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111章
长满寿抱着拂尘进延禧宫,正是梆子敲过了一更的时候
延禧宫漂亮,玻璃墙里养鱼,荷藻参差,青翠如画要是搁着夏天,门窗都换上绿竹篾的帘子,地罩上再挂一排珠帘,那俗称的水晶宫就更名副其实了……美则美矣,左右环顾,门前只有两个站班宫女,瞧上去冷冷清清二总管咂咂嘴,死寂死寂,说的就是这幅情景
挫着步子往前移,身后两个苏拉托着漆盘亦步亦趋回头看了一眼,托盘里放了几样东西,绫子、毒酒、刀今儿又是动手,碎催做惯了,逢着这种事总轮着左手刚给贵妃娘娘收了尸,右手又得送静嫔上路木着脸慢慢腾挪,走过一片镶着七彩玻璃的天花,再往前就是静嫔的寝宫了想想这些宫眷们也造孽的,不安分,老虎嘴上拔毛,花儿一样的年纪哟,这就走到头了原本闷吃糊涂睡多好,可惜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逃得脱,殊不知皇帝动怒,要治谁的罪,压根就用不着交待因由什么叫掌管生杀大权?让生就生,让死就死不能有怨言,还得磕头谢恩不愿意?叫屈试试,连着们老家一锅端了!
也是这静主儿蔫儿坏,自己不动手,借刀杀人等着凑热闹看好戏满以为站得远受不到波及,谁知万岁爷不好糊弄,扒开王八盖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下水
赶紧的办,办完了好交差撩袍子跨门槛,进殿里准备喊人,可打眼儿一看登时傻了——静嫔不用送,自己已经死了仰身倒在一块羊毛地毯上,陪着上路的还有她的贴身宫女
这是畏罪?应该不是的走近点看,桌上八样锦食盒盖子开着,边上两杯香片茶,珐琅杯子珐琅托碟,端端正正都是成套的敢情主仆俩觉得死里逃生了,以茶代酒办庆功宴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闪失,像是服了毒,就这么咽气了
静嫔还是个死不瞑目,两只杏眼圆溜溜睁着,瞳仁散了光,又大又空洞长满寿抬手掖了掖鼻子,吩咐身后人,“给内务府回个话儿,赶紧叫慎刑司派人来”
死了也好,省事儿不过死因得查明,别再牵连出其主儿来又看两眼,没有七窍流血,就是脸色发乌,和三阿哥的死状差不多叹了口气,多行不义必自毙啊!不受宠就不受宠,当枪使就当枪使呗,万岁爷也没亏待她,一人住一个宫,这么豪华气派的单间儿,好吃好喝供着又不饿肚子,偏要和贵主儿合着伙捅那灰窝子瞧眼下,都送了命,这下子可安生了
慎刑司人来了,搬尸首都是大高个儿,典狱仵作上来检验,确定断了气,戈什哈把羊毛毯子一卷,包煎饼果子似的把主仆俩兜起来,扛着就往外走长满寿有点兔死狐悲,对插着袖子摇头,“就这么完了,何苦来哉”
慎刑司主事高太监是发小,张罗着叫人把桌上吃食带回局子里验毒,别过脸瞧了一眼,“横竖是个死,怎么死不是死?这趟也齐全了,尚仪局上回栽在井里的宫女,叫郑翠儿的那个,这儿总算也能结案子了娘娘们犯点事儿,八月里的螃蟹,提起来一大串宫里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嗳,小子眼力好,卯足了劲儿提拔礼贵人,这会子眼看着熬出头了”
长满寿嘿地一笑,“估摸着贵妃的衔儿跑不掉,万岁爷爱得很,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她肚子又争气,这不怀了龙种嘛!现在和淑妃一道打理宫务,再过程子能独当一面了,皇后主子身子还不见好,破格晋个皇贵妃也不一定”
高太监点头如捣蒜,“那千万要巴结住,往后有的好处”
“出息了能亏得了?咱们可是一窝,当初一块儿扛扫帚的难兄难弟,这么多年,媳妇也该熬成婆了”长满寿擤了擤鼻子,又问,“瞧是不是毒死?”
高太监唔了声,“说不好,大概齐就是的刚才摸脉,腕子上还热乎着从下半晌养心殿出来到这会子,算算有两个时辰,毒发的时间正好对得上再看看那个死相,和三阿哥一样,估摸是同一种药也不知道是掺进了点心里还是茶水里,等回头验了才能知道”
长满寿点点头,“忙着吧,得上养心殿回主子一声,别不是里头还有猫腻”挥了挥手,挑着灯笼出了延禧宫
皇帝翻牌子传的是礼贵人,没让背宫叫走宫怀了身子什么都干不成,到一起就是做个伴儿皇帝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偶尔抬起眼来看素以,她盘腿坐在灯下做针线一件花开富贵的小夹袄,颠过来倒过去的看做成了一条缝就提溜起来往自己身上比,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那笑脸儿比任何时候都美
眼下这样就像寻常人家夫妻,丈夫忙着养家糊口,老婆带孩子操持家务皇帝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时光,的养心殿,忙政务、和军机大臣商议国事的枢要地方,如今让一个端着笸箩,腋下夹着尺头的女人占据了一半这女人是的心头肉,舔线穿针,正给儿子做小衣裳
笑了笑,心里很觉安乐虽然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在噩梦都过去了,她还在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素以低头低得久了,脖子有点酸抬手捏两下松松筋骨,看见在不远处,一本正经的脸,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她咧嘴叫一声,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抬起头,茫然问怎么了
她把小褂子举起来让瞧,“好看么?”
说好看,“可为什么绣牡丹?万一是个小子,穿起来女里女气的”
不懂她心里的想法,她也不能和抱怨国事够操劳的了,宫里又刚平息了祸乱,再烦,她实在是舍不得于是眼儿一斜,鼓起腮帮子道,“哪里女气了?小孩儿家,分什么男女!外头孩子都是大的穿剩了小的穿,要是头一胎是闺女,底下的不也接着穿么,又怎么的?”
“不怎么的”见她动气,无可奈何的笑,“这轴脾气,愈发蹬鼻子上脸了半句也说不得?外头孩子是外头孩子,帝王家的阿哥,拣剩的穿没什么,打扮得像个姑娘却要招人笑话”
素以拧起眉头细声嗫嚅,“倒盼着是个姑娘……”
皇帝没听真切,想再追问,长满寿进门就地打千儿,“奴才来给主子回话”
料着是静嫔的事办妥了,皇帝神色淡淡的,曼声道,“给和善保发道旨,就说静嫔因病薨了,按嫔的品阶发送,没有追封”
长满寿躬身道是,略迟疑了下朝上觑觑天颜,“主子,奴才有事要回禀静主儿她不是领旨伏法的,奴才到延禧宫时,她和贴身宫女都已经断气儿了”
皇帝听了微讶,“慎刑司验了么?有说头没有?”
“吃喝的东西都叫慎刑司带回局子里去了,听高无信说,十成是中了毒,症状和三阿哥一样,没血没涎,就是脸色发乌奴才过去瞧了,静主儿两眼瞪得铜钱也似,看模样死得挺难受……”
素以心惊肉跳,突然一阵恶心,扭身就吐起来皇帝忙扔了手上朱砂笔过来,边给她拍背边斥长满寿斥,“嘴上没把门的,没瞧见礼主子在?滚到一边去!”把长满寿吓得落荒而逃
素以心里害怕,越怕越恶心,直搜肠刮肚吐得眼泪横流这么一通倒腾,半天才缓过劲来,掐着皇帝的手脖子嚎啕大哭,“不要在宫里呆下去了,怕透了,倦透了,让回家去吧!再这么下去也得死……”
是一种莫名的恐慌,惶惶然,似乎下一个就会是自己宫里接二连三死人,自己又怀着孩子,想得多了,情绪也变得无法控制她原本就抵触,在宫里服役是没法子,可是遇上,叫她想撂也撂不下她是两难,如果有好的选择,谁愿意一辈子锁在高墙里?如果太太平平的,她能时时仰望,这样的日子倒也过得可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以前的七年虽有暗涌,没听说主儿们之间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想去祸头子是自己,要不是她打破后宫的平衡,叫这上百口子人守活寡,大概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皇帝一味的宽慰她,“有在,谁也不能动……听说,以后要出巡,一定带着,成不成?别哭了,对孩子不好”见她渐渐缓和了扶她进东暖阁安置,让人伺候着漱了口,自己绞帕子来给她擦脸,有意的带了调侃的声口,“瞧瞧,来前打扮过?一哭脸上粉可散了,不好看了”
她有点尴尬,拧过身子道,“也怕以后看腻了,不稀罕,打扮总是需要的”
“傻子”两手捧她的脸,“不会腻的,要是喜新厌旧,何苦费那心思纠缠?三宫六院那么多娇花不采,偏巴结这根狗尾巴草么?又不会撒娇,还是个刺儿头,说图什么?”
她兜天翻白眼,“怎么知道!豌豆黄吃多了也爱嚼嚼雪里红,咸菜下饭嘛!”
她总有那么多奇怪的论调,苦笑着更衣陪她上炕,靠着炕头的螺钿柜说,“今儿不批折子了,陪着”
她把肚子里的存货吐了个底朝天,怕她饿,问她要吃点什么,她摇摇头,侧过身来揽,“主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抚抚她的脊背,“不管密贵妃和静嫔怎么死法,总之是死有余辜,没什么可替她们难过的贺氏兄弟多,五个都要打扫干净,刑部得发公文下去至于静嫔娘家,她阿玛是云贵总督,这些年治理南边很是得力,朕还有用得上的地方何况她干的这些腌臜事儿,她父兄未必知道,所以和家倒还可以保全……阿玛哥子的官职,已经在一等一等往上提拔了毕竟要晋位,娘家总得说得过去”把唇印在她额头上,“好丫头,把那颗牛胆再放大点儿,有撑腰还怕什么?等生了阿哥就晋做贵妃,虽然没法子和皇后比肩,但是一人之下,也不用再忌讳别人了”
向她许诺,让她心里有底,这样总是好的说起来一个小小的宫女,家里没权没势,能走到今天,依仗的全是的爱她拉过的手,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的盘弄的十指纤细修长,男人长成这样真难得,一看就是享福的手啊!指甲盖饱满,颜色也健康她虔诚的亲亲,“主子不要负……就算必须雨露均沾……”她把手按在胸膛上,“这里,也要给留个地方安身,好不好?”
她今天很怪异,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泪,让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把她捧在怀里,“这里只有,别人进不来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朕当什么人了?咱们宇文氏可是出情种的,高皇帝、皇父、大喇嘛,现在是朕,将来还有咱们的儿子……”探到被褥下面,穿过她的中衣把掌心贴在她平平的小腹上,“里头有的儿子,知道多高兴么?”像撸猫狗似的,一下一下来回趟,“好宝宝儿,快长大,阿玛急等着见呢!素以,三个月到了吗?”
她红了脸,靠在怀里咕哝,“没呢,还有十来天”
“嗯,那快了还有十天,朕可算要守得云开了”笑着抵住她的额头,她颊上酡红,摇她一下,“害臊么?是朕说得太露骨了,叫不好意思?”
她嗤地一笑,恰巧来亲她,撅嘴一啄,啄到了她门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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