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任重道远
丰铭扬并未催促,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口中却是话锋一转,强行压下私人情绪,恢复了族长的务实
“话说,道友昨……咳,作出承诺恭贺执掌族长之位的‘惊喜’,莫非是那些被收容的幽魂?”目光灼灼
唐皓却好悬被那因为言语紧急转弯,变得极为拗口的表述方式,绕的差点儿脑袋没能反应过来
愣了愣,才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
在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简,一股源自心灵深处的微弱悸动传来
握紧玉简,像是握住了沉重的命运
同时,眼底冰封的寒意被一丝锐利取代
“原本是只有那些幽魂作为惊喜的,不过……如今又多了一个”唐皓似有深意的道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些幽魂中,有几个老顽固的记忆,很有意思”
说话间,唐皓另一只手摊开,一枚黑沉沉的玉简悄然浮现
将黑色玉简抛给丰铭扬,语气森然的开口
“这里面有相关人员的名单,以及们剥离出的关键记忆片段”
丰铭扬接到手,探寻的目光看过来
“一些在族中的龌龊行为就不多说了,主要是关于,当年们如何暗中勾结前任族长,为了赶尽杀绝,是如何设计迫害圣女的”
唐皓话音刚落,丰铭扬就眼睛不由自主的睁大
也就是说,丰铭玥失踪被擒,是呼风氏族某些人的手笔
点了点头肯定了的想法:“从散布流言引来合欢派觊觎,到圣女失踪后封锁消息、阻挠寻找,玉简中有着详尽的证据”
丰铭扬握住骨符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一股暴虐的元婴威压几乎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整个事情背后,不仅是合欢派,更有本族的蛀虫,在暗中操纵
唐皓直视着丰铭扬那双瞬间充满血丝、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眼睛
声音低沉而有力:“丰前辈初掌大位,根基不稳,这……就是给的‘惊喜’之一”
身上气势缓缓收敛,丰铭扬胸口不断起伏
有了这些罪该万死的幽魂记忆,名正言顺地清洗掉族中所有不服管教、阻碍前行的顽固派
让们自己认罪!
让自己的‘铁腕’,师出有名!
有们亲口认罪的影像……想必无人再有异议
那些参与不深的子弟,倒也无需尽数屠戮,正好收归己用
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神色变换,唐皓暗暗点头:“这份礼物,如何?”
“好!好一个惊喜!”丰铭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脸上浮现狠厉之色,
“此物于,胜过千军万马!唐皓,这份情,记下了!”没有再说感谢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更何况,唐皓紧接着,还真给了千军万马
一支数千【梦魇侍从】组成的梦魇军团,不仅都是筑基以上,还有三十名左右的元婴存在
手握控制梦魇军团的符牌,以及名单与证词
丰铭扬清除旧势力的行动将再无阻碍,新族长的权威将在鲜血与真相中彻底竖立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握玉简、眼神沉郁复杂的唐皓,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带着一种急于去展开雷霆行动的肃杀,以及对妹妹与可能的外甥那份难以名状的牵挂
门被关上
唐皓独自站在窗边,手中紧握着那块刻录着“母亲摇篮曲”的玉简,沉甸甸的
并未立即去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血亲带来的非但不是港湾的温暖,反而是更深的漩涡
摊开另一只手,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丰铭扬因暴怒而留下的微弱灵气波动
纷乱的思绪中,母亲的容颜与那首旋律,成了此刻心中最沉重也最微妙的存在
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明确无误的答案
正当心神烦乱之际,客房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这一次,没有敲门
站在门口的身影,沐浴在晨光之中,身姿纤细却仿佛经历了无尽风霜,正是丰铭玥
她显然也是辗转反侧,神色间带着难掩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张
丰铭扬离开后,她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缓缓走进来,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唐皓身上,像是要将从头到脚、每一寸轮廓都刻印在灵魂深处
她的眼神不再有晚宴时的疑惑探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希冀和母性本能的深邃光泽,光芒剧烈地颤动着
“圣……”刚想用尊称,唐皓的声音却蓦地干涩卡住
“告诉……”
丰铭玥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是否****年腊月,生于盛京?”
唐皓闻言,身体骤然僵硬
筑基时那段痛苦回溯的记忆再次被点燃
昏暗的囚室,极致的痛苦,那首安抚的哼唱……
客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棂透进来的曦光落在唐皓僵直的脊背上,映照着瞳孔深处剧烈翻涌的风暴
丰铭玥精准无误的询问,瞬间如同锥子,凿穿了记忆中的隐秘,死死地钉入的心脏
“****年……腊月……盛京……”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狠狠刺入筑基时经历过的,那场几乎撕裂灵魂的往昔回溯
原本已经平息的【乘黄血脉】,不觉间再次狂暴低鸣,轰然于体内炸开
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憔悴而期盼的女子——的……母亲?
这个词烫得灵魂都在抽搐
丰铭玥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她看到唐皓眼中瞬间爆发的无措、痛苦、茫然,以及那几乎是本能般的排斥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孺慕?
她强忍着几乎要决堤的呜咽,颤抖的唇瓣再次轻启
不是质问,而是哀婉地、小心翼翼地吟唱起那支早已融入骨髓的旋律
“月映流泉……星随梦安……山野间萤火舞潺湲……”
嗓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甚至有些破碎
但那熟悉的、温柔的音调,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颤音,都精准地撬动着唐皓记忆最深处的锁
唐皓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涩猛烈地冲上鼻梁和眼眶,灼热而疼痛
那盘旋在识海中,模糊断续的音调,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丰铭玥期待而紧张的目光下,一个破碎的音符近乎本能般地从紧抿的唇齿间逸出
“风……过铃响……”
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干涩的嘶哑,却又无比清晰
就这一声,让丰铭玥再也无法自持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
她的心,被这半句回应,被这血脉最深处的呼应,瞬间灌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滔天悔恨
不需要什么胎记,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源自她血脉灵魂的安魂曲,唯有她亲身孕育的孩子,才可能在懵懂中刻入灵魂深处
但这还不够
巨大的冲击后,理智开始回潮
丰铭玥猛地吸了口气,泪水盈眶地看着唐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知道……这太突然了……但是……娘,求,求让们……让们用血脉相承的法术……最后确认一次!只这一次!为了,也为了……”
她不想让这来之不易的亲缘留下任何一丝阴影和质疑的可能,无论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们各自内心的最深处
唐皓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体内奔腾的血脉之力尚未平息
看着丰铭玥眼中那几乎要将灼穿的祈求,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那同样强烈而陌生的悸动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人窒息
最终,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丰铭玥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华
她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伸出苍白而微颤的手掌,掌心向上
指尖萦绕起一缕极其纯净、带着圣洁气息的琥珀色焰光——那是以【乘黄血脉】本源催动的血缘法术
“不要抗拒它……孩子……”她的声音颤抖,却又无比温柔
与此同时,她自身纯净的乘黄血脉之力也毫无保留地激荡起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微弱的、带着古老威严的灵光
唐皓没有闪避
屏住呼吸,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体内那融合了【大日琉璃光】精髓的血脉力量,因心绪激动而汹涌流转,在掌心凝聚出跳跃着的,宛若实质的鎏金烈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与渴望
丰铭玥指尖萦绕的琥珀色焰光,轻柔地探向唐皓掌心烈焰
就在两者相触的刹那——
“嗡!!!”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低沉却无比清晰的嗡鸣自唐皓掌心炸开
并非爆炸般的破坏,而是血脉相连时产生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鸣
肉眼可见,那琥珀与鎏金瞬间交融!
两者没有产生丝毫吞噬或排斥,反而如同久旱的大地受到甘霖滋润,鎏金烈焰如同找到了归宿般变得温顺而雀跃
它们相互渗透,相互辉映,迅速在两人掌心之间,构建出一个琥珀鎏金光华的漩涡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这小小光轮的核心,隐约凝聚出一头姿态优雅、睥睨生威的【乘黄】神兽虚影
它仰首清唳一声,虽无声息传出,但那源自血脉的神圣威仪和满足感,清晰地烙印在唐皓与丰铭玥的灵魂深处
法术带来的反馈,超越了一切言辞与回忆
这是直系血脉之间无可辩驳的铁证
是同源的生命之火在欢呼雀跃
“啊……”
一声无法抑制,包含着巨大痛楚与狂喜的泣音从丰铭玥喉咙里溢出
法术的光辉还未散尽,她再也无法克制,几乎是踉跄着扑了上去
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了眼前这个早已超出她身高,却在她记忆中,永远停留在幼小婴孩的身影
唐皓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本能地绷紧,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十八年的隔阂、荣国公府的欺骗和利用、对自己身世突如其来的颠覆感,让无法立刻融入这份迟来的亲情
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丰铭玥感觉到了这份距离
她心如刀绞,抱得更紧一分,仿佛要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来弥补这十七年的亏欠
“孩子……的孩子……是娘对不起……是娘没能护住……把弄丢了那么久……那么久……”
口中呢呢喃喃,丰铭玥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唐皓肩头的衣料
那泪水蕴含的情感复杂到了极致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刻骨铭心的自责与悔恨,更有一种近乎卑微,只求不再离开的深深恐惧
她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却又随时可能再次破碎消失,这份恐惧感甚至超过了狂喜
时间一点点流逝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但那熟悉而陌生的血脉气息包裹着她,少年身上特有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唐皓的意识在巨大的冲击中剧烈摇晃
恨?怨?自然是没有的,毕竟是穿越而来
可……一种源自生命根源的、无法斩断的依恋,如同汹涌的潮水,从被“母亲”拥抱着的每一寸肌肤里渗透出来
这温暖,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久远地根植在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那一直紧握的双拳,终于在丰铭玥绝望而又执着的啜泣声中,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带着无比的艰涩和犹豫,最终落在了丰铭玥纤薄的后背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
“呜……”
一声压抑不住,如同幼兽受伤后的呜咽,从唐皓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那本该是在母亲怀里才能发出的,属于孩童的无助声音
这声音瞬间瓦解了最后的屏障,积蓄的情感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整个身体剧烈地颤了颤
“……娘……”
这个字眼,轻得几不可闻,如同气音,带着无措、犹豫、疏离,却又清晰地透出最本质的孺慕
仿佛是迷途太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径,却踌躇着不敢相认
就这一个音节,却让丰铭玥如遭雷击
巨大的幸福感混合着更深的痛楚淹没了她
她将脸深深埋在的肩窝,泣不成声:“在!娘在!娘在这里!再也不离开!再也不……”
这一刻,血脉法术验证的光辉彻底散去
唯有母子间迟到了十八年的相拥与哭泣声,在寂静的客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