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冻伤
谢宁回到院子时,天色尚早因着周显恩不让旁人进的屋子,所以云裳只得留在前院谢宁陪着她又聊了一会儿,才移步回了屋
她刚刚推开院门,目光触及院墙下的人时微愣了一瞬青砖黛瓦下,周显恩端坐在轮椅上,一身黑色长袍穿得松松垮垮地仰着头,望着高墙外,不知在看些什么墨发顺着脸部的轮廓滑下,雪花就勾芡在的眼睫尖儿上
有些消瘦,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可以清晰地看着青筋,正赤足踩在雪地上四下里空荡荡地,只有茫茫白雪和坐在轮椅上的周显恩
许是听到动静,侧过脸,那双淡漠如寒星的眸子就撞到了谢宁的视线中不知为何,今日瞧着的眼睛,她无端端地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周显恩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像是她从未出现在那里一样
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视线里只有这个坐在轮椅上单薄羸弱的男子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玉容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也许她能理解为何周显恩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周家这群亲戚,似乎对都有些不怀好意
她抿了抿唇,掠过就径直进了屋木门合上的吱呀声响在身后,周显恩的眼睑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风雪开始下了,落满的肩头握着手,嘲讽地笑了笑她说的冠冕堂皇,实则还是在对避之唯恐不及
四下里疾风骤雪,院墙上铺满了一圈白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周显恩动了动手指,正准备转动轮椅,就听得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扶着轮椅的手一顿,一道阴影就拢了过来一抬眼,就见得谢宁提着一双男子的鞋,目光却是盯着裸露的双脚
“天寒,将军还是该将鞋穿上才出门的”她说罢,便蹲下了身子,准备为将鞋穿上
周显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随后嗤笑了一声:“是觉得很可怜?”的眼神简直比这场风雪还要冷
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来可怜?到处施舍同情心么?可惜不需要,周显恩就是被人打碎了骨头,也不用任何人来可怜
谢宁一愣,拿着鞋子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将军误会了,只是见的脚放在雪里,不穿鞋,容易冻伤的”
露在衣摆下的双脚同样苍白,因为踩在雪地上,脚背通红,血管变作了乌紫色
谢宁伸手便要去为穿上鞋子,只是指尖还未触碰到周显恩的脚,放在轮椅上的手就攥紧了,指节泛白脸上的神情从淡漠变成了暴虐,劈手夺过谢宁手中的鞋就向着远处狠狠地扔去身后传来重物栽在雪地里的声响,谢宁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颇有些无措地望向
“不要多管闲事”周显恩冷冷地撂下这句话,便推着轮椅要离开了,轮子在雪地里碾过两道深深的印子
谢宁瞧着挺直的背影,还有露在风雪里的双脚大雪茫茫尽数落在了裸露的肌肤上,却仿若无知无觉一般可真的不会觉得冷么?她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周显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眼中的暴虐还是没有平复,更多的却是嘲讽现在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连生活起居都要别人照顾的废人
自嘲地笑了笑,这样的,在别人眼里似乎是很可怜的所以无论谢宁是之前在凉亭替出手教训人,还是现在为穿鞋,都只是在同情,可怜可于而言,这种可怜只让厌恶
正要伸手推轮椅,椅背就搭上了一只纤细的手鼻尖是淡淡的清香,带着女儿家的缱绻
未等周显恩开口讥讽,她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狐裘斗篷,小心翼翼地盖到了的膝上又弯下腰,为细心地捏了捏缝隙,触碰到的脚时,像是碰到了一块寒冰,直冻得她鼻头一酸
周显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想去推开这个自作主张的人,可握着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低着头,鬓发间簪着的翠色珠花跟着轻晃了几下
“小时候,也喜欢赤足踩雪玩,可就玩了一上午,不仅大病了一场,脚上还生了冻疮,现在想想,都还觉得疼”谢宁为理了理衣摆,把积雪掸了下去
她母亲早逝,父亲忙于政事,郭氏根本不管她,丫鬟婆子也只看郭氏的脸色行事没人告诉她,大雪天这样光着脚踩雪容易生病她发烧昏迷了整整一下午,还是她哥哥下学后发现了她,这才急忙喊了大夫来若是再迟一些,怕是她就要去了半条命
她止住了思绪,抬眸望着周显恩,笑了笑:“所以,将军还是别同一样犯傻了”
周显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她这样的语气,竟像哄小孩子一样良久,嘲讽地开口:“冷与不冷,觉得对来说有区别么?”
的腿是没有知觉的,别说是踩在雪地上,便是用刀子扎得鲜血淋漓,也不会有任何感觉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像是说着一个与无关的事实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扣紧了轮椅
谢宁低垂了眉眼,只是唇畔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再怎么样,也还是会冷的啊”她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掬了水中月,一碰就会散
周显恩微睁了眼,四下里寒风裹挟着大雪而来,灌进的袖袍、领口只要一抬眼,就会对上谢宁清亮的眸光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旋即沉下脸冷冷道:“多此一举”
说完就推着轮椅自顾地回屋了谢宁望着的背影,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周显恩待人冷淡,可不是个恶人是天之骄子,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不喜欢她这样平庸的女子也实属正常,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失落的,只要她尽了自己的责任就好了
她只是个小女子,能做的不多,但是她会努力去学着适应夫人的身份也许,日后还能将她视作朋友,和睦相处呢思及此,她心头的阴霾倒是冲淡了几分
她在雪松下站了一会儿,又移步去将之前被周显恩扔掉的鞋捡了回来,掸落了上面的雪,才推门进屋了屋子里还亮堂堂地,就卧在床榻上,不知睡着了没有
她只好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安静地坐在了正中的四足圈椅上她目光一转看向了她放在暖炉旁烘干的鞋,刚刚被周显恩扔到了雪地里,鞋面上有些湿润了,似乎也不大暖和她想了想,便去翻出了陪嫁的针线盒刚刚她大概比了一下周显恩的鞋,心中也隐约知道尺寸,便拿着料子为纳鞋底
她挑了暗色的料子,用剪刀仔细地裁剪着,床榻内就传来压抑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