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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七十八章 捉(一更)

三月,上巳之后,风和日丽

阳光普照,风已经不再寒冷,贵人们再也不必惧怕风寒,迫不及待地穿上漂亮的广袖绢衣,华服美饰,教人目不暇接

新安侯高蟠的富春园中,树木新枝招摇林荫下,案席锦屏陈列,宾客们围坐其间,聚精会神地聆听玄谈

这是本月以来,雒阳城中声势最大的雅集,半数的名门世家都在邀请之列

站在一群衣装鲜丽的侍宴僮仆身后,顺手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两颗葡萄

正在说话的人是一个少年,手中拈着一支半开的菡萏,凤目玉面,俊美出尘

谈论的是老庄,声音不疾不徐,澈若清泉周遭的上百听众皆摒心静气,无一人出声,似乎唯恐杂音打扰了耳朵

“说,桓公子怎不像别人那样也握个塵尾?”站在前面的一人小声道

另一人道:“桓公子这般人物要甚塵尾,俗气”

“也是,看那姿态,啧啧……桓公子要是时常来就好了”

“做梦,桓公子乃是出名的清高,一般宴席从来不去听说这次君侯能把请来,还是动了宫中的面子……”

“嘘!”旁人不满地瞪过来,两人赶紧噤声

少年言辞简练,无华丽的辞藻,却短而精妙待得语毕,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赞叹之声,连僮仆们也叽叽喳喳角楼称赞

“不愧是桓公子,言语寥寥,意蕴通达!”

“先前何珪所言,以为已是绝好,不料桓公子更胜一筹”

“何珪怎比得上桓公子?”

“就是两年前,谁人听说过何珪?桓公子五岁时可就已经成名”

“桓公子往来之人都是一等一的名士,听说平日也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连定亲也不曾”

“嗯?怎么?桓公子还不曾定亲?”

“据说是幼年体弱,曾得仙人谶言,不可早婚”

“哦,果真非俗世之人……”

“岂似何珪,听说十岁就定亲了,家中纳了好些姬妾”

“俗气”

“就是,俗气”

“说……们看桓公子面前的食盘,怎一口未动?若是不合胃口,主人又要责备……”

“那倒不会听说桓公子出门做客,从不爱随便用食”

“啧啧,看这桓公子恰似庄子所云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那是当然,要不怎么说是仙人之姿,风骨绝佳……”

众人说着,都露出钦慕之色

听着,也赞许地点头,顺便又将几颗蜜饯揣到了袖子里

高蟠不愧是京中新贵,寻常小食都比别家做得的好吃正当还想再顺走一把葡桃干,青玄的声音忽而传来:“霓生!”

回头,只见匆匆走来,朝招一下手:“快跟来,公子正寻!”

旁人听的声音,看过来

被人发现,就不好再拿了,只得悻悻收手

贵人们起早而来,在席间坐了半晌,自是困乏劳累,须得走动

玄谈数番,名士新贵各显风流乐声奏起,家伎缓歌,宾客们继续饮酒宴乐,到园中赏景,把盏言欢

高蟠的园子修得气派,连更衣之所也雕梁画栋,如同宫苑

招待贵客的地方则更是雅致,阁楼奇巧,花树环抱服侍的婢女足有十几人,个个美貌可人,身着绫罗,

(第1/6页)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或捧香或奉食,风景独好

高蟠老贼,果然会享受心想听说敛财手段花样百出,花起钱来倒也毫不吝啬

不过这些美婢都被无情地挡在了门外,满脸娇羞难过之色,看到来,露出打量的目光

朝她们笑笑,径自走到门前,轻咳一声,敲了敲,道:“公子”

没有动静

无所谓

整了整衣冠,在美婢们顾盼的目光中,推门入内

内室虽是如厕之地,却做得如同闺房名香盈室,鲛纱层层,锦褥软榻应有尽有

四周安静得很,关好门,放轻脚步

不远处,香炉里仍有袅袅的轻烟,案上放着那支半开的菡萏公子半卧在绣榻上,头枕着一只手臂,双目阖起

脱了履,小心地走过去,脚踩在席子上,无声无息

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地透过树荫,洒在俊美的面庞上,泛着白玉般光洁的色泽,平静而赏心悦目

看了一会,以为睡着了,正打算走开,忽然,睁开眼

双眸浸润阳光的一瞬,潋滟生辉

“回来了?”看看,声音毫无入睡的含混

“回来了”说

“去了何处?”冷冷道

忙讨好道:“看公子方才不曾用食,去了一趟庖厨”说着,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只手帕包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模样粉糯的香糕

公子看着,片刻,露出懒洋洋的笑

唇角的弧线,给傲气的眉眼增加了几分温和,凤目般的双眸,如浸润的墨玉

与方才宴上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玄谈少年判如两人

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公子叫桓皙,字元初,上个月刚满十八

这这宴上的宾客,大半都是来看的

在雒阳,凡有人说起“桓公子”,那必定指的是尚书桓肃府上的三公子,别无分号

谯郡桓氏,在前朝就是一方豪强大族本朝的高祖时,公子的祖父官至司空;而公子的父亲,也就是的主公桓肃,承袭爵位高阳郡公,食邑八千五百户

当今时风浮糜,世人爱俊美少年

公子出身名门,三岁识字,五岁能文,且生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当然,还要加上的母亲,皇帝的亲姐姐荥阳大长公主

五岁的时候,公子已是声名远播,连皇帝也对偏爱有加,称赞“质若白玉,声如清泉”,并时常将召入皇宫,让在殿中朗诵名篇

至于,其实并非生来就是奴婢

三年前,雒阳的尚方卖官婢,桓氏的人挑中了,将买下,给公子做贴身侍婢

与同日卖出的其官婢不同,之所以会沦落至此,纯属阴沟翻船,流年不利

叫云霓生,十七岁,淮南人

在五岁的时候,淮南大疫,的父母在灾祸中去世,是祖父将带大

云氏据说在许久前是个颇了不起的大族,后来战乱败落,到祖父云重的手上时,只剩下百来亩田地经过祖父努力积攒,将田土扩至三十余顷,重新过上了殷实的日子

对于云氏的过往,祖父讳莫如深不过在的藏室里,有一套秘藏,据说是的先祖们的笔记整理而成,虽无书名,却洋洋洒洒足有数百卷之多

祖父说那是传家之宝,从不告诉别人,也不让说出去,

(第2/6页)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并不禁止看那书有趣得紧,从小到大,没事就爱从藏室里取两卷出来,坐在祖父那舒服的榻上,津津有味地看上半日里面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甚至还有几册专教人作奸犯科,所有叙说,皆教人大开眼界

当然,祖父是个体面的士绅,学识渊博,据说,年轻时曾察举出仕,但不喜官场喜气,中途离去,游荡天下数十年,直到收养之后才回乡安居下来

除了那套诡异的奇书,别的书也一应俱全,摆满了几间厢房在记忆里,祖父每日所做的,就是先到地里看看佃农们耕作,然后回来吃饭看书

知道乡人并不太喜欢,却十分敬畏脾气乖僻,乡里哪怕是最有人望的士绅来借书,也不借;但又颇有本事,能预知干旱雨水人祸天灾,比半仙算得还准

“母亲说,祖父定是中了妖邪”家的佃户的儿子阿桐在私下里偷偷跟说

瞪一眼:“再这么说就告诉祖父”

阿桐瘪着嘴走开

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祖父对很好,的所有东西,都能看能动,问任何事,也会耐心地给解答跟住在一起的日子,一直无忧无虑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到十四岁的时候,走到了终点

祖父去世,膝下无子在颍川做太守的族叔云宏亲自过来奔丧,说要将收养,并给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名堂甚大,是骠骑将军袁恢的五公子,

“贤侄女有所不知,那袁公可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今上的舅舅”叔母拉着的手,亲切地告诉,“叔父与袁公一向交好,只可惜姊妹们都定了亲,袁公也只有一个儿子未婚配,二人年纪相当,却是正好,待得丧期过去,便可完婚至于嫁妆之事,祖父去世前曾言明田产都在名下,自是随傍身,叔父另给置办嫁妆”

明白过来,怪不得们从前露面甚少,如今却巴巴地来示好,原来是打着这般主意这个族叔连袁氏都巴结到了,煞是官运亨通

不过也是个怀春少女,做梦盼良人,高门大户的如意郎君,谁人不垂涎三尺既然们不与抢祖父的田产,那么白白送上门来的好事,断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含羞带怯、扭扭捏捏地答应了

二人大悦,当即令家人为赶制新衣,准备首饰嫁妆……

想起这些事,真是满腹深恨

祖父对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为女子常常教切不可像乡中女子那样早早出嫁生子,将大半生时光困在家务琐事之中的设想是让长大之后招婿上门,将来把田宅留给,逍遥自在

应该牢记祖父的话,誓死不从,自挂明志

两个月以后,皇帝终于以谋反的罪名,扳倒了袁太后的母家袁氏

袁太后不是皇帝的生母

袁氏原是河北豪强,高祖开国之时,袁氏全力辅佐,为高祖倚重先帝做太子时,袁氏以才貌选入宫闱,颇得先帝喜爱,登基后立为皇后可惜袁后虽得宠眷,但多年一无所出,渐成心病

而皇帝的生母沈太后出身低微,入宫时不过是个美人,却连得一子一女,获封贵人沈贵人畏惧袁后势大,为求自保,以身体衰弱不足抚育皇嗣为由,将儿子送给了袁后

袁氏得了皇子,自是如日中天先帝病势之后,袁氏兄弟以托孤重臣之名把持朝政,盛极一时

不料皇帝隐忍多年之后,翻脸无情,幽禁袁太后,并以谋逆之罪,将袁氏兄弟诛三族,好友故旧也在牵连

(第3/6页)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之列,男子十六以上诛杀,十六以下及女眷家人没籍入奴

有了议婚之事,就算只是侄女,连坐之时,犯人的名册上也有了的名字一朝天地变色,沦为官府的奴婢

在颍川冰冷恶臭的牢狱里待了一个月之后,们这些没冻死的女孩被提出来,关到囚车里押走

雒阳的尚方,专司罪囚处置

娇生惯养的入罪家眷,不乏面容姣好的,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通通配去做粗活其实浪费,不如先售卖一轮充实国库,无人想要的再配去干活这年头,想充点豪门做派的人家,总要讲点格调,家中随便一个煮茶的婢女也能吟诗念赋,这才显得底蕴深厚,面上有光或者,买去□□两年做个家伎,招待宾客时陪在席间,既有情趣又有谈资,还可美其名曰仗义出手救风尘,简直再好不过

不过,有些例外

一不会吟诗作赋,二不会弹琴绣花,连烧茶也一塌糊涂曾听尚方的人不无同情地议论,说大概会被卖到伎家,如果伎家也看不上,那就只能待在尚方里劳作至死

就在也觉得自己不会有好人家想要的时候,没多久,桓府的人到了尚方,买下了

那年,雒阳时疫,公子不幸罹患,危在旦夕

就在束手无策之时,一个云游方士来到桓府,向主公献策,说公子命有大劫,如今乃是到了关口若能寻一命理相应之人辅弼左右,当可化险为夷

主公抱着死马作活马医的心思,让人按方士所言去办但八字相合的人实在难找,且时疫之中,听说来侍奉病人,更是人人避之不及最后,毫无悬念地,从一个新入罪的阶下囚,成了这名门大户里的奴婢

所谓的辅弼,说白了就是找人挡灾替死

爷爷个狗刨的云游方士,有朝一日被碰见,定教悔投世间

并不喜欢伺候人,如果桓府迟点来买,大概就能找到机会从尚方逃走

不过遇到公子之后,改变了主意

那是初春之时,刚下过雪疫病横行,雒阳到处死气沉沉

踏入桓府之后,主人也不曾拜见,就被管事领到一处门扉紧闭的院子里

打开门,只见黑黝黝的,榻上躺着一个少年走近前看,愣了愣只见有一张十分精致俊俏的脸,却已经病得形销骨立,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断气

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神一般,在走进去之后,就把们关上

恼怒至极,抄起一张小案在门上窗上砸,无奈它们都坚固得很,全然纹丝不动

待砸累了停下来,只听一个声音虚弱的声音道:“没用的……”

回头,却见那少年睁开了眼睛,正看着

说:“若想走,可帮……”但话说一半,剧烈地咳了起来

犹疑片刻,问:“如何帮?”

少年仍然咳着,浑身抖动着,几丝乱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好一会,才停下,抬起眼睛的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好像阳光下精雕细琢的玉片,脆弱而温润

“可杀了……”淡淡道,声音沙哑

:“……”

那日,在屋子里盯着,呆坐了很久

的确可以杀了

以前,们乡中出过一桩命案有个卧病的乡绅,被谋财的儿子杀死在家中听大人们说,那儿子是趁乡绅熟睡,用褥子将捂死,家人起初还以为是咳嗽时被痰闷死,后来那儿子与人饮酒,烂醉时说漏了嘴,此事才真相大白

(第4/6页)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病成这般,桓府的人九成九已经觉得无望,寻来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只消做得不着痕迹一些,待断气,便可出去后面如何,再做打算

但也可以救

其实十分理解的痛苦,因为的病,也得过,一模一样杀死父母的那场时疫甚为凶猛,也染了病那时,仆人已经逃光,孤零零地被丢在家中等死若非祖父及时来到,的年纪便必然停在了五岁当年祖父给治病的汤药,又苦又臭,多年仍是噩梦但也因此,为了日后生病再也不碰,仍牢牢记得它的方子

权衡良久,选择了后者

将屋外头那些战战兢兢的仆人叫来,让们去抓药至于药方的来历,懒得解释,只说是做梦的时候,一个浑身闪着金光的老叟给的桓府的人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只得试上一试

事情很是顺利,没多久,公子的病开始好转,两个月后,痊愈无碍

桓府上下皆大欢喜,据说桓肃给那方士送去了黄金百两以为酬谢;而的功劳,自是归到了梦中那个浑身发光的神仙头上

们奖励从此留在了桓府里当公子的贴身侍婢,继续给挡灾替死

觉得桓肃是个抠门的蠢货,连谁是儿子的恩人都分不清不过对于留在公子身边这件事,并无不满

这是在决定救的时候就想好的,桓府既是家财万贯的名门,自然好处不少反正已经无家可归,待着桓府吃好的穿好的,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至于那挡灾替死……

去的挡灾替死

没有人知道,族叔为了让顺利嫁给袁家的儿子,将的生辰改大了三个月桓府买,着实寻错了人

看着公子将带来的香糕吃完,端上茶:“公子还想吃么?再去取些来”

“不必”公子伸个懒腰,“不过如此”

笑笑,正好,也这么觉得

高蟠家的香糕京中驰名,据说乃是独门秘方,不光工序繁杂,用料也十分金贵为了让糕面的色泽更加莹白,把上好的南珠刮碾出粉,不要钱似的往里面撒

这般费事,其实不过图个噱头

高蟠本是胶东巨贾,其妹选入宫中,颇得宠眷,一口气连生两个皇子皇帝高兴之下,将她封了贵人,连带高蟠也封了侯高蟠风光进京,大力结交贵胄名流,公子这般人物,自是重中之重为了能请得动公子,费了不少周章

无奈公子嫌粗鄙,一直无所回应

也不知道此番公子为何要来今晨,忽然吩咐备车,径自来了高蟠府上高蟠简直喜出望外,红光满面的脸笑得找不到眼镜而只能猜想,公子是因为昨日在国子学上学时,听堂弟桓瓖说了高蟠家的香糕如何如何美味,动了馋念

公子不过十八岁,跟所有的少年人一样喜欢美味的吃食不过,也许是之前病中的记忆太恶劣,有洁癖

平日在家中,公子凡见榻上有尘不坐,衣裳有渍不穿的院子屋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府中收拾得最干净的,室中哪怕是墙角榻下,也不会有一丝蛛网而出门做客的时候,则更是讲究无论大小聚宴,宾客们要应酬聊天,难免人来人往唾沫横飞纵然案上摆的是山珍海味,公子也是嫌弃的所以每回出门,这个贴身侍婢少不得要另外给私下递些吃的,以防饿坏了

当然,对此甘之若饴

因为这样,就不会在那些宴席上留得十分久公子就像一朵刚淌出蜜的鲜花,走到哪里都

(第5/6页)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惹来狂蜂浪蝶觊觎的目光每次出门,桓府面前的大街上必定站满了想一睹风采的男男女女,还有不要脸的往车上扔果子扔花,企图引起的注意

这般情势之下,等贴身仆从每每皆须得严防死守,劳力劳心公子能在外面少留一刻,便能少操心一刻,简直两相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