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老实人秦建国（下）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赵厂长都属于丑得很突出的类型
小眼睛，塌鼻梁，厚唇，秃顶，皮肤黝黑且油光发亮，更别提以30多岁的年纪，居然还长了满脸的青春痘，个别痘痘又红又肿，痘痘尖端发黄的脓液，仿佛随时都能喷发出来
秦建国下意识地把目光收回去，低着头，从外面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赵厂长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钢笔，沉声道：“有让进来吗？敲门了吗？”
秦建国也不缺心眼，听赵厂长这么说，连忙退出办公室，很顺从地又敲了敲房门
这个举动纯属脱裤子放屁，不过赵厂长却觉得是理所应当，这才点了点头，架子十足地说道：“进来吧”
秦建国赶紧进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出喜糖放到赵厂长手边，微笑着，却并不直视赵厂长的脸说道：“厂长，结婚的喜糖”
“嗯”赵厂长脸色阴沉地应了一声，把喜糖抓在手里，淡淡说道，“人家都是结婚前送喜糖，倒好，结婚完了来送”
秦建国解释道：“领证比较急，连结婚酒都没摆，喜糖也是这几天陆陆续续发完，厂里的工友，刚好是最后一批送的”
赵厂长微微点头，放下喜糖，食指在桌上敲打了两下，突然问道：“老秦，这回一共是请了7天假吧？”
秦建国回答道：“要是把周末两天也都算进去的话，那应该是7天”
“不是‘应该是’，那就是7天，昨天和前天，本来就是要值班的，4月份的排班表，不是都发下去了吗？”赵厂长面露不满
秦建国歉然笑道：“对，对，就是7天，又麻烦别人代班了”
赵厂长却摇了摇头，说道：“老秦，前些天去们车间翻了翻出勤表，这个月，请假的日子好像不少啊，月初请了1天假，上个星期一整周没来，上上个星期，好像也请了半天假，这个工作态度，啧啧啧……老秦，有的时候真不是说，这个工作态度，太不端正啊，哪有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秦建国没想到赵厂长管事能细到这个程dù，忙解释说：“厂长，这个月……请假都是急事啊月初的时候，儿子手术完了出院，那天得去给办出院手续上上个星期……老婆――那时候她还不是老婆，反正她家里有事，得过去帮忙，还有上个星期，不是结婚嘛，亲戚那么多，就算不摆酒，也该去认认人吧……”
赵厂长却依然保持着不死不活的姿态，等秦建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道：“这些，全都是借口儿子出院，就不能让老婆去给办出院手续？还有结婚，就非要在上个星期弄吗？而且就算请假，请7天算怎么回事？2天足够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吧？领个结婚证而已，用得着多少时间？当没结过婚啊？还有走亲戚，等到过年不行吗？”
秦建国被问傻了，讷讷地根本反驳不出
赵厂长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们这些老职工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说难听点，这就是倚老卖老，目无组织纪律”
秦建国这下急了，说道：“厂长，说话凭良心啊！16岁起在这里上班，到今年哪天迟到过，哪天早退过？哪天不是认认真真地上班？”
“看，看，这就跟摆资历了吧？”赵厂长抓住秦建国的漏洞，马上接着打击道，“这属于典型的习惯性摆资历！”
秦建国还想反驳，却被赵厂长抢先打断了：“先别说，听说老秦，刚才说，26年从来没迟到过，没早退过，觉得这很值得骄傲是吗？”
秦建国这时也觉得这话有点问题了，低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不，就是这个意思”赵厂长拿起笔，习惯性地在纸上涂了涂，声音低沉道，“不迟到，不早退，这本来就是职工必须遵守的规矩说26年没迟到早退过，告sù，要是能工作就能做到260年不迟到、不早退，信吗？”
秦建国没吭声
赵厂长接着说道：“老秦，前些日子，遇到一个上级领导，城南区的区委副书记，年龄和差不多大，以前也在皮革厂上班当时问，还记不记得年轻时的工友，说记得，然后提了的名字，猜怎么回答？”
秦建国望向赵厂长，用眼神表示：“怎么说？”
赵厂长淡淡一笑，道：“说，对完全没印象”
秦建国有点失望，那个区委副书记，比早一年进厂，两个人一起当了2年的工友，秦建国原以为人家至少还能记得，可现在看来，貌似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赵厂长继续说：“老秦，知道为什么跟提这件事吗？”
“为什么？”秦建国终于吭声了
赵厂长叹了口气，回答：“因为想告sù，人家之所以没记住，是因为没什么值得让别人记住的地方从开始来这里上班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在工作，而是在混日子，混日子的人，又怎么能让别人记住？看看，同样是在这里当工人，认真工作的人，现在哪个不是坐办公室？谁还在车间里干活？记得咱们厂的前任党委书记，就是从普通员工一步步走上来的吧？”
秦建国内心很惭愧，点了点头，诚实地补充道：“张书记比早3年进厂”
“自己看！”赵厂长这下更来劲了，“张书记才不过比早3年进厂，现在都调去区质监局当局长了，呢，才比人家晚3年进来工作，到现在还是普通职工，还敢说工作认真？要是真的认真，那现在坐这个办公室里的，应该是而不是！”
“……不是没文化嘛！”秦建国被赵厂长牵着鼻子走，真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了
赵厂长看着秦建国窘迫的样子，心里暗骂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草包一个
骂完后又瞥了眼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尊容，顿时觉得男人果然不用靠脸吃饭，内心终于平衡了不少
“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人家张书记也是初中毕业，后来还不是自考了文凭？”赵厂长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老秦，这7天的假，把车间的工作安排全都打乱了，已经跟们的车间主任商量过，过年7天，就由来值班”
“一个人？”秦建国惊讶道
赵厂长打着官腔回答：“到时候具体还会安排别的什么人，还要看具体情况，管好自己就行了”
秦建国有点发懵，傻了几秒后，又弱弱地问道：“厂长，过年值班有加班费吗？”
赵厂长笑了笑，说：“多少会有的吧”
“多少到底是多少？”秦建国问了句有点绕的话
赵厂长当然听懂了，板起脸，不耐烦道：“反正肯定会给的，问这么多干嘛？”
秦建国被赵厂长唬住了，乖乖地闭上了嘴
片刻之后，秦建国一脸郁闷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结婚带来的好心情，已然被冲刷得半点不剩
回到车间，车间主任已经来了
见秦建国进来，车间主任立马对道：“老秦，厂长前些天跟说，请假太多天影响不好，让写份检查”
“还要写检查？”秦建国有点烦躁了，赵厂长这是学张良，搞十面埋伏吗？
车间主任一脸无语道：“不止呢，还跟说，让在职工大会上当众把检讨书读一遍”
“这不是欺负人嘛！”秦建国怒了，把装喜糖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只可惜那袋子是空的，落在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气势
“呵呵呵，老秦，原来也会发火啊？还当是泥捏的呢！”车间主任和秦建国一起工作了十几年，开起玩笑也是没有分寸
“放屁！才是泥捏的！”秦建国年轻时好歹也是能徒手和小偷干架的热血青年，骨子里老实归老实，但多少还存着一星半点的血性，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车间主任一看秦建国这是真急了，连忙收起笑脸，说道：“建国，咱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厂长要怎么做，做了就是嘛，在厂里这么多年，谁会因为这点破事笑话啊？”
“不是怕被人笑话，关键是……这不公平！是请了假的，又不是故意旷工，而且是去结婚啊！这个赵德光，脑子有病！”秦建国指名道姓骂赵厂长道
车间主任叹惋道：“老秦，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厂长就是看不痛快，除非辞职不干，不然在这里多待一天，就能多搞一天不过都干了这么多年了，现在40多岁，除了做这里的活，也没有别的手艺，辞职不现实啊老秦，看就忍忍吧，反正厂长最多也就干10年，到时候那个姓赵的，肯定先一步离开厂子”
秦建国听车间主任这么说着，慢慢也冷静了下来
深吸了几口气，捏了捏拳头，沉声道：“那就先忍着，哪天实在忍不了了，大不了给儿子打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