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华盖殿内,那疯狂而悲怆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老朱站在原地,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御案和地砖上,但仿佛毫无知觉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疯狂、杀意、悲痛、猜忌……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交织、碰撞
忽然间,猛地抬起脚,似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大殿,亲自冲进诏狱,将张飙那个‘妖孽’碎尸万段,用最残酷的刑罚逼问出到底知道什么
哪怕知道张飙没有确凿的证据,也相信张飙肯定查到了某些线索
但是,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那被极度情绪冲击得几乎失控的理智,硬生生地拉住了
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
那疯子就在等这个!
就是要激怒咱,要咱失态,要牵着咱的鼻子走!
只是一瞬间,老朱就反应了过来,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更大的疼痛来迫使自己冷静
那混账东西是故意的!就是在赌!赌咱的疑心!
赌咱对标儿的感情!
咱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岂能受一个阶下囚摆布?!
然而,理智虽然在心中不停嘶吼,但情感却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着的心脏
那是朱标啊!是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王朝未来的太子!
可以说,朱标的死,是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标儿的死另有隐情……老朱,就绝不能置之不理!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极端撕扯,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呼呼….”
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如同困兽般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步伐沉重而混乱
几次看向殿外诏狱的方向,眼中杀机爆闪,又几次强行压下
终于,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和悲痛被强行压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冰封般的冷静,但在这冰层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来人!传蒋瓛!”
老朱重新坐回座位,下达了新的命令
虽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
殿外的蒋瓛听到传召,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只见连滚带爬地重新进入大殿,跪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罪臣在”
“刚才的话,再给咱……说一遍”
老朱没有看,目光盯着御案上那摊血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一字不落地说一遍不准添,不准减”
“是….”
蒋瓛浑身一颤,只得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将张飙那轻飘飘的问话和自己的反应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惊恐失措的失态也没有隐瞒
老朱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桌面
听完,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老朱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蒋瓛,跟了咱这么多年,执掌锦衣卫,见过的疯子、听过的狂言不计其数”
说着,微微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蒋瓛身上:“告诉咱……张飙这话,是临死前的胡乱攀咬,讹诈求生……还是……”
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真可能….知道点什么?”
“这”
蒋瓛伏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浸透了后背
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仔细回想着张飙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以及之前审计时那疯子总能精准捅出隐秘的本事……
最终,咬了咬牙,选择了相对稳妥但也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回答:
“回皇上,罪臣以为……张飙此人,虽行事疯癫狂妄,但其窥探隐秘之能,确实匪夷所思户部、兵部、乃至勋贵府邸诸多隐私,皆被其看似胡闹般揭出……”
话到这里,老朱没有任何反应,用词更加小心翼翼:
“故而,罪臣不敢断言其此言必为讹诈或许其真在审计过程中,无意间窥见了某些与当年旧事相关的、不为人知的蛛丝马迹,亦未可知”
老朱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然!”
蒋瓛立刻话锋一转,强调道:
“此皆为其一面之词!且其选择在此时抛出,分明包藏祸心,意在搅乱圣心,拖延时间,甚至……甚至妄图以此要挟皇上!其心可诛!”
老朱依旧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直到蒋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才平静而淡漠地道:
“蒋瓛,对此事有什么办法?或者…..对张飙,该怎么处理?
蒋瓛闻言,心头一动
知道,皇帝想要的可能不是真正的答案,是让把皇帝想说、又不能直说的话表达出来
只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又带着锦衣卫特有的狠戾,沉声道:
“皇上!罪臣以为,张飙此獠,奸猾似鬼!与其在此猜测其用心,不如让罪臣将其提至诏狱刑房!”
“诏狱七十二道手艺,臣就不信撬不开的嘴!保证让把知道的一切,连同祖宗十八代的秘密都吐得干干净净!”
这是蒋瓛最直接、最本能的想法
用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
相信没有人能在诏狱的酷刑面前保守秘密
然而,老朱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老朱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蒋瓛一愣,不解地抬头:“皇上的意思是?”
“以为咱没考虑过对用刑吗?”
老朱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摊血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蒋瓛听:“咱在‘死谏’三大积弊的时候,咱就想过对用刑,逼给咱解决问题,交代所知道的一切”
“但是,咱却不得不考虑这几个问题”
“一,不怕死,甚至一心求死,刑讯只会让死得更快指望承受不住酷刑,交代一切,是一场赌注”
“二,如此年轻就洞察世事,比之李善长、刘伯温,不遑多让,甚至更甚其后手连咱都难以揣测”
“三,万一受刑不过,为了少受罪,胡言乱语怎么办?到时候,随便指出几个消息,是信,还是不信?查,还是不查?”
“又或者……”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顾虑:“万一真知道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意外’死在了刑讯之下呢?这世上,想让某些秘密永远消失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也别以为,锦衣卫就真的天衣无缝,人心是最复杂的,特别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既怕张飙胡乱指认,搅得朝堂大乱,更怕有人借刑讯之名,行灭口之实
张飙现在就是一个装着可能引爆王朝秘密的火药桶,必须由亲自牢牢掌控,绝不能假手人,甚至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蒋瓛闻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明白了老朱的深意,连忙叩首:
“罪臣愚钝!险些误了皇上大事!请皇上恕罪!”
老朱摆了摆手,示意起来:“不怪是咱……不得不防”
蒋瓛心有余悸地站起身,垂手而立,大脑再次飞速转动
既然刑讯的路被皇上否了,那就必须拿出更稳妥的方案
仔细权衡利弊,半晌,才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和周密:
“皇上圣明,是罪臣思虑不周既然如此,罪臣以为,当务之急,绝非其供状,亦非其生死,更非刑讯逼供而是……其所言之事,无论真假,必须彻查!但需万分谨慎,秘密进行!”
“哦?”老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具体说说”
蒋瓛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出自己真实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
“罪臣愚见,其一,皇上明面上可对其此言不予理会,甚至可斥其疯癫,继续催逼其供状,以麻痹外界及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
“其二,暗地里,请皇上授臣密旨,动用绝对可靠之缇骑,秘密重启对太子殿下薨逝前后经手人的调查!”
“比如,所有御医、东宫属官、内侍、宫人,无论生死、无论现今身在何处,皆需重新严密排查其当年言行、人际往来及之后下落!”
“另,所有脉案、药方存底,需秘密调取,交由绝对可靠之心腹御医重新研判!”
“其三!”
蒋瓛眼中又闪过一丝狠色,沉沉地道:“对张飙,外松内紧!明面上可稍作放松,仿佛皇上对其胡言并未在意暗地里,看守需加倍!”
“既要防其自杀,更要防人灭口!”
“直到秋后问斩那一天,直到太子殿下之事,真相大白前!”
说完,蒋瓛深深伏地:“此皆罪臣愚见,一切但凭皇上圣裁!”
老朱听完,久久不语
蒋瓛的方案,老成持重,考虑周全,既符合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和能力,也完全说到了的心坎里
明面不动声色,暗地彻查真相!
这正是想要的!
查!必须查!
无论真假,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老朱缓缓站起身,走到蒋瓛面前
“蒋瓛”
“罪臣在”
“咱给一道密旨”
老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绝对的威严:“就按说的办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给咱秘密地查!”
“但记住,此事,天知地知,知咱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是从这里查起的……”
老朱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蒋瓛重重磕头:“罪臣明白!若有泄露,罪臣提头来见!”
“去吧”
老朱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记住,咱要的是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
“臣,遵旨!”
蒋瓛叩首,却没有立刻离开,因为了解老朱,还有一件事,需要老朱决断
果然,却听老朱又冷不防地道:“当时,还有谁在场?”
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两名随行缇骑,皆是臣之心腹,口风极严”
蒋瓛立刻回答,心脏却狂跳不止
“嗯”
老朱淡淡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随即停下
“蒋瓛”
“臣在”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那两名缇骑,什么也没听到今日诏狱中所有当值之人,全部更换,调往漠北军前效力,永不召回”
“,亲自去办,要快,要干净”
蒋瓛心中一凛,这是要彻底封口!
毫不迟疑:“臣,遵旨!”
“从现在起!”
老朱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诏狱死牢区,由亲自带最可靠的人看守”
说着,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若张飙再开口,提及任何与此相关的话,只需听着,不许记录,然后,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只禀报于咱一人听懂了吗?”
“臣,明白!”
蒋瓛彻底懂了
皇上这是要将张飙彻底孤立起来,将变成一个只与皇帝本人连接的秘密,同时也要最大限度地控制住这个秘密的扩散范围,哪怕是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能过多介入
很快,蒋瓛就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知道,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隐秘、都要凶险的调查,即将展开
而自己,也已经深深地卷入了一个可能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之中
华盖殿内,老朱独自一人,看着染血的御案和奏疏,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
张飙,咱不管知道多少,不管目的为何
成功做到了
让咱.不得安宁了
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极寒的阴影之中
如果标儿的死,真有问题
那就让所有与这件事牵连的人,感受咱的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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