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喜当爹
果不出朱翊钧所料,魏忠贤在李氏这里讨了一个没趣之后,并没有立刻恼羞成怒地想要加害于谁
老魏觉得在李氏那里埋的是一个伏笔,待李氏将来生出皇子的时候,这草蛇灰线的伏笔就能自动生出一段后续了
是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丁克这回事的,不能理解李氏和朱翊钧之间那么高级的情感和理想,因而便庸俗地认为倘或李氏将来生了孩子,想起今日之事,必定后悔拒绝魏忠贤这么一个好大伴
这么一想,魏忠贤的心情顿时就舒畅了不少,这方面老魏一直很有自信,觉得李氏拒绝是李氏有眼无珠,没能早早识别出魏忠贤这一未来的内廷大神
不过李氏这回没有收纳,总算让魏忠贤彻底绝了后路了,魏忠贤琢磨了两天之后,还是决定去找孙暹商量
正值开年又临近科考,孙暹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乍一听到魏忠贤的差事,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只是道,
“皇爷怎么说,就怎么办……嗳,怪得很,怎么事事都来问?”
魏忠贤立刻道,
“除了您,也没其人可问,再者说……东厂的番子调动不了,没人手却不知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说,孙暹觉出点味儿来了,有皇帝的谕旨,即使张鲸对魏忠贤有甚么意见,也不可能不给调人,何况这会儿魏忠贤又不打眼,张鲸能对有甚么意见呢?
孙暹并不知道先前魏忠贤和苏若霖在暗地里的那番盘算,但此刻却觉出魏忠贤话里有话,因而笑道,
“也无人可调动,问也是白问”
魏忠贤嘻嘻道,
“如何是白问的?您总有法子,急办有急办的法子,缓办有缓办的法子,往好办有往好办的法子,有坏办有往坏办的法子,只是您不肯说罢了”
魏忠贤这时一点儿都不正经,每次肚子里冒主意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儿不大正经,仿佛赌徒看手上牌面那样的故作高深
孙暹笑道,
“是不说”
魏忠贤忙接口道,
“那来猜一个,您听着”
孙暹笑了笑,道,
“听着呢”
魏忠贤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皇爷让办差,那是皇爷的一番苦心,总不能遮遮掩掩的办,以眼下而论,最简明扼要之方法就是从会馆下手”
每到春闱之年,各地举人都需赴京赶考,们到达北京以后,临时住所就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日常问题
由于气候寒冷,加上部分举子负担不起客栈费用,于是就有一批先期到京师做官的官员集资购置房产,当做集会所,也称为“会馆”
由于晚明官场常常有按地域划分朋党的风气,大多数会馆一般都是由同乡官员提供给家乡举人的
因为这批举人一旦考中,就是来自家乡的进士,是未来的官员,具有极大的政治投资价值,所以到了万历年间,居住在会馆中的举人们不但互相交际,还常常举办各种饮宴或文会,乃至编纂同年录以互作联络
这种交往形式一直持续到了明末,甚至由此发展出了一批类似江南“复社”的政治社团
只是此时离那一步还远得很,因而孙暹挑眉道,
“会馆?”
魏忠贤道,
“皇爷烦恼的,无非是该投资钱财的人总不愿意出钱,倘或带人去会馆宣讲这轮船招商局,让想入股投资的人即刻拿出钱来,必定一呼百应”
孙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笑,
“举人们是来考试的,又不是来散财的,带一群番子进会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抢劫的呢”
魏忠贤道,
“那是们以为要去抢劫,那实际上也没想抢劫啊,既然没抢劫,只是宣讲一二,们怎么就能认定是抢劫了呢?这不讲道理嘛”
孙暹道,
“嗳,知道,觉得这么一嚷嚷,最好出来一伙人在皇爷面前告上一状,那皇爷就认定是在认真办差,只是其人不配合,是不是?”
魏忠贤笑道,
“您这是小看,要这么干了,岂不是辜负了您对的栽培?”
孙暹又笑了笑,正等着魏忠贤自己接着解释下去
魏忠贤道,
“倘或有人告状,那皇爷怪罪的也不会是您,总是刘守有和张鲸的问题”
魏忠贤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道,
“如果东厂能到您手里,那后面的事就不用办得那么激进了”
孙暹回道,
“想靠清流物议斗倒张鲸,那不管用,一则,前朝一向是谁管东厂就讨厌谁,张鲸管了,那是讨厌张鲸,要是管了,们就讨厌了,二则,今天靠清流物议斗倒了张鲸,明日那肯定又会有人用一样的手段对付”
“前几日的顺天府乡试案知道罢?皇爷批准了覆试,罚了高桂的俸禄,却又有刑部主事饶伸不依不饶,继续上疏,还想前两年的效仿‘倒张’呢,皇爷这回一点不客气,直接就将革职为民了,所以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魏忠贤这时问道,
“那既然被弹劾的举人都通过了覆试,们就都可以参加今年的会试了吗?”
孙暹微微一怔,随即道,
“却是没有,辅臣为避嫌,主动上疏请求让那几位举人退出今年的会试了”
魏忠贤道,
“那高桂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您觉得是为了效仿前两年的‘倒张’而弹劾辅臣之子有舞弊嫌疑,说不定本身的目标并没有那么远大,或许就是为了让那几位举人参加不了会试呢?”
“倘或皇爷赞赏了,那毫无疑问就可以升官发财,倘或皇爷跟如今一样只是申饬罚俸,那几位被弹劾的举人为了名声,照样退出了会试,那高桂除了损失了一些银钱,上疏的本来目标也已经达成了啊”
孙暹思索片刻,道,
“这却不太一样,高桂乃礼部郎中,饶伸是刑部主事,们本来就有上疏弹劾之权,即使出言有失,皇爷也不能因此取其性命”
魏忠贤道,
“这不是内廷还是外朝的区别,是所用之人是否得用的问题,譬如就顺天府乡试案而言,科道官弹劾举子有舞弊嫌疑,即使之后查明并无此事,皇爷也不会杀了上疏之人,道理很简单,倘或有官员因为弹劾被杀,那日后谁还会上疏进谏不法之事呢?”
“如今却也是同样的理儿,做的每一桩事都是为了皇爷,如果皇爷因此杀了,那今后还有谁会为了豁出命去干这样得罪人的事呢?假设皇爷不杀高桂,便是顾虑这一层,既然有这一层的道理在,皇爷便必不会因此杀”
孙暹道,
“即使料到皇爷不会杀,却也不必一上来就如此大刀阔斧”
魏忠贤道,
“必得大刀阔斧才好”
孙暹笑问道,
“这又是甚么道理?”
魏忠贤道,
“不激进一些,就显不出改革的效果,甚么都温温吞吞的,皇爷哪里知道这海贸的阻力有多大呢?倘或阻力不大,朝中大多数人都支持海贸,皇爷又何必用呢?”
“更何况,张鲸为东厂厂督,四面八方都能获得消息,又岂不知前朝有人一直在弹劾?如果不激进一些,待张鲸回过味儿来,用比更激进的方法去支持皇爷的改革,到时候,皇爷必定会更加器重,咱们又哪里再有机会夺了在东厂的权柄呢?”
孙暹沉吟了一会儿,道,
“道理却是都不错,但总不应该从会馆下手,不管抓了哪个举子……考中没考中的都麻烦”
孙暹是相当谨慎的,虽然万历前期的党争并没有后期那样激烈,但是前期宦官权力还没有那么大,举人们师生、乡党关系错综复杂,如果一旦闹起来,未必就不会牵连出哪个官来
魏忠贤就等着孙暹这一瞬间的犹疑,于是趁此机会将先前与苏若霖谋划过的种种和盘托出,说罢见孙暹没有立时反对的意思,又接着道,
“朝会馆实则有两种,除了官僚缙绅居停聚会之所外,另一种是商人投资设立的同乡会馆,这举子不能动,总可以向商人宣讲罢”
孙暹这回知道魏忠贤要干甚么了,
“是觉得,如果单单让王承勋获罪,那舆论还不足以激烈到能够夺权张鲸?”
魏忠贤道,
“张鲸曾经是有过功劳的,皇爷总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夺了的权,而如果事情波及面太广,那情形就不一样了”
孙暹道,
“可是刘守有未必相信咱们能保下”
魏忠贤笑道,
“那简单,说已经带头入股了,皇爷听了,岂有不高兴的呢?再者说,刘守有毕竟不是内廷宦官,如果站出来指证张鲸,外朝必定会保性命”
孙暹道,
“这件事得掌握好轻重,凡事一旦闹大,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魏忠贤道,
“这件事要是不闹大,那更加没法儿办,东厂必得听使唤了,后面要钱要人就容易多了,皇爷手头有六百万,总不可能白白地都给花走了啊”
孙暹知道魏忠贤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如果造船那事当真给办成了,孙暹肯定有好处,于是笑了一笑,提醒了一句道,
“省钱还是有方法的”
魏忠贤笑道,
“就知道您有的是办法”
孙暹道,
“咳,不是有办法,的意思是,得找个懂海贸的人问问”
魏忠贤道,
“可外廷懂海贸的未必会告诉其中关窍啊”
孙暹道,
“海贸,海贸,那打交道的不一定要是中国人嘛,去年还没来宫里的时候,皇爷就亲自接见了一个从濠镜来的洋人,那又是问候又是诊病的,差点儿就留下当官了”
“那回没当成官,还是因为那洋人当时要回们的国家向们的国王报告中国的事儿,这来去的时间一算,倘或们国家的国王有向大明称臣纳贡的意思,那再过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魏忠贤道,
“一个洋人都没见过,怎么跟洋人打交道呢?”
孙暹道,
“洋人也是人嘛,听说现在洋人个个都学汉语,怎么就不能打交道了?皇爷既然信洋人,就要显得比皇爷更信洋人,这样皇爷才会信么”
魏忠贤笑道,
“说句大逆不道的,倘或皇爷如您说得这般信洋人,那真是有点儿奇怪,天子既不信自己的臣民,也不信自己的奴婢,反而去相信一个外邦蛮夷”
孙暹道,
“洋人总有可取之处”
魏忠贤道,
“有可取之处,不代表就应该比本国臣民更能取信于天子啊,皇爷对洋人偏听偏信,可不是甚么好事,说出去总也不光彩”
孙暹道,
“这有甚么不光彩的?”
魏忠贤道,
“又何尝光彩了?疏不间亲的俗话,难道您没听说过?除非皇爷认为和洋人是一路人,否则就不该待洋人比大明的臣民更亲厚”
“皇爷要是遇到洋人的国王,彼此之间以礼相待,姑且算作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需要,可若是遇到个一般洋人,也待洋人优于本国臣民,那便是不将本国人当回事,认为洋人高于本国臣民一等,这又岂是上国天子所为?怕是比朝贡小国都不如了”
“而洋人要是知道大明天子于们之优容实则远胜于本国臣民,久而久之,则必然不再怀有恭敬之心,必然会跟皇爷站在一起,将国臣民视作奴仆,而虽为奴婢,但一想到可能会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反受蛮夷驱使,便总以为不甚光彩”
孙暹笑骂道,
“这话确实是大逆不道,不过是建议过了,听不听的得随”
魏忠贤忙应道,
“听得,听得,您的话何时有不听的?只是光等那洋人回来,总不顶事儿,何况万一要是一去不返了呢?”
孙暹道,
“这也对,既然不等洋人,那即日就将这桩事办了罢”
魏忠贤应了一声,道,
“那刘守有那边……”
孙暹会意道,
“刘守有那儿去接洽,只管照想办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