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青铜舟】（上）
曹烨在躲自己颁奖礼之后梁思喆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庆功宴结束回了酒店，坐在窗台上背对着灯火通明的夜景，回忆着这两次见到曹烨时情景如今已经完全从戏里走出来了，虽然晚上喝了一些酒，但大脑却很清醒，可以清楚地梳理曹烨对态度变化
最早应该是去年夏天曹烨来剧组那次吧？去握曹烨的手腕，曹烨往后躲了一下
再就是今晚，们隔着人群对视，曹烨很快移开了目光
还有握的手腕，拉一起去庆功宴的时候，曹烨又躲了一下，并且像看到救星一般地把林彦拉过来，说晚上还要跟朋友聚会
一个想法在梁思喆脑中逐渐成型——
所以……喜欢曹烨这件事，被曹烨看出来了？
是的，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曹烨了
还有短短三个月就满20岁了，在电影内作为小满经历了一场隐秘的暗恋，在戏外又跟胡雨斯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知道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也可以接受自己喜欢一个男孩
这圈子里喜欢同性的人数不胜数，所有人都对此司空见惯
于是那个躺在茵四街的窄床上，不敢往深处去想自己感情的梁思喆，逐渐接受了自己喜欢曹烨的事实
——“林彦喜欢男的”
——“要是也喜欢男的，就不跟睡一起了”
——“不要雷，鸡皮疙瘩都被雷出来了”
一年多以前们躺在一张床上的那番对话在梁思喆脑中闪现出来
到现在还记得曹烨抓着自己的手，去摸胳膊的那个瞬间，指尖那种光滑而温热的触感
所以小少爷是因为这个在躲自己？
是啊，一年多时间，足够想清楚自己喜欢曹烨这件事，也足够曹烨意识到这个事实
原本以为已经藏得很好了，梁思喆叹了口气，可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藏得住呢？
这可真是个难题
喜欢曹烨，曹烨却不喜欢
不仅如此，越喜欢曹烨，曹烨反而会越躲着，反感
梁思喆仰起下颌，头顶抵着落地窗，对着白炽的灯光发了一会儿怔，然后跳下了窗台
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入眠，这是遭遇变故后掌握的拿手诀窍，虽然可能睡不太实，但好歹可以入眠
黑沉沉的梦境，有些晃晃荡荡，耳边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起先听不清耳边的人在说什么，那声音听来有些远，只能模糊辨认出情绪有些激动，然后逐渐拉近，梁思喆听清楚了，那是在吵架
“……梁章泽让走刚刚那条路不听，看看现在走到哪了？！”
“都一样，能到不就行了？别废话，要不来开”
“那把车停了，开”
“高速公路不能随便停车啊小姐”
“那前面路口调头！”
“这条路也能到啊”
“思喆快赶不上飞机了知不知道？继续开下去还想绕多少路？！”
“早知道快赶不上飞机，刚刚出门的时候就不应该那么磨蹭……干什么？！别抢方向盘！”
“路口调头！调头！再不调头还要绕多远？！”
“妈知道要调头——正在调！”
“能不能别吵了！”梁思喆听到自己的声音，压抑着不耐烦的语气，“不然们调头直接去民政局离婚算了——”
——嘭！刺耳的刹车声和强烈的撞击感一齐袭上来
梁思喆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手摁亮了床头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居然又梦到了这噩梦般的一幕明明已经好久没梦到了
靠着枕头平复着起伏的胸口，忍不住又开始想，怎么偏偏那么凑巧？就在把那句忍了好几年的“们离婚算了”说出口时，一切就都戛然而止了
从什么时候想说那句离婚来着？初中？还是小学？太早了，已经记不太清了
明明在幼儿园的时候，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还很好来着，经常周末一起去游乐场，三个人坐过山车，妈妈害怕时爸爸还会探过身来捂她的眼
“梁章泽快坐好了，别掉下去！”记得妈妈当时很害怕地说
后来父母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经常陷入冷战，偶尔跟对方说一句话，也会迅速发展为争吵，一吵起来，看着对方就像看着敌人
——都过不下去了怎么还不离婚？梁思喆常常在们吵架的时候冒出这种想法
可忍了又忍，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但自打那会儿便知道，爱情就像牛奶和面包一样，是有保质期的，会慢慢变质，逐渐腐烂，这是个无法逆转的，令人绝望的过程
所以不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与其最后两个人反目成仇，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杜绝一切变质的可能
梁思喆的情绪平复下来，侧过身关了床头灯，躺下来，清空大脑，闭上眼强迫自己继续睡过去
那以后们隔了大半年没联系对方
曹烨刻意不去关注梁思喆的新闻，在国外上学，避开这类消息轻而易举，梁思喆还没红到国外去
平常人身上的逃避，搁在身上成了不耐烦，不耐烦搭理梁思喆
不搭理梁思喆，梁思喆也没太有空上赶着去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是少年影帝梁思喆，千万粉丝放在心尖儿上捧着，犯个错有千万张嘴替辩驳
《十三天》在全国影院首映的前一天，梁思喆跟胡雨斯的恋情忽然被媒体全面爆料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曝光，毕竟那偷拍的角度和清晰度实在不像是出自业余的路人之手
梁思喆那会儿已经签了一家经纪公司，经纪人许云初在业内小有名气，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出这消息是胡雨斯那边主动向媒体爆料的，跟十九岁的新晋影帝谈恋爱，这可是一桩大新闻，能带来相当高的一波关注度
许云初给梁思喆出谋划策，说对方既然不厚道，那们也不必太仁义，如果明天首映礼有媒体问起们之间的关系，只管说是朋友关系，们没被拍到牵手拥抱，谁也没办法凭借这几张照片说们谈过恋爱
次日首映礼上胡雨斯借故没有出席，所有娱记都举着话筒试图从梁思喆口中套话
梁思喆一天内被问了几十遍关于恋爱的问题，剧组其主创在一旁全都成了陪衬，没人关心电影也没人关心小满，所有记者的问题都集中在梁思喆跟胡雨斯的恋情上面
梁思喆一开始还颇有耐心地说“只回答跟电影有关的问题”，到后来实在应付得不耐烦，觉得谈个恋爱何必遮遮掩掩，见不得人似的，便由着自己的性子怼了回去
恰好有一个记者问：“梁思喆，如果事先知道会拿影帝，那还会不会跟胡雨斯恋爱？”
梁思喆抬眼看那娱记，反问道：“拿影帝跟恋爱有什么关系？”
记者见上钩，窃喜道：“这么说承认跟胡雨斯谈过恋爱？”
没想到梁思喆直截了当道：“承认啊”
这句话一出，采访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快门的咔嚓声
记者继续咄咄逼人：“才十九，有没有想过谈恋爱会对以后的演员生涯造成不好的影响？”
梁思喆彬彬有礼地怼回去：“请问是有科学依据表明谈恋爱会影响演技吗？”
这段视频迅速被媒体传播开来，十九岁的少年影帝跟二十六岁的风情女演员谈恋爱，这八卦引起轩然大波，一时成为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思喆的风评自那时起便开始两极分化
喜欢的人说天才理应行素，不必顾及世俗看法，不喜欢的人则预言梁思喆将会在演员这条路上走不长，太狂傲，拿了一个金像奖影帝便狂傲成这样，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就像是为了反驳怼娱记的那句话，紧跟着在电影中使用小提琴手替的新闻也随之传播开来
两只被放大的手被反复比较，各种细枝末节都拿来作为佐证，最后得出确切结论，梁思喆确实在电影中使用手替
“小满的小提琴水平在电影里说了，也就四级水平，就算零基础也能在开拍前练出来吧”
“少谈点恋爱就有时间练琴了，事实证明谈恋爱确实会影响演技”
“金像奖现在知道梁思喆使用手替了，能不能收回的影帝奖杯啊”
“梁思喆自己都在采访里说了，在《十三天》里是曹修远手把手教着演的，这影帝应该颁给曹修远”
“什么金像奖最年轻影帝，看应该是最水影帝才对”
质疑和谩骂声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许云初联系的母校音乐附中，要来了一段十六岁独奏小提琴的片段，那里面有观众意想不到的一切——炫技的演奏手法，充沛的演奏感情，独奏结束后全场爆发的热烈掌声，那耀眼程度不比颁奖礼获封影帝那晚逊色多少
许云初胜券在握，认定们一定能扳回一局，一旦这段视频公布，梁思喆将立即拉近与公众的距离一个外壳坚硬狂傲的少年影帝，内里却包裹着伤痕累累的过往——这人设多么引人关注，公众对的谩骂和指责很快就会转变风向，变成同情和怜爱
但这条公关良策却在梁思喆本人这里卡了壳，得知许云初要公布这段独奏影像时，立即皱眉反对道：“不行”
许云初耗尽口舌想要劝动，但梁思喆很快便听得不耐烦，站起来冷冷地甩了一句：“难道要让被这些骂的人怜悯吗？”
那段时间又变回了遭遇变故后的梁思喆，暴躁且易怒，茵四街被曹烨同化的好脾性全都打回原型甚至想找人打一架发泄愤怒，可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镜头之下打个喷嚏第二天都能登上报纸头条，任人品头论足
大抵是这个世界太过无聊，一时间所有的喜爱和炮火都对准了十九岁的梁思喆
梁思喆逐渐不再关注媒体和大众对的争议，《十三天》已成过去时，现在是演员，要开始接新的片子
选资源的过程也很难，电影市场上留给一个十九岁少年大施拳脚的机会并不多
拿了影帝，可业内人和观众都对不熟悉，们也不确定没有了曹修远到底能演成什么样
的年龄不够演大多数片子的男主，气质太独特又没法随意给安排一个配角来演找上门的资源大多是言情剧，要出演姐弟恋剧情的男主梁思喆全推了，觉得剧本没意思
半个月后接了新片，不算多好的资源，新人导演搭配新人演员，但剧本很有意思，是一个关于丧尸爆发的故事，叫《隔离区》，在里面饰演逃难小队的队长
只是进了剧组才发现，这剧组班底实在是有些不靠谱
导演对预算的掌控程度太差，经常在某个不重要的镜头上耗费大量资金，导致制片人需要隔三差五出去拉投资，拉到投资就继续拍，拉不到投资就停工几天
梁思喆愈发意识到，遇到曹修远那样会调教演员且想法明确的导演，遇到十三天剧组那样靠谱的班底和团队，遇到郑寅那样执行力超强的制片人，是烧香求佛才能遇上的运气
这运气是曹烨带给的，不可能次次都有好运气
好在因为有梁思喆的出演，剧组多数时间都能拉到投资
资本对梁思喆寄予厚望，们期待梁思喆的下部电影能让们赚得盆满钵满，但们又不确定梁思喆到底能让们回多少本，所以大多数投资人愿意掏钱却不愿意掏太多钱
剧组也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梁思喆身上，只要梁思喆还在剧组，制片人总会拉到或多或少资金，让这片子得以继续拍下去
两个月后片子拍到高潮部分，要花钱的时候又来了，这次需要不是小数目
若这场重头戏都拍不好，那这片子就彻底毁了，剧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那天拍摄结束得很早，剧组说要聚餐，去到之后梁思喆才发现，聚餐倒也不能说是假的，但全组上阵拉投资却是真的
说来也巧，进酒店大厅时，梁思喆看见了林彦，身边站着几个人，梁思喆扫了一眼，没看见曹烨
林彦也看见了，扬起手臂跟打了个招呼，见旁边跟着一群人，问道：“剧组来聚餐？”
梁思喆应了一声，也跟打了招呼，然后没多说什么就跟着剧组进了包间
其实曹烨那晚也去了，路上堵车，去得晚了些
推门进去，林彦带头喊：“哦豁——寿星来了！”紧跟着砰砰几声巨响在耳边炸开，把曹烨吓了一跳，彩条彩带在眼前从天而降
“们办婚礼啊这是？”曹烨被糊了一脸，抬手拨着头上的彩条彩片，看着围在桌边的十几号人，“哪来的礼花炮？”
“特意买的，大俗大雅，怎么样？”林彦朝招手，“过来烨子，坐这儿，专门给留的宝座”
“弄了一头一身！”曹烨没急着过去，侧过脸拨着肩膀上的彩片
有女孩过来帮摘头上的彩片，踮着脚：“低点头，够不着！”
“们怎么想出来的损招啊……”曹烨躬下身，让女孩够得容易些
“欸方宜湘，”大白在一旁插话，“平时没见对们这么好过啊？”
叫方宜湘的女孩扭头瞪一眼
一桌人都心照不宣地笑出声
方宜湘没理们，帮曹烨摘了头上最后一个彩片，忍不住上手要摸的头，笑着说：“曹烨这发质……”
话说一半，曹烨直起身，抬手握着姑娘的手腕拦下来：“哎哎哎，别借机摸头”
“行吧，”姑娘笑道，“看上去手感挺好的”
“都摘没了吧？”曹烨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没了”姑娘把手里的彩片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坐过去，她的位置恰好在曹烨旁边
林彦唯恐天下不乱地冲她说：“小方要下手就快点，烨子现在可受欢迎了知不知道？跟在后面追着跑的姑娘数都数不过来”
方宜湘又瞪一眼，脸有点红
林彦接着说：“哎说真的，别以为们看不出来刚刚特意要做烨子旁边”
曹烨拆了一双筷子，“啪”地放在林彦面前：“吃的饭吧彦哥”
方宜湘喜欢，看得出来，女孩的好感就表现在脸红和主动上方宜湘为人落落大方，平时开玩笑也不打怯，偏偏看见总是脸红
曹烨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十七八岁的男孩被女孩喜欢，总归也说不上反感
方宜湘拉着聊天，就跟她聊，偶尔开一两个玩笑，方宜湘又会脸红，看着挺好玩的
一开始都没喝酒，桌上的人都知道曹烨一喝酒就要醉，是今晚的寿星，可不能把这么早灌醉，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等生日蛋糕吃完再灌
中途有人离席，偷偷让餐厨准备蛋糕，回来时压低声音，显得神秘兮兮：“们猜看见谁了？”
“谁啊？”另一个人问
“梁思喆！”
“嗨，当谁呢，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林彦没当回事，“跟剧组来聚餐吧”
“什么聚餐，”那人煞有介事，“来陪酒的！”
桌上有那么两三个人同时惊讶地“啊？”了一声
“不是影帝么？”方宜湘笑着问，“影帝还陪什么酒啊，看错了吧”
“千真万确，给剧组拉投资不得陪酒啊？小方爸是娱乐公司高层，这点潜规则还不懂？”
“哦，拉投资啊，”方宜湘了然地点头，“那信，正常”
“刚去卫生间，见剧组制片人和导演正拉着谈话呢，好像还是陪一男的喝酒，梁思喆大概不愿意吧，脸色看上去特别差，看着快要打起来了……哎，要说这影帝当得也太惨了点，这剧组简直是在吸血啊……”
这番高谈阔论还没发表完，只听椅子腿跟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曹烨霍地站了起来说话那人愣了愣，看着脸色极差的曹烨：“怎么了烨子？”
曹烨没说话，一语不发地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出去，然后重重甩上了门
那人不明所以，回头怔愣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包间一时安静无声
林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挥了挥手：“英雄救美去了吧，没事儿，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