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脸尉迟恭
正值春日,万物生长,庭院中疏于打理的花草丛植茂盛地挤在一块儿,随性地伸展着枝芽
叶明蓁睁开眼睛时,院中静悄悄的,本该在这侍候的丫鬟们却不见踪影起来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先是动作笨拙地给自己挽了一个发髻,叶明蓁做得不太熟练,但幸好成果不错而后她又在首饰盒中的珠翠宝石挑选许久,最后只挑了其中一根最不起眼的素净银簪戴上
作为长宁侯府的千金,她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自年幼时身边就不缺伺候的人,如这般万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已是罕见
但从今往后,这样要她亲自动手的日子还多得是
叶明蓁的目光从从梳妆台上的脂粉掠过这些都是京城里出名的脂粉铺子送来的,一小盒便要花上好几两银子,顶上寻常百姓家中一年的花用京城贵女相交往来时,第一眼便要先看仪态打扮放在从前,叶明蓁会尽力将自己妆点到最好,从不落了长宁侯府的面子,但如今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叶明蓁最后从柜中取了一套月白色的衣裳,穿上之后,她便静静坐着等人来
“吱呀”一声,屋门从外被人打开叶明蓁没有回头,进门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椿儿
椿儿捧着铜盆,进门见着她先是惊呼一声:“小姐,您怎么自己就起来了,都不等等奴婢!”
“时辰不早了,若是再不起,怕是要被说惫懒了”叶明蓁淡淡地道
椿儿咋咋呼呼地道:“小姐今日怎么不打扮?平日里可从未见小姐穿得这般朴素过,今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默默闭上了嘴巴
今日可是个大日子
今日是长宁侯府真千金正式回府的日子
做了十六年的侯府千金,叶明蓁处处以长宁侯府为先,在外更是从不落了侯府的脸面,她以自己的身份骄傲,却是破天荒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是被个被抱错的农家女
侯府的下人惯会踩低捧高,从前她还是侯府千金时,上赶着讨好献殷勤,想方设法调到她的院子里伺候自真千金认回侯府之后,对她却是越发冷淡怠慢,暗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到如今连院中侍候的下人都跑光了,唯一一个小丫鬟,还要处处受刁难
她也甘心认了
没有不能认的,连血缘关系都不曾有过,身为一个农家女,她却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只说这些,侯府待她不薄而侯府真正的千金却在乡野民间长大,吃尽人间疾苦自真千金上门认亲的第一日起,侯夫人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指桑骂槐了多少回,侯府的下人惯会看脸色,就差指着她的脸说她占了大便宜
因而今日侯府真正的千金回府,叶明蓁也做好准备各归其位,乖乖去做她的农家女
她理了理衣角的褶皱,觉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出门去
一路又遇到了不少下人,侯府的下人惯会看眼色,也最会捧高踩低,从前对她这个侯府千金有多殷勤,如今便有多冷淡叶明蓁一路走过去,连个与她行礼的下人都没有,至多只冷淡地喊她一声“叶姑娘”
真千金一回府,她这个假千金就成了“叶姑娘”
长宁侯姓顾,她的亲爹才姓叶在真千金上门的第一日起,她便已经没有了姓顾的资格
叶明蓁一直走到主院外面,才被拦了下来
大丫鬟神色冷淡,转身进去通报若是叶明蓁记得没错,这个大丫鬟从前对她说话可最好听,最会讨好,好听话一串一串的,如今却是半句也不吭
屋子里静悄悄的,熏炉里的香燃了半截,叶明蓁走进去时,顾夫人看着已经起来很久,她伸着手,丫鬟跪在一旁,小心地将花瓣捣碎,敷在修剪圆润的指甲上顾夫人没看她,叶明蓁行了礼,退到一旁坐下,垂首一声不吭
自从身世揭穿之后,顾夫人对她便颇有意见顾夫人对她向来冷淡,小时叶明蓁还试图亲近,后来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但到底有一层母女关系在,见着面时二人也会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如今连这点稀薄的血缘情分也没了叶明蓁还见过这对亲母女见面时,那才是母女情深,二人见着的第一天,便抱着哭了足足半个时辰,让她又伤心又咂舌她想来想去,心想大约是因为血浓于水
不是亲生的,所以才亲近不起来这样一想,她又难免难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丫鬟退到一边,顾夫人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这才看向叶明蓁
顾夫人声音冷冷的:“凝儿去见她爹了这些日子,该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女儿……”叶明蓁顿了顿,在顾夫人一瞬间冷下来的目光之中,低声改口:“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那又是如何想的?”
叶明蓁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七天
足足七天
从真千金上门认亲,众人得知真相起,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天
得知真相起,顾夫人便立刻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她恨她这假千金占了亲女儿的位置,恨她占了亲女儿的荣华富贵,还恨真千金受她连累过了十六年的苦日子真千金上门认亲的那一日,多掉了两滴眼泪,顾夫人便整颗心都偏了过去
自那一日起,所有人都站到了真千金那一边,指责她的不是
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见,也未有人关心过她是如何想,更未有人与她说过半句安慰话顾夫人恨上她,而她的养父长宁侯,却是一面也不见,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起初惊惶不安,也惧怕被赶走,无人理会的七天里,最后却是自己想开了
叶明蓁轻声应道:“若非是顾小姐主动寻来,也不知自己身世竟是这般……顾小姐才是夫人的亲女儿,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得夫人十六年照料,已感激不尽,无论是身份还是爹娘,该是顾小姐的,都是顾小姐的”
顾夫人眉目微松,连日来对她的冰冷好似也减少了一些
“能这般想,也是好事”顾夫人轻轻颔首,道:“到底也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说及此事,二人调换时,还身在襁褓,也算无辜这些时日对多有疏忽,若是有什么疑问,大可问出来”
叶明蓁有些受宠若惊
顾夫人已经许久没对她这般和颜悦色过,上回见到的时候,还垂着眼泪拐弯抹角地骂她叶明蓁猜想,应当是长宁侯与她说了什么,顾夫人向来听长宁侯的话
她想了想,道:“夫人,的确还有一事不知该如何打算”
“说说看”
叶明蓁想的是她的婚事
既然真千金回来了,她这个假千金自然也要离开侯府身份,爹娘,荣耀,她都得还回去唯独有一样东西她不该如何是好她有婚约在身,本来若没有真假千金的事,今年她便要与楚怀瑾大婚从前,楚怀瑾时常会来见她,但自从她的身世被人知晓之后,她连楚家的音讯都未听说上回见面时,楚怀瑾说要与书院同窗一同出游几日,这会儿也不知回来了没有
“若是夫人还记得,与楚公子婚约还有在身,顾小姐回来之后,楚家应当也得知了此事,可这些时日,却并未听说过这些消息……”
“此事放心就是”
叶明蓁一顿,克制地抬眼看去,眸光微亮:“楚家来过人?”
“凝儿回府那日,楚家便已经知道了此事,就在昨日,楚家也递来消息,说明了楚家的意思”顾夫人停了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气,才慢条斯理地说:“这婚事是楚家与侯府定下的,照楚家的意思,这婚约还是照常履行”
叶明蓁悄悄呼出一口长气
这的确是这段日子里最好的消息了
“但与楚公子成婚的人不是,是凝儿”
叶明蓁一怔,方露出的笑意凝在嘴角,她霍然抬头看去,急忙道:“可这婚约……”
是她五岁那年,随顾夫人去楚家做客,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楚怀瑾,也是在那时定下的婚约,多年以来,她也一直将楚怀瑾当做未来的夫婿这一转眼,她的婚约,怎么又成了顾思凝的?
她宁愿听到楚家不接受她的身份退亲,也不愿听到这个消息
“这婚约是楚家与侯府定下,是楚公子与女儿的婚约”顾夫人在‘女儿’那三字上加了重音:“若还是侯府的亲女儿,嫁给楚公子的人当然也是但的亲爹娘只是农户,即使在侯府养了十六年,到底也是个假的楚家也是京城望族,如何能看得上一个农户之女?”
叶明蓁一时脸色煞白,她攥紧衣角,勉强维持着镇定,问出最迫切的:“楚公子或许不知道此事?”
“知道”
“不在京城……”
“楚公子三日前便回了京城”顾夫人瞥了她一眼,轻轻吹了吹杯中茶水,碧绿的茶叶梗在茶水中翻腾她盖上杯盖,话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若不是问过楚公子的意思,楚家为何同意此事?”
叶明蓁的心猛地一沉,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
屋中隐约传来窃笑声无论是谁,这会儿心中应当都在嘲讽她,想她一个农户女,竟然还痴心妄想,想要高攀尚书公子
也没人告诉她,原来两情相悦,相的是门第出身
只是在她心中,楚怀瑾向来君子,温润端方,谦逊知礼,婚约在时,对她说过的深情话也不似作假既是君子,也不该做出这等过河拆桥之事
她闭上眼,胸膛中诸多情绪翻腾,最后长长吸一口气咽下,那一点留恋不甘也消失殆尽
她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冠绝京城卓然无双的贵女,脱去身份加持,也只是凡人
一夕天翻地覆,身份调转
“明白了”叶明蓁垂下头,乌发披散肩上,她轻轻道:“没有问题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是叶明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