道:“不容便不容吧,本来马上就要刀兵相向了,陛下,今日便算是臣与陛下最后一次君臣奏对,好话坏话,忠言与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陛下听不下去,便是对牛弹琴,殊为无益……”

忽然站起身,顾青冷下脸,道:“既如此,们战场上见,生死胜负,各安天命,若胜了,太上皇仍是太上皇,天子仍是天子,但从此以后,们必须闭嘴,们治不好天下,那就让来”

李隆基气极,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当年初见时,悔不该没有下旨当场斩杀了!留此祸患,篡江山!”

“百姓若知陛下当年没斩了,十年二十年后,会对陛下顶礼膜拜,感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隆基暴怒的表情忽然变了,坐直了身子,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眼睑低垂盯着面前的酒盏,轻轻地道:“顾青,果真要兵戎相见么?”

顾青也平静下来,轻声道:“陛下与天子愿下旨撤回藩镇勤王之兵马吗?”

李隆基没再说话,顾青也没说话

兵马已遣,箭已离弦,大家都回不了头了

空荡的大殿内,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一阵寒风忽然吹拂入室,卷起殿内的纱帘,纱帘随风狂摆,白色的纱帘仿佛招魂的白幡,为即将葬身沙场的生灵们哀泣恸哭

无声无息间,殿内杀机弥漫,顾青与李隆基四目直视,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戮与征服

站在殿外候命服侍的宫女丫鬟们莫名被殿内沉抑的气氛影响,宫女们花容失色,身躯摇摇欲坠,良久,一名宫女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此时的殿内,互相对峙的人已不仅仅是君与臣,而是两个阶级间的当面交锋

统治者说,尔等必须服王化

草民说,苍天已死,,下来!

许久之后,寒风已过,纱帘敛姿

李隆基主动端起酒盏,朝顾青一敬

“这杯酒,敬朕的敌人饮胜!”李隆基说完一饮而尽

顾青也端杯:“这杯酒,当倾江海,敬赠天下人”

说完顾青将酒泼洒在地上

李隆基眼中闪过惊愕,良久,仰天放声大笑:“哈哈,好!一言便知英雄本色,顾青,不愧是朕的敌人,朕纵败于之手亦荣焉!”

说完李隆基起身便走,边走边大笑不已

顾青站在殿外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隆基走到府门照壁前

李隆基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顾青,胜负尚未可知,若朕胜了,的头颅朕亲自砍下来,也不枉仇敌一场”

顾青突然笑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躬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识,与陛下为敌,臣一生之幸也”

“不必谢,朕若败了,也希望给朕一个痛快,勿使折辱凌虐”

李隆基说完转过照壁,出了府门

顾青静静地站在殿外,久久不动,神情复杂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顾青忽然露出杀气,大喝道:“韩介何在?”

殿外廊柱下,披甲执剑的韩介闪身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冷冷道:“传令李嗣业,陌刀营今夜子时列阵承天门外,太极宫今夜不准一兵一卒进出,违者斩!”

王府外,登上御辇的李隆基独自坐在御辇里,神情已不似刚才那般豪迈,目光痴呆地盯着车辇内的珠帘,待到车辇启行,终于从失神中恢复过来

然后,李隆基忽然抱臂大哭起来,哭声渐大,最后变成了嚎啕痛哭

车辇外骑马侍行的高力士吓坏了,急忙道:“陛下,您怎么了?”

车内的李隆基没回答,仍然嚎啕不已

高力士着急地又问了几次,李隆基这才哽咽道:“朕无事,朕……只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朕……实在是害怕”

高力士依稀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道:“陛下刚才说过,胜负尚未可知……”

李隆基泣道:“高将军,年事已高,朕赏赐丰厚的银钱,明日便启程归乡,颐养天年吧,朕……不需要侍候了”

高力士大惊,随即哭道:“陛下!老奴怎能离而去,老奴死也不走!陛下,无论生死祸福,老奴愿与陛下一同担待,求陛下莫赶老奴走……”

车辇回到兴庆宫前,李隆基哭得没力气,刚被高力士搀扶下车,便见一名禁军将领脸色苍白匆匆赶来,走到李隆基面前连行礼都顾不得了,颤声道:“陛下,不好了,一炷香时辰前,太极宫外有兵马调动,安西军包围了太极宫,陌刀营已在太极宫承天门前列阵”

李隆基闻言两腿情不自禁地一软,高力士下意识搀扶,无奈年迈体弱没扶住,两位古稀老人一同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