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破球你玩我
“理论上的确是这样，而且北方的同志也的确是将这个偏高的正空泡系数带来的问题，处理得很好，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问题”高振东笑道
得，这话听着好听，实际上懂的都懂，重点就在那句“正常情况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防工委领导和总工对视一眼，不正常的人发现不正常的情况，很完美嘛，高振东这人本来不怎么正常，总之和常人那是大大的不同
“不正常的情况是指……”
高振东却没有接着说正空泡系数的事情：“们先放下正空泡系数的事情，来看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低功率运行”
“低功率运行，总体也还好吧，这个堆的低功率运行的确是不好控制，不过最明显的问题，也就是产生大量的氙气，造成反应堆毒化，这个是可以处理的而且氙气本来就有吸收中子的效果，也正是因为这个效果造成的反应堆毒化，但是这是在降低反应堆功率，虽然是问题，但不是大问题，停堆，散气就行”这个问题，别说有，所有的石墨堆都存在，同志们并不陌生，而且驾轻就熟
虽然是问题，但是抑制反应堆功率，别管问题多大，就问这堆，它炸不炸吧？
不炸就是好堆
这位同志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两位同志想道
虽然同志们一直在反驳自己的意见，但是高振东反倒很高兴资料来了之后，同志们是一点儿没闲着，考虑的确很全面，基本上能看到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高振东摇摇头：“们假想一种情况低功率运行的时候，如果反应堆毒化，运行人员是不是会考虑加大功率？”
“嗯，会”
“加大功率的直觉反应，是不是提升控制棒？”
“嗯，是”
“控制棒是不是越提越多，越提越高？”
“是但是有上止点”
高振东再次摇摇头：“问题在于，们这个上止点，是个管理上的上止点，不是物理和控制系统上的上止点这个堆的控制棒，是手动的，理论上除非达到物理极限，否则操作人员可以一直提升控制棒，这种情况下，控制棒早就彻底离开燃料棒区域了”
也就是说，这个上止点，仅仅是在管理上说一句，别提升超过这个位置哈……但是实际操作中，是能超过这个位置的
当然，这里的手动，是指非自动控制，靠按钮解决问题，按上就是上，按下就是下，一直按着就一直上或者下而不是系统根据工作条件，在某些极限情况下会主动干预违规操作
卧槽？！！！！
两位同志一激灵，好像的确是！不行，得确认确认！
们连忙拿过高振东手中的材料，翻了一下，还真是！
“那此时只要将控制棒回插，彻底停堆，依然可以保证安全吧”一位同志摸着下巴
们不是在坚持己见，顽固不化，而是在和高振东讨论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刚才们讨论过，在置换棒进入反应区的时候，反应速率反而会急剧上升”高振东开始把一条条的线索收回来
“嘶……是这样……但是随着控制棒继续下落，反应速率会回落，直至停堆”
高振东摇了摇头：“可能来不及”
“来不及？”两位同志没反应过来
高振东斩钉截铁的道：“对，可能来不及北方同志将这个反应堆的控制棒通道设计得太紧密了，导致控制棒的下落速度不高，们都知道，链式反应一旦失控，是很快的”
糟了！两位同志想起来，这个反应堆的控制棒下落速度，只有0.4米每秒，完全下落，需要18秒！
“有问题！的确有问题！18秒，黄花菜都凉了！”们翻到那一页，指着控制棒下落速度参数，不停的用手指头敲着
防工委领导和总工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事情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18秒，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也许还有希望”一位同志已经开始代入到事故之中，在脑袋里模拟起来
高振东又开始摇头了，看得几位同志煞是心焦，就别摇了，摇得人头皮有点麻
“此时冷却系统的冷却能力，还在匹配因为反应堆毒化而越来越低的功率，冷却能力很差，对吧？然而因为置换棒插入而飙升的功率和飙升速度，是极有可能超出冷却系统的冷却能力和反应速度的，来不及冷却的过热水和石墨接触……”
核工业里的极可能，与普通领域里的极可能，在评价上可能有些不一样，数字不用太大，就已经是极可能了，因为危险性太高
实际上，白熊后来炸的那个堆，就算是没有脑残关闭冷却系统，也不见得就能保得住，反应堆速率飙升太过严重
还不等高振东说完，两位同志已经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了
“产生大量蒸汽……完了，4.7的正空泡系数！”
难怪刚才这位同志把正空泡系数放在一边不管，原来这头猛兽，在这儿等着呢
被处理得很好的正空泡系数，此时才露出了真正的獠牙，大量的气体造成的气泡，会猛然提升反应堆功率，远超设计额定功率
“如果控制棒降下去，还有一丝希望”一位同志喃喃的道
别摇！别摇！卧槽，又开始摇头
防工委领导恨不得冲上去，把高振东的脑袋固定住，但是很遗憾，高振东这头，摇得缓慢而坚决
“下不去了，大概率下不去了”
都不用解释，两位技术同样是极为精深的同志已经想到了原因
“熔堆、控制棒卡死”
冷却系统根本跟不上反应堆飙升的功率，极快的链式反应，会迅速熔化反应堆堆芯，卡死控制棒，这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去
“而且，在这种高温下，石墨和水反应是什么后果，两位同志应该都知道”
氢气……最头疼的可燃性气体之一，而且在这种条件下，氢气别说和氧反应发生爆炸，那太遥远，在那之前，仅仅是极快的生成速度造成的高压，就足够把反应堆炸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对了，除了氢气之外，还有一氧化碳这个小可爱
“明白了明白了，太感谢了同志！”两位同志握住高振东的手，连连摇晃
这个隐患，是一连串的，甚至有些可以说是巧合
但是别管是不是巧合，只要有这条事故链存在，就谁都不能保证没有人触发它
墨菲定律：怕啥来啥！
而且这里面的那些巧合，并不需要太巧，而且每一样都是可能在生产过程中出现的
如果管理到位还好，但凡有个疏失，后果不堪设想
说实话，这里的所有同志加起来，都没有高振东看炸堆的画面看得多
白熊那个先不说，小鬼子炸的那个可是在新闻上看了个瓷实
所以对反应堆事故的体会，高振东很神奇的能排到世界前三
至于那些比更深有体会的，例如螺丝刀搓核弹、手滑差点直接点了的猛人，已经没有办法再发表意见了，嘎了！
当然，不是反应堆的、非事故而只是个故事的，高振东就排不上号，毕竟还有连续被胖子和小男孩光顾还活着的天选之人
此时，在场的四个人，对高振东的佩服，那是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这不是夸张
这个反应堆的设计，不说国内了，就是在原产地，毛熊那儿，也不知道过了多少设计人员、审查人员的手，硬是没一个能这么抽丝剥茧的把这条线给理出来
毕竟初看起来，这个反应堆的安全设计已臻完美，要功率有功率，要原料有原料，要安全，有功率和原料，没毛病！
“振东啊，辛苦了！”防工委领导拍拍高振东的肩膀，是真的辛苦
高振东这段时间都泡在防工委，几乎足不出户，吃了看看了吃，顶不住了才睡一觉
这种人不能这么用，可是现在国家的情况，又没法阻止自己这么用
高振东咧咧嘴笑了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辛苦，这一套东西，是现成的，只是需要找到每一处关键点在材料的哪一处位置，方便交流的时候提出来而已
俗称翻书
至于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辛苦，主要是自己没忍住以现在的能力，是能看懂里面的很多东西的，作为上辈子在网络上肆意纵横捭阖的资深键盘侠，看见这东西哪儿忍得住
“振东啊，发现这个问题，有没有考虑过解决办法……”防工委领导笑问道
按照高振东的习惯，是不会只提问题不想方案的，别管方案靠不靠谱，但是一定会考虑
领导刚问出这句话，马上就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要多嘴，要多嘴！
在这可谓汗牛充栋的一套材料里，抽丝剥茧的找出这个隐患，已经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这么点儿时间，还要想办法？工作不是这么搞的
两位同志也有些惊讶，领导问出这句话，必定是有原因的，而且看的表情，好像对这位同志拿出点儿什么办法来，很有信心的样子
这就彻底不是人了
两位同志相信，这位同志拿到材料的时间，和自己两人不会有什么出入，这么短的时间能找出毛病，就已经算是非人哉
还要拿出办法？
但是隐约还有点儿小期待是怎么回事？
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高振东居然点了点头
“真想过？”
“嗯，边看边想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具体的建议，就是一些大而化之的东西，其同志多看看，也能想得到，毕竟问题已经找到了”高振东自己觉得，这话不是谦虚，是实话
问题找到了，能解决的就针对性解决，不能解决的就靠管理制度解决，两者结合，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毛熊这么多石墨堆，运行几十年也就炸那么一个
两位同志看两眼，这位同志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说话有点伤人是想不出办法吗？是找不到问题啊！
“说，说，正好都在，咱们一勺烩了”防工委领导很是兴奋
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不好说，至少能给同志们一些启发，加上管理制度，这种已经被发现的问题，问题不大
至于高振东是怎么学懂反应堆这一摊子的，懒得想，天才这玩意儿，还真说不清楚
高振东伸手在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来一条条的念
“增加额外的控制组件，阻止反应堆在低功率下运行”
两位搞反应堆的同志连连点头，既然低功率下容易产生问题，难以控制，干脆就别运行了，反正低功率状态都出现在检修、换料等环节，不差那一点
“增加控制棒控制系统，人工作为监视、确认和备份，尽可能从系统层面上抑制违规状态的发生”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故意的、反复确认强行操作，想将控制棒彻底提升出来都不可能
“增加正常工作时可操作调整的控制棒数量，增加系统冗余并提高控制棒的操作速度，缩短功率非期望性暴涨的过程时间”
成本、复杂度换安全，高危系统必不可少的一种处理方式
既然速度太慢，那就加速
“至于修改控制棒和调整中子吸收剂数量等方案，不是这个专业的，就不多说了，同志们比熟悉”高振东这句话才让两位同志意识到，这位同志还真不是搞这一行的
全才啊！不是这个专业的都能发现问题……惭愧惭愧
不过高振东这话，也就们俩相信，对于防工委领导来说，不管真假，反正是不信的
嘴里的“不懂”、“不熟”、“没什么研究”这类话，那是半个字都信不得！
高振东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实际上，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根据反应堆的情况，对管理制度进行完善，在执行上严格要求，没有这个，再多的方法和手段，也是发挥不了多大作用的”
两位来自西北的同志很快就离开了，其实们和高振东一样，因为这套资料的到来，满心满眼都是这东西，迫不及待得很要不是防工委的命令，们压根就不愿意跑到京城来浪费这么多时间
只是从结果来看，这一趟来得值！
有了这么重要的收获，们第一想法就是赶紧回去，赶紧开展工作
争取在实体设备开始交货之前，完善反应堆的设计，消除隐患，让实体设备的配套，和修改后的一致，这样既能节约时间，也能节约钱
防工委这边留不住，只好嘱咐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安排晚上的飞机让们回去
送走两人，防工委领导亲自端着两个大铝合金饭盒来找高振东
一进门，看见高振东还在翻看资料
“差不多可以了，休息休息，来，一起吃点东西”
高振东把手上的材料一放，也不客气，接过饭盒，和领导在屋里的茶几两边一坐，大口吃起来
“嗯，味道不错”高振东边吃边夸
“行了行了，知道没们厂里的何师傅手艺好，假模假式的”领导玩笑道傻柱的手艺是尝过的，反正肯定比委里食堂这几位手艺好委里这几位，大锅菜一绝，小灶嘛就差点儿意思
高振东扒得飞快，领导把桌上的水杯推给：“喝点水，别噎着别吃这么快嘛，又没人和抢”
高振东接过水杯，笑道：“打仗那几年习惯了，有吃的先吃饱，要不然敌人冲上来，下一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咯不过现在也有了点改观，先吃个六分饱，剩下一点空间用来尝尝味道”
几句话说得领导眼泪都差点流下来，好同志，好同志啊
果然，高振东猛扒几口之后，开始放慢速度，慢慢吃起来
领导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给，知道好这一口，喝点”
高振东瞪大了双眼：“领导，这不合纪律吧？”
“拿着，喝！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纪律就是保密，这个不违反”振东同志在这儿要是连口酒都喝不上，防工委脸往哪儿搁
三两酒换反应堆安全，这种好事可不多
高振东也没推，干脆美滋滋的喝了一口，这是命令，得听
“这里事情差不多了，就回去休息休息吧，看这十来天累得够呛”领导吃了一口饭，叮嘱高振东
高振东摇摇头：“没空，还得把这几天的收获好好整理整理”
领导“咦”了一声：“收获？刚才不是已经和同志们交流过了嘛，们已经记下了，会处理的细节问题就不要去关心，这方面不如人家”
毕竟不是干这个的
高振东笑道：“那算什么收获？那点儿东西，才到哪儿啊，那也就是顺手抓个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