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十年相争

当平西侯来到了长公主府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烟了

阿媹长公主那是当今德隆帝和文贤皇后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女，她这府邸也曾经是风光一时的所在，只是如今，却是连个看守大门的都没有了

其实平西侯和这个府邸的主人十年相争，对这府邸主人相知也算甚深，可却从来没有踏入过这个府邸半步

撩起袍角，一步步地穿过游廊曲栏，越过那雕楼画栋，穿过一道道月牙门，最后来到了这府邸主人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清瘦的男子凭栏而坐，手里捏着一叠信函，两眼无神地就那么翻来翻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木然回首，透过窗子看过来

这男子正是沈越

那个尚了长公主阿媹，其后却犹如疯狗一般咬扯着自己不放，穷尽一切手段也要对付自己的沈越

平西侯是什么人，威名遍布天下，越是走到这样的高处，却是要爱惜羽翼

沈越却是不管不顾的，光明正大的手段，下流无耻的阴私，能用的都用了，只为了把脏水泼向自己

沈越盯着萧正峰看了半响，忽然笑了

明明在笑，可是眼里却仿佛早已经生了苔藓，阴暗潮湿

萧正峰皱眉：“阿媹长公主人呢？”

沈越笑：“她进宫去了”

留下书函，进宫，她想死，可是不能死在驸马府，死在驸马府沈越逃不了干系，所以她选择先回皇宫，再行了断

萧正峰转首就要走

沈越却道：“萧正峰，为何不杀？”

阔步而行的男人停下脚步，冷道：“不杀，是因为她不想死”

沈越听到这话，一怔，骤然间脸色发白，捂紧心口

颤抖着唇笑：

“是了，婶婶待如至亲骨肉，便是有千般错万般错，她又怎舍得杀呢”

挣扎着起身，蹒跚着抱起那一摞书信，出了书房，来到了萧正峰身旁

抬头郑重地凝视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平西侯，笑道：“侯爷，请拿着这些，到婶婶坟前，帮念给她，烧给她”

说着时，将那叠信函递到了萧正峰手里

萧正峰挑眉，淡道：“可以自己去烧”

沈越却已经转首往屋子里走去了

骨瘦如柴，仿佛风稍微一大就能将吹倒一般

蹒跚着走去书房，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待到走到门槛之处时，忽然扶住门槛，身形剧烈颤抖，接着便缓缓地倒在了那里

死了，中的是剧毒

毒是自己下的

然而萧正峰自己一身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成洑溪根据昔日第五言福茅屋中的线索，抽丝剥茧，查出了第五言福的来历，并且将矛头指向了萧正峰沈越大喜之下，意欲以此攻击萧正峰，可是谁知道，成洑溪矛头一转，反而查出，杀顾烟者为大越人的剑，可是持剑人却是一个西蛮人，最后为查真相，和萧正峰合作，大胆推论，布下陷阱，反而验证了真凶乃是出自驸马府

当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杀死顾烟的凶手竟然是当朝公主阿媹时，所有的人都是震惊的，最不能接受的也许是这个沈越了

阿媹公主进宫后自杀，沈越亦服毒自杀当今皇后悲痛之下，染病身亡

然而这件事情还没有了结，阿媹公主为何能请西蛮杀手，又是何人牵针引线？至此，成洑溪再次查出一个几乎让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的秘密，那个南锣郡主竟然是假的，假冒的

真正的南锣郡主，早在多年前已经死在了北狄王庭外，死在了北狄人的追杀中她临死都在试图逃出北狄王庭，回到她父亲魂牵梦萦的地方

皇上在经历了亲爱的女儿自杀，以及相伴多年的皇后病逝这等变故后，又乍然听说自己疼宠了多少年的表妹，竟然是个身份低下的军妓，而自己真正的表妹早已经命丧黄泉，此时本就伤痛在身的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就此驾崩而去

皇上驾崩，燕京城大乱，又恰逢外敌作乱，诸王争位，萧正峰根本难以抽身

等到终于可以得了一个空闲，前去顾烟坟前烧掉那些信函的时候，已经不是什么平西侯了

身后跟随了不知道多少侍卫，恭敬地跪在那里

成为了那个篡朝谋国的贼臣，另立国号，登上帝位，俯首天下

让众多侍卫停驻在远处，自己踏入这一片芬芳满地的陵墓，来到了那个墓碑前

墓碑上雕刻着几个黑色的字，苍劲有力：顾烟之墓

这几个字是亲手写的

她这一生，前面不需要什么称号，只这四个字足矣

撩起黄袍，半蹲在她的坟头前，拿出那叠发黄的信函，一封封地拆开，慢慢读给她听

“婶婶，越儿终究违背了婶婶的意愿，心中实在有愧，几无颜面对婶婶临行之时，婶婶卧榻朝里，根本不看一眼，心中犹如刀割一般……”

“婶婶，知恨贪图荣华，可是终究年轻，为何要埋没于市井之间，又怎忍心让受这一世困苦，心里盼着能重享那锦绣繁华，盼着能重回燕京城，爬到高位身子不好，一直知道，每每夜里，贴墙听去，只听到的咳声几乎整夜不能停，总觉得或许并没有那许多时候来等飞黄腾达此时此刻，除了不择手段，又能如何？”

“婶婶，终究是娶了她，昔年就知她心里有，不曾想这些年竟一直不曾忘心里不喜这骄纵女子，可是依然娶她，依然对她好每每心中对她感到歉疚，可是转念一想，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便又觉心安理得”

“婶婶，每每想抛下一切，亲自去找，可是如今天子器重，委以重任，事务繁忙竟不得脱身，她从旁劝，让大事为重，一时竟抽不开身，此时恨不得跪在面前，求原谅种种错处，婶婶一向视为至亲，想来定能原谅……”

“婶婶，孤身一人在这燕京城中，夜里时每每感到孤苦无依，想起昔年在乡下情景，想起婶婶不知所踪，心中又觉万分苦涩大，担忧不已，每每辗转反侧而不能眠……”

“婶婶，派人去接，却为何一直不曾找到如今灾荒之年，离开了家中，又能去哪里？派出所有的人手去找，可是这天下如此之大，到底在哪里？”

“婶婶，今日是除夕，外面还下着雪呢站在二门这里，看着外面的雪就那么静静地飘下，周围万籁俱寂，恍惚中仿佛听到的声音，可惜待侧耳去听时，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幻觉罢了，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大门前，外面只有漫天飞雪在飘扬，还有那个王婆子在那里张望，哪里有小厮们一个个跺着脚，揣着手，却想起咱们以前过年的事了……”

……

一封一封地读完了，读一封烧一封

到了最后一封的时候，发现这一封和其不同

其都是陈年发黄的纸张，最后一封信函却是新的

“婶婶，十年了，从来没有给留下过只字片语只因曾发誓，不为报仇雪恨，不敢下黄泉去见婶婶，可知道，曾经细心照料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经是两鬓成霜往日总想着，会为报仇雪恨的，会将那个萧正峰碎尸万段，会让身败名裂，然而现在却不知，这十年光阴里，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此时此刻，越儿无颜见，更无话可说，只有一句，总是要为报仇雪恨的婶婶，恨她入骨，她只以为一死便能偿还她的罪孽，可是却依旧是恨生生世世，要去追她，要让她不得安生！”

萧正峰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那信函，看了好久后，终于放到了火堆中

薄脆的纸页遇到了燃烧着的火苗，很快被舔舐，化为灰烬

萧正峰抬起头来，默默地凝视着那个亲手立下的墓碑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大理石的墓碑无声地伫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