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钗黛初交锋
轻轻巧巧的几个字,落进耳里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人猝不及防
乘虚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属……属下这就去!”
向来对诸事都漠然的紫阳君,竟然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乘虚震惊之后,又有点感动不容易啊!活了二十几年的老铁树,总算是开了朵鲜活的花,还真是得让江家的人都来看看!
这样一想,脚下生风,转瞬就冲出了厢房
怀玉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耳边听着有人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朦胧间感觉有人将自己翻了个身,接着背后就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皮肉顿时火辣辣地疼
“嘶——”痛苦地shēnyín出声,她艰难地掀起眼皮
灵秀站在她的床边,手里捏着她半幅中衣,眼睛盯着她的背,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见她睁眼,眼泪掉得更凶:“xiǎojiě……”
“怎么又哭了?”怀玉恍惚地朝她道,“没事……先别哭……”
这还叫没事?灵秀急得直摇头,嘴巴张了张,却发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跺两下脚,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凶
江玄瑾本是背对着床榻回避,乍一听灵秀这哭声,还以为床上的人出了什么意外,倏地就回过了头
床上的人趴着,身上衣裳褪了一半,贴着背的料子被血黏住,目光所及一处,一片青黑交杂、血肉模糊
背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伤?!江玄瑾心口一震,有点不敢置信白府里的都是些什么人,竟当真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李怀玉瞳孔涣散,气息也微弱,却还断断续续地朝灵秀道:“就是一点皮肉伤……也没让们好过……别着急啊……”
看她这模样,江玄瑾皱眉,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上前便替了灵秀的位置朝她道:“去找医女来”
灵秀犹自哭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点头就往外跑
她跑得没了影,李怀玉便艰涩地动了动眼珠,将目光落在旁边这人身上
“……”仍旧没死了调戏的心思,哪怕是半死不活,怀玉也哑着嗓子朝说一句,“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心疼?”
都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情说这种鬼话?江玄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有!”
委屈地扁嘴,怀玉低声嘟囔:“真绝情……”
绝情的江玄瑾板着脸,正待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弄成这样,却见床上这人像是撑不住了似的歪了脑袋,眼睛也陡然阖上
吓了一跳,立马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一息尚存
心口一寂,之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江玄瑾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什么心病,今日一整天都不太正常
“君上”灵秀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跺脚急道,“们说府里的医女在夫人那边,没空过来!”
一听这话,江玄瑾的脸色寒了寒
罚家法尚可找到说法,但明知白珠玑伤得如此重,却扣了医女在自己身边,摆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堂堂御史夫人,心肠竟歹毒到了这个地步?
摘下腰间铭佩,并着荷包一起递给她,江玄瑾道:“拿这些去府外请个医女回来,走侧门,不必告知白家主母”
“是!”
出府去请的医女来得就比府里的轻快多了,只是,那医女自打进门看见床上的人,眉头就没松开过
“得先替姑娘将衣裳褪下来,替备些温水府上若是有干净的盐,也拿些过来”她道
灵秀照办,江玄瑾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有大碍吗?”
医女叹了口气道:“这岂止是大碍,能活下来都算这位姑娘命硬瞧她的脉象,先前身子想必就有旧疾,加上这一身重伤,内外皆损、心神疲惫,小女真是没什么把握能治好”
江玄瑾怔了怔,皱眉:“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说”
“这已经不是药材的问题……”医女叹息,看了看的神色,无奈地道,“小女先写个方子给这姑娘吊一口气吧”
“好”
拿了纸笔由她写,江玄瑾转身走回床边,看了看那张惨白的脸,想了想,伸手抓住她的手,将自己常年戴着的沉香木佛珠抹到了她的手腕上
申时一刻,太阳落山
白德重终于忙完朝中事务乘轿回府,结果刚跨进自家府邸的大门,就有东院的家奴迎上来朝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吧!”
“夫人怎么了?”不解
那家奴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摇头:“奴才不好说,您去到东院就明白了”
白德重跟着走,心里暗怪这白孟氏就会卖关子
然而,到了东院的主屋门口,顿时明白了家奴为什么不好说了
向来整洁的屋子,眼下竟是一片狼藉桌椅倒地,往日摆在各处的精美瓷器眼下皆成了碎片,铜香炉、银痰盂,都砸在地上变了形,墙上甚至还有些血迹
眉头紧皱,白德重喝道:“这是进贼了不成!”
白孟氏哭着从侧堂出来,捏着帕子就朝跪下了:“老爷,要给妾身做主啊!”
“到底怎么回事?”白德重一把将她扶起来,“要做什么主?”
擦了擦眼泪,白孟氏哽咽道:“您看见的这些,都是珠玑所为!她昨晚一夜未归,今早倒是偷偷溜了回来妾身气她不自爱,便想罚她一二长长记性,谁曾想她竟不服管教,打伤家奴不说,还将妾身屋里的东西都砸了!”
白德重听得一惊:“当真?”
“证据都在这里,妾身还会撒谎不成?”白孟氏叹息,“本是念着珠玑她失了婚事难过,不想与她太计较,关几天磨磨性子也就罢了谁曾想,她不但没有丝毫悔意,还找了人来给她撑腰,该受的罚也不受,耀武扬威地就走了!”
白德重大怒:“谁敢给她撑腰?”
一提这个,白孟氏支吾了两下,没敢答
旁边的柳嬷嬷立马接着道,“四xiǎojiě做的可不止这些呢!她还偷了二xiǎojiě的嫁妆,被发现也不惭愧,反而威胁说要将二xiǎojiě的嫁妆全都偷光!”
这叫个什么话?白德重气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什么撑腰不撑腰了,伸手就拿出了衣袖里的红木戒尺,怒喝一声:“她现在人在哪儿!”
白孟氏道:“在西院呢”
白德重转身就走,心里简直是火冒三丈!
一向自律,教导子女也是尽心尽力,不求她们有多大出息,只要知礼义廉耻,辩黑白是非,那也就算没枉费多年心血结果怎么的,竟还教出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土匪来?
白珠玑昨晚彻夜不归,本就压着气,今日再一听白孟氏所言,白德重真是恨不得把白珠玑打回娘胎里,当从未生过这个女儿!
一路冲到西院,推开厢房的门,就看见白珠玑正趴在床上睡觉
竟然还在睡觉!
怒气冲了脑,白德重跨进屋,也没看屋里其人,举着戒尺就朝床上的人打过去!
“老爷!”灵秀惊叫一声
白德重没理她,也不可能理她,现在谁拦都没用,这一戒尺挥出去就没打算收手!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旁边有人突然侧身过来挡在了床前三尺长的红木戒尺落在那人的手上,清脆的一声响
“啪!”
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德重愕然,盯着那人接住戒尺的手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的脸
“白大人”江玄瑾脸色阴沉,捏着戒尺的另一头往旁边一推,收袖问,“您这是做什么?”
“君上?!”看见是,白德重后退了两步,一瞬间以为自己闯错了地方可回头看看,这屋子的陈设、屋外的景物、包括旁边站着的灵秀,无一不证明这的确是珠玑的房间
申时末,天色已晚,紫阳君竟然还在别人家女儿的房间里?!
刚滞住的怒气又翻涌上来,白德重不可置信地看着,又恼又气地道:“还以为君上是个懂礼数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也能做出这种私闯闺房的事情来!”
看不见床上半死不活的亲生女儿,倒是指责私闯闺房?江玄瑾皱眉看着,一瞬间就明白了白孟氏为何敢把白珠玑打成这样
白德重这老头子,压根没把白珠玑的性命当回事
“君上”旁边的医女战战兢兢地将药递给,“得快些了,耽误不得”
一听这话,江玄瑾也顾不得白德重了,接过药就对灵秀道:“扶一把家xiǎojiě”
“是!”灵秀连忙过去坐在床头,托起李怀玉让她侧了身,方便灌药
这一翻动,白德重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屋子里的血腥味儿也重得很
“怎么回事?”愣了愣
灵秀咬牙道:“xiǎojiě被夫人打了个半死,眼下浑身没一处好的地方老爷不管不顾的,却还要把xiǎojiě这最后一口气给打没!她好歹也是您亲生的女儿啊!您的心怎么这么狠!”
一听这话,白德重意外了:“夫人打了她?”
顿了顿,又皱眉道:“她犯那么多错,自是该打!”
额角青筋跳了跳,江玄瑾看着白德重,终于是忍无可忍,寒着脸喊了一声:“御风!”
乘虚去了江府,御风听了消息就先过来了白府此时闻声,御风立马抽出腰上的峨眉刺
“干什么?”白德重厉声道,“这可是白府!君上越矩不说,还想欺主不成?”
完全没有理会的话,江玄瑾朝御风下令:“把闲杂人等清理出这个院子,在门口守着,没的吩咐,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御风应下,峨眉刺横到白德重面前,推着就往外走
这“闲杂人等”四个字里,竟包括了?白德重出了房间,回头一看,当真是怒了:“江玄瑾,欺人太甚!明日朝上,老夫定要参一本!”
放下空药碗,江玄瑾起身去门口,捏着门弦看着外头那气急败坏的人,冷声道:“大人只管去参,本君等着陛下召见”
说罢,挥手就扣上了门,将嘈杂的声音统统挡在外头
屋子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医女哆哆嗦嗦地理着御风带来的药材,灵秀也慌忙去看床上的怀玉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吓得她惊呼出声:“xiǎojiě!”
床上的人眉头紧皱,方才还惨白的脸,转瞬就红成了不正常的颜色,嘴巴微张,浑身抽搐,像一条摔在石头地上的鱼原本上好药的肌肤,又渗出了血
江玄瑾下颔紧了紧,连忙大步跨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轻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医女:“发高热了”
医女一听,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又把了把脉,神色霎时凝重
怎么?江玄瑾看着她
医女叹息,伸手指了指门外,起身便往外走江玄瑾会意,跟着出去,带mé
“就直言了”门关上,医女低声道,“这姑娘内外伤都重,尤其脾肺,若是不发高热,吃些灵药许还有转机,但这时候高热不退,恐怕……”
剩下的话她没说,江玄瑾也明白,脸上波澜不惊,袖口却是微微收拢了些
医女叹息:“且去再给她抓些退热的药,劳烦君上找些酒水,让人给她擦擦身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好”低声应下,看着医女离开,犹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凉如水,白府里各处都已熄灯安寝,唯独西院这一间厢房灯火通明伸手接了接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江玄瑾抿唇,极轻地叹了口气
推门回去,让灵秀找了半坛子酒来,然后拧了帕子,一点点地替怀玉擦脸和手脚反反复复一个时辰,竟也没嫌烦
医女的药熬送来,江玄瑾才终于停了手
“给她喂下去”医女比划,“小心别碰着她的伤口”
灵秀应声将怀玉抱起来,江玄瑾接过药吹凉些,一勺勺往她嘴里送
然而,这回的药李怀玉没有咽下去,竟是皱着眉悉数吐了出来江玄瑾瞧着,脸色一沉,干脆就放了勺子,端起碗捏着她的嘴灌下去
虽还是吐出来了不少,但好歹也咽下去一些一碗药见底,江玄瑾又钳了她半个时辰,怀玉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抽搐
夜色渐深,院子外头的吵闹声也逐渐消失灵秀不安地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岿然不动的紫阳君,忍不住小声道:“君上,您去客房歇着吧,这儿有奴婢看着”
江玄瑾没动,只换了帕子继续替她擦脸,顺口问了她一句:“家xiǎojiě平日在府里吃什么?”
灵秀一愣,不懂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按例每日早膳清粥小菜,晌午两个素菜一两米饭,晚膳与午膳差不多”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念叨:“这府里都是些见高踩低的人,知道夫人不待见家xiǎojiě,吃穿用度就都有亏待先前xiǎojiě痴傻的时候,们还拿xiǎojiě取乐,没少趁着不在打骂欺负她如今好不容易xiǎojiě神智清醒了,们又变着法克扣月钱银子,xiǎojiě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江玄瑾听完,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低声道:“以为……倒当真是错怪她了”
当时她说自己在白府吃不饱穿不暖,还当她撒谎骗同情,结果说的竟是真的,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这么久以来,以为的那些谎话里,是不是也有被忽略了的、她的真心?
这念头一起,耳边顿时有无数她说过的话响起:
……
“傻吗,姑娘家说给赔罪,就是想勾搭的意思,谁管到底用不用赔啊!”
……
“不会放手的,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
“在眼里,自然是最重要”
……
江玄瑾皱眉,下意识地想摇头将这些声音赶开然而,最后最软的那一句,还是无法阻挡地钻进了的耳朵
“想同,岁岁常相见呢”
她声若黄莺,尾音带着媚人的小勾子,勾得人心里发痒
心口一热,江玄瑾只觉得喉咙微紧低头再一看,方才耳里眼里那张笑盈盈的脸渐渐消失不见,床上的人依旧虚弱又苍白
倏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君上?”灵秀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
微微一怔,察觉到自己失态,缓缓垂了眼:“没事”
胸腔里的躁动渐渐镇定下来,江玄瑾伸手,又探了探怀玉的额头
高热还是没退
心里一沉,扭头朝医女道:“来看看她”
在桌边打瞌睡的医女回了神,连忙过来重新把脉这一把,嘴唇就白了
“如何?”江玄瑾问
犹豫半晌,医女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听天由命”
江玄瑾听了,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剑眉不松
伸手拨了拨在她手腕上戴着的、跟了多年的佛珠,低声道:“就算是天命,也该偏心一些才是”
灵秀听着这话,愕然地看一眼,莫名地觉得鼻子发酸
白德重从西院离开之后,又回去了白孟氏那边虽然很气江玄瑾这霸道的行为,但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问白孟氏:“珠玑身上的伤是打的?”
白孟氏一顿,接着就委屈地道:“妾身不是说过了吗?想让她长长记性,所以让人请了家法可家法一点也不重啊,谁舍得当真用力打她?您切莫信了那些个障眼法!”
“那紫阳君是怎么回事?”白德重皱眉,“为何之前不告诉是在护着珠玑?”
白孟氏更加委屈:“紫阳君什么身份,半分颜面也不给妾身的,妾身哪里还敢告的状?”
的确是半分颜面也不给,别说白孟氏了,在那里都没讨着好
白德重想了想,觉得白孟氏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气归气,还是先洗漱休息,打算明日早朝参一本
可当真睡了一觉起来,走在上朝的路上,白德重又犹豫了
昨日紫阳君面上一丝愧疚也没有,行坐之间一身正气,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临走的时候,更是半分也不怕上奏皇帝,甚至说等着陛下召见
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不知道?
站在朝列中,悄悄看一眼龙椅上端坐着的帝王,白德重犹豫再三,终究是将想好的奏本给咽回了肚子里
今日上朝的人莫名地少,朝会一个时辰便结束了白德重疾步出宫,想着若是今日江玄瑾还守在西院不给说法,那便去找江家老太爷说道说道
然而,一只脚跨进白府,白德重被里头的场景吓了一跳
红绸盖着的聘礼担子,从门口一路排到了前堂,一眼望过去,活像是一条火红的龙
“老爷!”门房满脸喜气地上来朝行礼,“您可回来了,江家的各位都在前堂等着了!”
微微一愣,白德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道自己真是气糊涂了,都忘记今日是江府来下聘的日子眼下璇玑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可以等空了再说
提了提精神,整理好仪态,迈步进了前堂
白孟氏已经在前堂里站着了,余光往那满屋满院的红色上一扫,简直是喜上眉梢
聘礼一向决定着婆家对儿媳妇的重视程度,她家璇玑可真是出息,竟让江家给出了六十四抬的最高规制,光看前两担露出来的边角,就能知道那红绸下头盖着的东西分量多足
她身后站着的白家亲戚都艳羡地道:“璇玑嫁得好啊,这女儿没白养!”
白孟氏一听,心里更是高兴,面儿上却还矜持地掩唇道:“聘礼是其次,璇玑能嫁个好夫婿才是正事”
几个亲戚又恭维她几声,直把白孟氏捧上了天
江家的人坐在客座上安静地喝着茶,没吭声
白德重进来,也没多看,先朝最前头的江崇见了礼:“劳亲家和各位久等”
江崇起身,没应这一声“亲家”,拱手道:“白大人为国效力,咱们等一等也是应当”
白德重一愣,礼貌地笑着,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目光往旁边一扫,登时怔住了
江老太爷拄着龙头杖端坐在客座上,身边还有个笑吟吟的江深,背后站着的一排人都是江家叔伯亲戚,随意拎一个出来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
怪不得今日朝会上空荡荡的,这些人怎么都来这里了?!
心里惊骇,白德重强自镇定,拱手朝着江老太爷补上一礼:“老太爷竟然亲自过府,白某真是惶恐!”
江老太爷笑了笑,和蔼地看着道:“亲家先坐”
扫一眼背后那些人,白德重僵硬地落座,只敢坐了半席,身子挺得笔直
老太爷又道:“老朽今日,是来下聘的”
白德重点头,拱手道:“其实按规矩大将军过来即可您来一趟,倒是让白某惭愧府上礼数不周”
老太爷笑着摇头:“老朽就是按规矩过来的,亲家不必不安,府上礼数很是周全”
这话什么意思?白德重有点茫然,背后的白孟氏听得也糊里糊涂的
按规矩,不是该新郎的父亲过来下聘礼吗?江焱要娶亲,老太爷来干什么?再者,大将军方才是不是嘴瓢了?怎的称白德重为“大人”呢?该同老太爷一样称“亲家”才是啊
不等们想明白,江老太爷又说了一句:“犬子玄瑾可还在贵府上叨扰?”
提起这茬,白德重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君上想必仍在西院”
“那好”老太爷点头,转眼朝江崇道,“去把叫过来”
白孟氏一瞧,急忙插嘴道:“江家今日这么多人为璇玑婚事而来,已经是兴师动众,何必再惊动君上呢?”
看她一眼,老太爷笑道:“若是为贵府二xiǎojiě的婚事,老朽今日就不必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白德重总算是想到点什么,愕然地看了看江家的人,张嘴想说话,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荒谬,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孟氏犹自不解地皱着眉,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堂上白府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西院厢房
江玄瑾一宿未眠,却还是没有等到床上的人醒转,一双眸子盯着把脉的医女,颜色深如黑夜
医女战战兢兢地按上脉搏,半晌也没说个结果有些焦躁,上前就想再探探那人的鼻息然而,手指还没放上去,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主子”御风进来拱手传话,“老太爷请您去前堂,大公子在院门外等您”
请去,想必就是白德重下朝归府了江玄瑾抿唇,看了看床上这人,手指停在离她鼻息一寸远的地方,想了想,终究是垂下去替她掖了掖被子
“先替她去解决别的事情”起身朝灵秀道,“照顾好家xiǎojiě,若是有事,便来知会一声”
灵秀连连点头
接过御风递来的干净外袍,江玄瑾更衣,就着凉水抹了把脸,出门去寻江崇两人一道去往前堂,刚跨过门槛,就听得老太爷一声呵斥:“成何体统!”
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知斥的是谁江玄瑾却很是自觉地上前,站在面前低了头:“儿子失礼”
“也知道自己失礼?”老太爷直瞪眼,“下聘的日子,个要娶亲的人,能比亲家还晚来?”
刚刚还一片嘈杂的前堂,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安静得仿佛人全死了
白德重瞪大了眼,白孟氏也瞪大了眼,后头一众白家的人个个都傻在了原地有人甚至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在做梦
要娶亲的人是谁?紫阳君?这老太爷莫不是老糊涂了?
一片震惊之中,江玄瑾面色很是平静,转身朝向白德重,淡声道:“晚辈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白德重:“……”
虽然江玄瑾年纪辈分都比小,但人家身份摆在这里,一向是以“本君”自称乍一听自称“晚辈”,白德重莫名地觉得心里发慌
“这是怎么回事?”白孟氏不镇定了,皱眉看一眼江玄瑾,又看向后头的老太爷,“今日不该是替江家小少爷来给璇玑下聘吗?如何就变成了紫阳君要娶亲?”
老太爷杵着拐杖笑道:“今日请两家这么多人来,为的就是将此事说清楚,以免日后落人口舌——玄瑾辈分比焱儿长,的婚事,自然是要排在焱儿前头的今日江府上下齐到,就为让白大人看见江府的诚意,放心把女儿嫁给玄瑾”
听着这话,白德重很震惊,不是震惊江府诚意多么足,而是震惊……紫阳君竟然真的要给当女婿?
朝中多少人想与紫阳君攀亲啊,齐阁老甚至愿意把嫡女给做妾,那般倾国倾城的美人都没看一眼,如何就瞧上了白珠玑?
要是没有昨日的事,白德重可能还会天真地以为紫阳君看上的是璇玑但经过昨日的事……要是还不知道想娶谁,这四十多年就白活了!
白孟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霎时由红变白,瞪眼看着江玄瑾,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想娶白珠玑?怎么能娶白珠玑!璇玑嫁给江焱尚算高攀,那四傻子凭什么嫁给紫阳君?这事儿要是真成了,璇玑往后岂不是要喊她一声婶婶?简直荒唐!
怒不可遏,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急急地开口道:“这事不行!”
白德重尚未说话,倒是女眷先出了声江老太爷皱眉,很是不悦地看她一眼,沉声问:“为何不行?”
白孟氏有些慌神,又气又急地上前问:“老太爷可知君上意欲娶谁?”
“自然知道”点头,“贵府四xiǎojiě,白珠玑”
“既然知道,那老太爷也该知道,白珠玑痴傻多年、品行不端!嫁给小少爷尚且不行,又何德何能嫁给君上?”白孟氏连连摇头,“请老太爷三思!”
这话说得难听,无形中就踩了江焱一脚,旁边的江崇看她一眼,登时也没了好脸色
“放肆!”白德重察觉到不对,斥了她一句,“这里哪有说话的地方?”
“君上乃国之栋梁,的婚事自然不能马虎老爷今日就算责罚妾身,妾身也非得说明白,不能让她蒙骗了君上!”白孟氏一副大义灭亲的公正态度,“妾身所言,句句属实那白珠玑不但偷盗成性,而且还夜不归家,声名败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别家嫁女儿,都是巴不得说尽好话,生怕被婆家轻贱了去这白府倒是好,下聘的人才说几句话,当家主母就急急地要往待嫁的女儿身上泼脏水
江玄瑾抬眼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微微勾唇:“句句属实?”
迎上的目光,白孟氏有点心虚,却还是使劲点头:“是,府里的人都知道!白珠玑因为虚荣,偷了她二姐的嫁妆穿戴,昨日不知跑去了何处,一晚上都没回来!”
“偷她二姐的嫁妆?”江玄瑾想了想,“白夫人指的是昨日四xiǎojiě身上那些首饰?”
“是的!”白孟氏笃定地道,“那都是妾身给二女儿备下的,妾身亲自看过,不会有错”
嗤笑一声,江玄瑾翻手拿出一支金丝八宝攒珠簪:“那白夫人且看看,这个是不是也是二xiǎojiě的嫁妆?”
这是白珠玑在墨居里落下的,还是御风捡着了带来的白府,本是打算等她醒了就还她,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白孟氏瞧了瞧手里的簪子,觉得做工跟白珠玑身上那些差不多,当即就点头:“是!这个也是!”
收回手,江玄瑾点头:“这就好办了,这簪子出自沧海遗珠阁,沧海遗珠阁的陆掌柜的家宅就在隔壁白夫人若执意说这些东西是替二xiǎojiě置办的嫁妆,那不妨就把陆掌柜请来,一问便什么都清楚了”
此话一出,白孟氏的脸顿时一青,接着就怒道:“君上的意思是妾身在撒谎?”
这是恼羞成怒的反问,一般人被她唬住,怎么也会说句“不是这个意思”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她面前站的是从来不给人颜面的江玄瑾
“本就在撒谎”敛眉,神情越发冷冽,“四xiǎojiě那一身首饰是沧海遗珠阁陆掌柜相赠,却被说成了偷的白二xiǎojiě的嫁妆白家的当家主母,竟这当众污蔑小辈?”
没想到谎话会被当场拆穿,白孟氏顿时臊得站不住脚,结结巴巴支吾两句,窘态尽显
她这模样,白德重看着都觉得丢脸,怒斥道:“怎么敢在这里胡言!”
“妾身……”白孟氏咬牙,厚着脸皮抵死不认,“妾身没撒谎!分明是君上有意包庇白珠玑!退几步来说,就算那首饰她是从别处得来的,她夜不归家也是事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待在别人家里过夜,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胡闹!”事关女儿家的名节,白德重终于是坐不住,起身就给了白孟氏一巴掌,将她打得踉跄几步
捂着脸扶着桌子,白孟氏眼神越发怨毒:“妾身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咱们白家好君上若是一时冲动娶了珠玑回去,再发现什么不对,岂不是要怪罪咱家?”
这话可以说是用心险恶了,一字一句都暗示白珠玑不干净,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出来,几乎是没打算给白珠玑留活路
江家众rénmiàn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之后,江老太爷突然站了起来,朝白德重弯了弯腰
白德重连忙伸手作扶,皱眉道:“您这是折煞白某!”
“老朽理应行这一礼”江老太爷叹息,“如白夫人所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留在别人家过夜,的确是不像话”
白孟氏闻言大喜,以为自己的话终于有了作用
然而,老太爷接着就道:“更何况玄瑾向来是守礼的人,知道这样对四xiǎojiě不好,却还将她留在了江府过夜,实在是老朽教子无方,愧对亲家!”
后头的江崇也跟着弯腰:“身为大哥,没有阻拦,也愧对白大人!”
江深拱手:“身为二哥,亦没有阻拦,更是愧对白大人!”
江家后头那一排知道“三公子在房里藏女人”之事的人,统统都朝白德重行了礼们身为江家人,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还特别高兴,实在是很惭愧啊!
看着面前这齐刷刷的脑袋顶,白德重愣住了,白孟氏也愣住了
“昨晚……珠玑是在江府过的夜?”白德重低声问
江玄瑾看一眼,神色冷淡:“四xiǎojiě昨日在江府崴伤了脚,一时行走不便,晚辈便让她住在了客楼上此事是晚辈考虑不周,与四xiǎojiě无关,还请大人恕罪”
什么偷盗成性,什么夜不归家与人有染,原来统统都是污蔑!众人听江玄瑾说完之后,目光便落在了白家主母身上这回,就连白家自家人都觉得,白孟氏这回的举止真是恶毒又荒唐!
白德重颇为愧疚地看着江玄瑾:“所以君上昨日那般蛮横,是因为老夫冤枉了珠玑?”
脸色微沉,江玄瑾道:“大人觉得自己仅仅只是冤枉了她?”
白德重微愣:“不然?”
看一眼白孟氏,江玄瑾对白德重道:“您的夫人将您亲生的女儿打掉了半条命,昨晚若不是晚辈拦着,您那一戒尺下去,她怕是要断了气!您倒是好,不闻不问便罢,还冤她怪她,一言一行,可有半分值得玄瑾敬重之处?”
白德重心头一震,张了张嘴,竟是无法反驳
后头江家的人也吓着了,连忙问:“怎么回事?四xiǎojiě受伤了?”
江玄瑾垂眸,掩了情绪答:“生死未卜”
一听这词,白德重不敢置信地看向白孟氏,后者连忙低头,小声道:“可没下那么重的手”
都是家奴动手打的
顾不得招呼其人了,白德重抬步就往西院走江老太爷也坐不住,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媳妇就这么没了,连忙拄着拐杖跟上去
一动,江家的人全动了起来,只留白孟氏和几个白家人呆滞地站在堂内
一行人快到西院,却见个丫头从西院门口跑出来,跑得又急又快,一个趔趄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灵秀?”白德重瞧见就喊了一声
像是摔得狠了,灵秀没能爬起来,趴在地上抬头看见江玄瑾,傻兮兮地咧嘴就笑:“君上,xiǎojiě熬过来了!”
这笑容灿烂得很,饶是脸上一片脏污,也像是发着光一般然而,这光只留了两瞬便褪了个干净,灵秀怔然地望着一处空地,突然就嚎啕大哭
一晚上的担惊受怕,一晚上的心惊肉跳,全被她哭了出来,哭声悲恸,听得在场的人心里都泛酸
江玄瑾看着她,一直攥着的手也微微一松
熬过来了……
这四个字听得众人心里都有点复杂,白德重看了看前头那狭小的厢房,终于觉得自己当真是待珠玑不好,竟任由她被欺负成了这样
转头,朝身后这一群人道:“屋子小,让君上和老太爷先进去吧,各位不妨在旁边的厢房里歇歇脚”
这么多人去看病,也影响病人众人虽然都想去看看那四xiǎojiě,但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便也识趣地点了头
江玄瑾进了厢房,熟门熟路地去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人的脸色
依旧是一张惨白的脸,但隐隐的,能感觉到一丝生机了
松了眉头,看一眼旁边的白德重,起身让了个位置白德重凑上前看了看,眼里愧疚之色更浓
“不是个好父亲”道,“当初答应她娘好生照顾她,没做到”
江老太爷道:“现在补偿还为时不晚”
白德重苦笑:“老太爷觉得白某该如何补偿才好?”
“这还不简单?”老太爷瞪眼,捏着拐杖指了指旁边的江玄瑾,“把女儿嫁给,就是最好的补偿了”
“……”
白德重沉默,沉默之后不得不承认:“老太爷说得对”看向旁边的江玄瑾:“大概是老天爷心疼珠玑,所以让她得了君上的青睐坦白说,今早白某差点当真参了君上一本幸好,幸好白某信了一次君上的好人品”
江玄瑾低头不语
江老太爷笑道:“真参一本也好,这孩子还没被人参奏过呢,有个经历也不错”
亲家这么豁达,白德重心里更是感激,但看一眼床上虚弱的人,有些担忧地问医女:“当真没事了吗?”
医女疲惫地笑道:“方子已经开好,一日三次药,悉心照料就没事了”
点点头,白德重又朝江玄瑾拱手:“多谢君上救小女一命”
江玄瑾还没来得及应,旁边的江老太爷就摇头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要是不救,就没媳妇了!”
说着,又拉着白德重往外走:“既然亲家也接受这婚事,那就详议一番婚期,顺便把聘礼收了”
白德重连连应是,踉跄几步跟着出去,却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
幽暗的厢房里,紫阳君安静地站在床边,姿态萧然,一如在朝堂上看见的那个背影一般明明离人很近,可又让人觉得很远
东院主屋
白璇玑已经默默掉了半个时辰的眼泪,白孟氏拿冰敷着脸,眼里也满是不忿
“她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然君上能看上她?”白孟氏恨声说着,又安慰她两句,“别急,们只说让紫阳君的婚事放在前头,可没说要退的婚啊”
“提也没提一句,跟明说退婚有什么分别?”白璇玑抹泪,“再说,就算不退,嫁过去也低了白珠玑一头”
能有个好婚事固然让她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能踩白珠玑一脚如今不仅婚事摇摆不定,白珠玑还反过来踩了她一脚,这叫她如何甘心?
一想起方才家里亲戚那好戏一般的眼神,白璇玑就心里生恨
白孟氏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直接打死她,这样就算紫阳君想娶,她也没命嫁”
闻言,白璇玑抬眼看了看她
心里一虚,白孟氏连忙道:“开玩笑呢,真打死了,也得吃牢饭”
擦了擦眼泪,白璇玑道:“若是明面上打死,您肯定是要吃牢饭的”
但若不在明面上呢?
白孟氏一愣,看了看她的眼神,倏地觉得背后一凉
江家人与白家人谈好婚事细节,便举家告辞了江老太爷跨出门,看了一眼并未跟着出来的江玄瑾,又气又笑:“堂堂紫阳君,是要倒插门了不成?”
“有东西要还她”江玄瑾道,“等她醒了,还完就走”
担心人就担心好了,还找个什么还东西的烂借口老太爷听得直摇头:“出息!”
江玄瑾置若罔闻,目送们离开,与白德重说了两句便回去西院
“主子”御风跟在身后道,“您先睡一觉吧,眼睛都泛红了”
江玄瑾摇头,坐在床边道:“今日未去早朝,不少事要处理,替沏盏茶便是”
御风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手边有不少刚送来这里的折子,江玄瑾揉了揉眉心,耐心地拿起来一本本地看看到第五本的时候,床上的人咳嗽了一声
微微一惊,连忙欺身去看,却见白珠玑一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了张,像在念什么头一遍没听清楚,第二遍这两个字就清晰了
她喊的是:父皇
江玄瑾一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就笑了
做梦还梦见自己当公主,可把她美坏了!
正想伸手去碰碰她那胡言乱语的嘴唇,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
是御风的声音,江玄瑾挑眉,放了折子起身去打开门
门外,御风一手端着茶,一手捏着峨眉刺,满眼戒备地看着对面
对面站着个人,那人一身银丝雪袍,捏一把南阳玉骨扇
“滚开!”陆景行抬眼看,眼里满是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