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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一刀斩杀

南书房

苏晏孤身立在屋子正中,低头敛目,看着绯红衣摆下露出的皂色靴尖,恍惚觉得像是满城烈焰、彤云映天时,极远处一点照不亮的漆黑苍穹

待到火焰烧尽繁华,逐渐湮灭,那点漆黑便会伸展开暂避的身躯,重新吞没整座城池只有下一次光华盛放,才能将它再次驱赶

难怪老话说,福祸两倚,此消彼长,又说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苏晏默默地想以少年之身金榜题名,为官不到五个月,便两度升迁,连跃三级,破叶东楼案崭露头角,劾冯去恶疏名声大噪,又治理锦衣卫、提议办新学,桩桩件件都是踩了政治敏/感点的大事,不知让多少人如芒在背

因为皇帝显露出对的恩信与支持,这些利益受损者们平日里不敢妄动,只好私下里嚼舌根发牢骚,等待着反扑倒算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卫氏屠刀一举,们便群起而攻,连墙头草们也随着劲盛的风头一边倒

只这两日,朝堂上下弹劾的折子就不下十数本,在御案上叠了一摞

朱贺霖还偷偷透露消息给,说卫浚的亲兄长是咸安侯卫演,卫演的夫人秦氏是太后的亲妹妹,事发后当即进了慈宁宫面见太后,整整待了半天才出来肯定是告状去了,也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反应

不过,豫王当时也在慈宁宫内,具体内情,苏晏若是想知道,就厚着脸皮去向四王叔打听

苏晏有点奇怪,随口问了句:“身为太子,想知道太后的意思,还要通过豫王?”

朱贺霖面露尴尬之色,讷讷不已

苏晏赶紧道:“随口瞎问的,只当没听见会自己向王爷打听,不必劳烦小爷”

朱贺霖有些沮丧,说:“告诉也无妨——皇祖母不太喜欢”

苏晏没有问为什么,只安慰地摸了摸太子的肩膀

朱贺霖抓住收回去的手,继续按在自己身上,“据宫里人说,当年母后不得皇祖母的青睐,故而厌屋及乌,也不喜欢”

苏晏无语

朱贺霖趁机抱上来,在耳畔低声道:“是不是心疼啦?来,多心疼一点”

苏晏拍了一下的后背,笑着推开:“太子都十四岁了,还好意思撒娇!”

前方“啪”的一声闷响,唤回了苏晏的神志才发现,因为忽然想起太子,竟然在御前失神了

——太子分明就坐在旁边,一双眼睛带着少年锐气,滴溜溜地看着

景隆帝“啪”地把手上的奏折往案桌上一扔,“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一个个说老四,先来”

豫王坐在下首的圈椅,右臂懒洋洋地支着颐,将裹着纱布的左手随意搁在扶手旁的桌面上

“的确有刺客行刺奉安侯,却与臣弟无干”

“没人说与有干,说的是苏晏”皇帝用指头敲了敲桌案上的十几本奏折,“看到没有,全是弹劾的,说勾结江湖草莽,阴蓄死士,暗杀政敌”

“呵呵”豫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臣弟也在当场,怎么没看出和江湖草莽有什么勾结?是拦住了臣弟,但事后也解释过,说担心刺客狗急跳墙,伤了奉安侯之后再行刺太子,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太多,只希望臣弟先守住太子安全”

话音未落,太子也迫不及待说道:“没错!奉安侯光爱惜自家性命,就没考虑到小爷的安危?自己引来的刺客,连累儿臣满身脏污不说,更受了大惊吓……对了,还故意弄伤了四王叔的手!还没追究的罪过呢,倒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要是比谁骂人骂得厉害,谁就有理,那今儿也写弹劾折子骂奉安侯,要几本,就写几本!”

“胡闹!身为储君,写什么奏折弹劾臣子?”皇帝申斥道,又无奈地摇摇头,“念了这么多年书,遇事还只会胡搅蛮缠,一点章法都没有,叫朕日后怎么放心……罢了,从明日起,的课程增加一项,每晚酉时到戌时,来养心殿跟朕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如同五雷轰顶,太子愣在当场上午习文,下午学武,本来就嫌学业重、玩乐时间少,如今又加了晚课,还要不要活了!欲哭无泪,心底叫苦不迭:清河啊清河,为了,小爷可是做了大牺牲!今后要再放鸽子,那真是……天理难容!

皇帝看太子脸色,便知道心里在抱怨什么,不由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豫王悠然想:鳏夫养娇儿,能不呕心沥血么?

紧接着又想到,自己膝下也有个刚会走路的幼子,还有个御旨赐婚的王妃

王妃算准了受孕期来睡,睡过一次便有了身孕,生完世子大笑三声:“尘缘已了!”甫出了月子,就换一身道士衣袍,抛夫弃子说要去修仙,也不知去了哪座山头参悟“金丹大道”,至今杳无音信……

被和离的失婚男子,名声还不如鳏夫呢!

这么一想,笑意也隐没了,豫王脸色阴郁地看着站在殿中的苏晏,心道:也不知喜不喜欢小孩子?看对待朱贺霖的耐心程度,应该是喜欢的吧

皇帝瞥了一眼,发现连自家弟弟也开始魂不守舍,越发头疼,挥手道:“都说完了?说完就告退吧”

太子巴不得快点从御书房溜走,又舍不得苏晏,擦身而过时,迅速附耳叮嘱一声:“完事了来东宫找!”又瞪了一眼面带揶揄笑意的豫王,这才走了

苏晏在御前不敢造次,只当没听见太子的命令,鼻观眼眼观心,垂手站着

景隆帝起身从桌案后踱过来,负手站在苏晏面前,问:“豫王与太子所言,可属实?”

“……属实”

苏晏用余光窥了窥天子八风不动的脸色,补充一句:“基本上”

皇帝轻叹口气:“密室之内唯有二人,所言天知地知,知知,只管放心说真话杀奉安侯的刺客,是否受指使?”

苏晏理直气壮答:“不是!但那名刺客,与臣的确有过数面之缘奉安侯奸杀了姐姐,害家破人亡,要去报血海深仇,也是情理之中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是不是,觉得朕明知奉安侯欺凌百姓、多行不义,仍因的国戚身份而包庇?”皇帝又问

苏晏不假思索道:“不是!”

“是不是觉得朕玩弄权术,将这些国戚勋贵、文官武将、宦官和锦衣卫放在秤盘之上,将们像秤砣似的拨来拨去,好稳固君权,维持朝堂诸般势力的平衡?”

“……”

见苏晏不吭声,皇帝淡淡一笑:“不敢说也是,这么聪明,知道什么可以追根究底,什么要装聋作哑但是苏晏,朕要告诉——

“朕从未把放在秤盘上称斤轮两,也从未将当做一枚衡量轻重的筹码”

苏晏蓦然抬眼,直视景隆帝端雅宁静的面容,脱口道:“皇爷……”

“不信?”

“不,信”苏晏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暗潮在涌动,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胸壁,发出令人眩晕的回响,“皇爷厚爱微臣,即使臣屡次行偭规越矩之事,发惊世骇俗之言,也从未因此见责反而处处维护臣的尊严,让臣的理想抱负有了得以实现的契机臣对此感激不尽,却也……无以为报”

艰难地吐出“无以为报”这四个字时,皇帝不禁闭了眼,凝涩短短几息后,霍然睁开:“既然报答不了朕,那就报于天下吧!”

苏晏听出皇帝话语中割舍与成全之意,感佩至极,伏地行了个大礼:“臣苏晏……谢陛下成全!”

发自肺腑的感谢,像锋利的铁丝勒进皇帝的心脏,割出细密的伤口,并未流多少血,留下的隐痛却绵绵不绝

皇帝深吸口气,弯腰扶起

苏晏感觉手臂被触碰到的地方,灼热得惊人,皇帝掌心的温度仿佛渗透官服与皮肤,一直烫进了的血肉里

难以自抑地向前趔趄了一步

皇帝难以自抑地合拢了双臂,将抱住

两人彼此都心想,这个拥抱不应该,就像好不容易凝结的冰层不该踏破,否则将无处落脚,跌入欲/望的深渊

然而——天知地知,知知

从大仁大爱与沉重责任中被冲刷而去的些微温存,在这极短暂的私人时光里,挽留一点,眷恋一点,又何妨……

苏晏轻轻挣动了一下,皇帝似梦初觉地松开手,转身按住了坚硬的案头微喘了几口气,说:“弹劾的折子朕可以留中不发,朝会上抨击的众臣,朕可以逐一驳斥可太后那边……朕还不能一味地保,那只会将推入更危险的境地自古以来,天子盛宠之臣,越是大张旗鼓天下皆知,越是没有好下场,应该清楚这一点”

“臣知道无论皇爷如何裁决,臣都甘心接受,绝无怨言”苏晏轻声道

“卫氏一族锋芒正盛,背后又牵扯到一些……朕目前还不能明说的隐情但总有一日,会彻底做个了结在此之前,委屈先避一避风头”

“臣听皇爷的,皇爷怎么安排,臣就怎么执行”

皇帝从桌案边上捡起一本折子,递给苏晏:“陕西巡抚魏泉奏请,说北敌屡入抄掠,马遂日耗,如今几无马可牧,不如撤除陕西行太仆寺,裁革官员”

苏晏接过奏折,浏览后,皱眉:“自太祖皇帝推行马政,有官牧,有民牧,在各省设行太仆寺管理天下牧马国库为养马所拨之银两,每岁耗甚,为何会到无马可牧的地步?”

“朕也想这么问问战马乃是一国军队极重要的战略物资,没有战马,何来骑兵?近几年来各地马匹数量日益减少,魏泉身为巡抚不想着解决问题,反而只想把这块官署人员一撤了事,难道要大铭从鞑靼、西番手里花大价钱买马资敌么?”

苏晏想了想,说:“皇爷给臣看这个折子,是想臣去陕西?”

皇帝颔首:“不错朕想让去瞧瞧,这魏泉究竟是真有不得不裁撤的苦衷,还是个惜小费而忘大计的糊涂蛋”

“可是臣身为大理寺少卿,去勘核地方巡抚,似乎名不正言不顺……”

景隆帝笑了笑,“这名分,朕已经想好了还得多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曾向朕举荐,想让再领一项七品监察御史之职朕当时没有应允,如今看来,倒是个不错的幌子”

苏晏感叹:终于还是没能套过贾御史的按头安利呀!

“朕打算,以停职待查的名义,暂革大理寺少卿之职,降为监察御史另封陕西巡按御史,抚治地方,整饬吏治,把当地马事给理清了,再禀报于朕”

从正四品降为七品,可以说是一落千丈但御史品阶虽低,权力却不小,可以将监察过程中发现的,地方行政所存在的弊端,直接上奏御前比对后世,差不多就是廉政公署、纪检监察组、中央巡视组之流,对地方官员相当有震慑力

故而被民间称为“钦差”“天使”,意为钦命差遣、代天巡使在戏文中,还要人手一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苏晏玩笑道:“这是不是钦差大臣?有没有尚方宝剑?”

皇帝也笑了,揉了揉的耳垂鬓角:“尚方剑可以赐,但不许直接拿来砍人”

“皇爷怕臣滥杀无辜?”

“朕怕不会使剑,割了手”

从宫中回到府里,苏晏脱下四品官服,整整齐齐叠好,对两个小厮说:“们老爷被贬官啦,还要外放呢!”

苏小京傻眼:“啊?为什么呀?大人又勤勉又能干,凭什么贬的官?”

苏小北抿着嘴,沉声道:“就说了伴君如伴虎,贬就贬呗!大人外放去哪里,小的就跟去哪里,鞍前马后绝不怠慢”

“小的也是!”苏小京唯恐落于人后,大声表心迹

苏晏笑道:“难得们一片忠心,还愿意跟着那就一并出发吧”

苏小京问:“去哪里?”

苏小北则问:“大人何时启程,好收拾细软需要变卖房产吗?”

“这处院子先不变卖,说不定还要回来继续住从下旨到启程,大约还要两三天时间,这期间要辛苦们跑腿,收拾物什,购买用具了”

“都交给们吧,一定给大人办得妥妥帖帖”

苏晏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叫道:“哎呀,这两三日不能待在家里!”

苏小北不解:“为何?是们侍奉得不够周到么?”

“不不,担心的是卫氏那边皇爷虽然要贬的官,但明眼人不难看出,这是让出京暂避风头,还给了不小的权力,怕有人对更加怨恨,气急败坏之下,要走歪门邪道”

“什么歪门邪道?”苏小京惊问

“譬如说……雇几个流氓凶徒,半夜闯进来,把鼻子割啦,耳朵割啦们知道朝律例,残疾者不得为官?”

两个小厮一同摇头

苏晏笑道:“这年头,当官也得看脸听说先帝时期,有个状元就是因为容貌丑陋,殿试时被撤换掉了”

苏小京张大了嘴:“啊?那怎么办?”

苏晏思索片刻,抚掌道:“去兄弟那里躲两天!”

苏小京傻乎乎地问:“大人孤身在京为官,哪里有兄弟?”

苏小北偷偷拧,拧得嗷嗷痛叫,再也问不下去等苏晏走了,苏小北骂道:“慌脚鸡,秃噜嘴,问个鸟!身为下人,难道要薄大人的面子,逼承认去的是外室那里!大人说是兄弟就是兄弟,以后不论谁提起来,都只说是兄弟,明白么!”

苏小京噙着一泡痛泪,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