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湖老人
白袍老狐狸目送着钟玉圣推着唐老太爷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个钟家男人是一个奇葩人物,在二十年前就是公认的难缠货色”柳禅七目光微凝,摇了摇头:“今天抬了苏红月的这口红棺,掉头就走,该是有多怕死?”
易潇打量起自己身前的红棺,没看出来有什么独特之处
白袍老狐狸笑着扯回话题:“苏红月是苏家千金,体内龙血再薄弱,也是苏家嫡系族人,都说那头老龙王在苏家第一代核心血脉之中藏了手段,大宗师的手段,谁知道该是什么恐怖杀器?”
南唐遗装的男人推着唐老太爷离开了
大红月下,白袍男人缓缓前行,黑衣少年再度抬棺
“小卫侯”白袍老狐狸默默停住脚步,站在巨大府邸面前
“还欠一箭”
白袍邋遢男人默默张弓搭箭,食指中指拇指虚拈
这是一支虚无之箭
缓缓拉弓,白袍男人的手臂之间传开空气涟漪
闭上一只眼,似乎在等一个人的声音
易潇睁开悟莲瞳,干净利落道:“正前,十三丈”
白袍老狐狸点了点头
松指
刹那惊起万丈波澜,虚空呼啸,一道隐约而过的银线轰然掠过,巨大府邸的青铜门倒塌而开,那只不存在的箭矢一路披荆斩棘,将一切都撕裂
大红月下喷薄出一道连绵鲜血
白袍老狐狸缓缓睁开闭上的那只眼,挥手甩了甩白袍
面无表情道:“苏红月身怀龙血,再稀薄也是龙血崔府侯说她得了肺痨,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但是顿了顿:“但是她的确有病为她抓药的,也的确是舒葑,这十三年来,抓药的一直是视苏红月为生母的舒葑至于舒葑出阁以后去了左十三的侯府,亦或是去了哪里,都不在意”
这只白袍老狐狸抬起头,略微确认了一下时间
“要清算,最后去左十三侯府的原因,就是给舒葑充足的时间”缓缓道:“最后给一个理由,一个充足的理由,能说服,最好也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至于现在,还有好几家侯府”白袍老狐狸淡淡道:“们一家一家走一遍,路上闲来无事,跟说一说,苏红月的故事”
白袍老狐狸踏入一片狼藉的小卫侯府,然后默默扫视一圈这个极尽奢华的侯府,那个被一箭射穿胸膛的男人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苏红月是苏家千金是忘归山佛门客卿”
白袍老狐狸为小卫侯阖上双眼,那朵大红莲在死去男人的面庞上精致绽放,惟妙惟肖
“八大国历末年苏家千金离家出走,与沈红婴出门下山历练”
白袍老狐狸缓缓踏出小卫侯府
“江湖是什么?就是永远也想不到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样子的人,在江湖中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一路前行,眯起眼睛:“与沈红婴下山历练,身为佛门客卿行走江湖,没遇到过大风大浪,没像师兄那样闯出赫赫名声”
“那个时候没有修成大金刚体魄,沈红婴的佛骨还没有被发掘,苏红月是个离家出走一无所有的大小姐还有很多人,大家相见于江湖,却不能相忘于江湖”柳禅七淡淡道:“在这片波涛汹涌的江湖上,们都是小人物八大国之间的角力,们插不上手,委曲求全,困境求生,已经殊为不易”
“因为江湖太大了,所以很多人的名字都会被遗忘”白袍老狐狸停在另外一处巨大府邸
斛南侯
“就好像今天之后,苏红月的名字会被彻底抹去,带到紫竹林的墓葬里”
“就好像十息之后,斛南侯就在洛阳这片土地不复存在,连一口棺都不会为准备”
“曾经的朋友们,无论们生前如何,最终都免不了死于无名”柳禅七默默摆起了左右张弓的姿态,轻轻道:“就比如说......”
突然开口念出一个人名:“秦修途”
易潇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白袍老狐狸面无表情道:“黎明升起之后,天都侯小卫侯斛南侯,们都与刚刚念出的名字无二”
“都是被历史遗落在角落的小人物啊”
刹那抬手搭弦
轰鸣
斛南侯府刹那崩塌,飞石崩裂
“下一家”
白袍老狐狸自嘲笑了笑:“力气有些大了,下次控制一些”
易潇咽下一口口水,看着满目疮痍的斛南侯府,抬起棺,默默跟在白袍老狐狸不快不慢的步伐之后
白袍男人极有风度地给了这些封侯人物逃命的时间,但是无一例外,这些人再怎么逃,都难免一死
停步,搭弓落箭
然后射穿苍穹,大红月下喷薄鲜血
就是一条人命
“钟天道”
“卫浩然”
白袍老狐狸又念出两个人名:“们很多是无名之辈,从前是,以后也是,不会因为今天血洗洛阳而在死后留名千古”
“们都是曾经的伙伴”柳禅七轻轻开口:“认识的时候修为不高,们死了的时候也不算高”
最终停在一户侯府门前
青铜大门没有闭合,而是大大方方敞开
白袍老狐狸默默看了一眼敞开的大门,那里端坐着一个峨冠博带的男人
“万金侯”
白袍老狐狸抬起手,默默搭弦,然后松手
万金侯府邸没有出现被一箭崩塌的凄惨景象,那一箭出手前上移了一公分,最终只是带去了府邸上的匾牌,震落一地碎石
而那位气质平静不动稳如泰山的万金侯只是默默坐着,没有抬头去看头顶被射穿的门匾
易潇眯起眼,看到这个男人案前立着四块碑牌
悟莲瞳剖析之下,那四块木制碑牌刻着四个名字
由老至新
秦修途钟天道卫浩然苏红月
“不管是故意演戏给看,还是说骨子里是个迂腐到极点的好人”白袍老狐狸淡淡道:“都不得不说,是们中最聪明的,赢了不会杀不为其,只因为还记得们的名字”
万金侯自嘲笑道:“或许是最蠢的人,如果稍微聪明一点,就该想方设法在洛阳城头一箭射死,因为能看出来,只差那么一箭”
白袍老狐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默默收弓,然后离开万金侯府
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些落寞
“也看见了,这四个人的名字”
柳禅七突然停住脚步,开口道:“这些曾经是在江湖上的朋友”
“可是们都死了”
“苏红月是最后一个,她死了,就意味着的那片江湖也死了”
白袍老狐狸突然笑了起来:“是个老人了,江湖永远精彩,但这片江湖已经不属于了”
“佛门不造杀孽,所以一直留着洛阳城头的账,不愿意去清算”轻轻道:“但今晚之后,再不疯狂,就真的老了所以那些人一定要死,必须要死”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这个白袍邋遢男人抬起头,看着头顶苍穹的大红月儿
“说有一天,让大红莲绽放在这片土地上”
缓缓转过身子,直视着易潇
“如果老了,没有魄力,也不敢承担责任,这个事情就由来做,好不好?”
易潇瞪大双眼,看着白袍老狐狸的手掌缓缓抬起
然后捏住自己的手掌,那片大红莲烙印的痛楚一点一点在皮肤表面刻下,刺痛在心底蔓延
“红莲华手”
白袍老狐狸沙哑道:“这朵掌纹留给,那丫头身怀佛门六大菩萨域意,贪多嚼不烂,无须这一记华手傍身但今夜之后,在洛阳会树敌无数,唯有一路杀伐,才能活到最后”
突然笑了笑,道:“苏家把宝压在身上,也把宝压在身上唐老太爷和钟家老佛爷识人无术,们看不到比那些妖孽更闪耀的一面,所以们永远是输家”
“这朵大红莲掌纹要饮血”白袍老狐狸突然拉扯下脸,阴沉沉道:“所以要杀人,杀人养神,杀人修行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杀一个该杀之人同样也是积攒功德”
“带着这朵红莲掌纹,便是握住了洛阳命脉,三百朵大红莲栽在洛阳地底,弹指可以引爆”白袍老狐狸眯起眼道:“这是准备了十三年的禁忌手段,造下这种程度的杀孽,就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说完这些话,白袍老狐狸缓缓站起来
接过这口棺,而后喃喃道
“们都是江湖老人”
“人死江湖休”
白袍邋遢男人抬起红棺,声音有些苍凉,轻轻哼唱着一首听不清词的古调
易潇恍然如同隔世
那个白袍抬红棺的邋遢男人
那个大红月下孤独的身影
还有那个曾经如同一只利箭射入心底的声音
那首古调:
淇水汤汤,有那过江儿龙王:
江湖沧沧,谁道浮沉凄凉;
北凉银城风雪苍,呜呼剑冢人间藏;
看春秋八国,雄踞天下烽火狼烟旺,尸裹沙场,只剩北魏齐梁;
滚刀儿江湖,点指生死酒剑赋诗狂,儿女情长,千古不变断肠;
笑那佛道儒三教不过尘埃遗物;
笑那古今雄主不过一抔黄土;
笑那江湖来客命比蚁贱;
笑那美人白发将军迟暮;
可曾见,天帝射麒蠡,明月出关峡,一苇渡淇江?
可曾想,举霞飞天界,沧海变桑田,一剑斩帝皇?
呜呼苍凉,不见百年前诗卷剑气;
呜呼荒凉,谁能醉卧沙场;
呜呼凄凉,都付予浮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