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清晨第一声鸡鸣的时候,半旧的青灰色帐子动了动架子床里的肖折釉忍着困意,慢吞吞地将帐子挂起来,又重新坐回床沿
瞧着是个七八岁的娇弱小姑娘,又是将将醒来的迷糊时候,肖折釉却脊背笔直,端端正正地坐着她微微低着头、阖了眼,一动不动缓了片刻,这才睁开眼睛一双狭长的瑞凤眼窝在眉下,小半墨瞳被眼睑遮着,眼角又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来显得乖巧文静得很
她穿上整齐放在一旁的鞋子,缓步走至木桌边倒了杯水喝她每迈一步像是尺子量过似的,身上白色的寝衣明明很旧了,却一道褶子都没有,更别说污渍了
丝丝凉意并着凉水一并灌入肚,肖折釉眸中最后的那一抹困倦也消散了她匆匆梳洗换衣,去了厨房
天光尚未大亮,肖折釉将烛灯点起,照亮了厨房,也照亮了她皎丽的小脸
肖折釉望着堆在角落的柴木,眸中终于浮现一抹嫌恶可紧接着,她又是自嘲一晒,抱了柴木生起火来
八年了,她居然还没能适应偏远小镇小户贫家女的身份肖折釉也是不懂,她为何转世的时候忘了喝孟婆汤,完全没能把上辈子的事儿忘了
身为尊宠无双六公主的上辈子
倘若不记得那样尊荣的上辈子,这辈子倒能更舒心畅快些肖折釉正出神,火花炸裂一声,火星子喷出来,在她雪白的手背上落下一块红痕肖折釉疼得抖了一下肩她蹙眉瞧着手背上红肿的印子,努力压下眼底的那一层酸意
缓了缓,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细腕,拿起大菜刀切菜一只手拿不动,要两只小手一起使劲儿握着
“咚咚咚……”雪白的小手和钝重的菜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锅台有点高,她得搬个小杌子,小心翼翼踩在上面才能往大铁锅里扔菜她睁大眼睛盯着锅,如临大敌
肖折釉不会做饭炒菜
上辈子身为公主的十五年,她连锅都没见过这辈子倒是常见,可她才八岁,还没来得及学平时这些事情都是嫂子做的,嫂子如今卧床不起,她只能试着来
忙活了好一阵,肖折釉才勉强把饭菜盛出来饭有点糊,两道菜也不出所料地焦了肖折釉忙把嫂子之前腌的酱菜装了一碟凑份
做完这些,她才挨个屋子喊人:“二婶、嫂子、巧巧、漆漆、陶陶起来吃早饭了”
清泠泠的甜音里,带着一丝南方水乡小姑娘特有的软糯
有的屋子里响起悉悉率率的声音,有的屋子里则是一点响动也没有
“姐、姐!”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张开一双小短胳膊,小跑着朝肖折釉扑过来
肖折釉笑着将小家伙抱到一旁的长凳上,还不忘叮嘱:“陶陶下次慢点跑,别摔着了”
“嗯、嗯!”陶陶直点头
说话的功夫,肖折漆打着哈欠走出来她瞪着杏眼挺稀奇地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古怪地看了肖折釉一眼这个肖折釉又娇又傲,居然去厨房做饭了?
陶陶转过头来脆生生地喊:“二、二姐!”
肖折漆虽不喜欢姐姐肖折釉,对弟弟肖文陶却是疼爱的她不过也才七岁,此时弟弟喊她,她冲眨眼睛,笑嘻嘻地说:“陶陶乖!”
三个孩子坐在长木凳上等了好一会儿肖折漆有些坐不住了,她晃荡着一双腿,小声嘟囔:“吃个饭还要等等等……”
她又悄悄去看了一眼姐姐,见肖折釉文静坐在那里,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好看得像有钱人家的小主子哩!
肖折漆恹恹收回了目光
这就是她不喜欢姐姐的缘故,明明是自己的亲姐,可站在姐姐身边,自个儿就像伺候人的小丫鬟!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们的二婶带着闺女肖巧巧过来了母女两个进了屋,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看一眼桌上烧焦的菜,俱是皱了眉
刘荷香不咸不淡地说:“秀君越来越敷衍了”
“嫂子病着,是做的”肖折釉解释一句她拍了拍陶陶的头,对说:“去喊嫂子来吃饭”
她之所以差遣陶陶,是因为嫂子平日里很喜欢陶陶,也许小家伙能把嫂子劝出来
陶陶从长木凳上爬下去,小跑着去了不过很快又折回来,苦着脸摇头:“嫂、嫂不吃!”
“那们先吃”肖折釉把陶陶重新抱上长木凳
她在其人动筷之前站起来,将饭菜盛出来一份留给嫂子
刘荷香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不会吃的,刚当上寡妇心里委屈着呢,嘿!”
肖折釉轻轻看她一眼,平静开口:“对呀,二婶做了这么多年的寡妇,最明白了”
她那静静的一瞥,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刘荷香一下子变了脸色,愤愤瞪着肖折釉坐在她身边的肖巧巧也助阵式地瞪着肖折釉
然而肖折釉并不理会她们母女俩,继续垂眸分菜
陶陶还小,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可是瞧着二婶和堂姐都瞪着姐姐,顿时不高兴了也瞪大了眼睛,想要吓唬二婶和巧巧可惜才四岁,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团子,毫无阵势,瞪大了眼睛只能平添可爱
刘荷香盯着肖折釉气定神闲的模样,恨得牙根痒痒!这个肖折釉在们南青镇就是个异类!
整天挺胸抬头的德行还真把自己当大家闺秀了?给谁看呢?将来还不是嫁个农户,给别人暖被窝!如今父兄一块死了,连个好的庄家户都嫁不上了!
想到这里,刘荷香的眸色动了动,甚至闪过一丝笑意她拿起筷子吃饭,可只吃了一口,就“呸”了一声,尖声吼:“这孩子是想齁死吗?”
肖巧巧也摔了筷子
肖折釉疑惑地问陶陶:“不好吃吗?”
陶陶还没吃呢,听姐姐这么问,直接点头,说:“好、好吃!”
肖折釉这才看向刘荷香,她嘴角略微一弯,乖巧道:“初次下厨,看来是不太合二婶的口味”
“嗯——”刘荷香用鼻子应了一声,心里等着她说“重新做”或“下次注意”
却听肖折釉说:“哦,那以后不带二婶和堂姐的饭了”
言罢,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吃着外糊内生的米饭淡色的双唇轻动,两腮也一鼓一鼓的
“肖折釉!”刘荷香一下子站起来
刘荷香想起心里的计划,勉强压下怒气,冷笑地扫了一眼三个孩子,拉着巧巧直接摔门出去
“走、走得好!这、这……些都、都归……咱、咱们吃!”陶陶舔了一下嘴唇,望着饭菜的眼睛亮晶晶的
肖折釉有些歉意地揉了揉陶陶的头,如果她的厨艺像样一点就好了……
吃过饭,肖折釉去了院子西角的木棚
望着架子上一排排陶埙,她微微怔在那里肖家上数几代都是烧陶器为生,这些陶埙是父兄还在时烧的最后一批
肖折釉迅速收起心神,不再多想她将陶埙塞进布袋子里,直到把布袋子塞得满登登了,才挂在脖子上,转身往外走
陶陶站在门口,眨巴着眼睛瞅着她
肖折釉揉了揉的头,笑着说:“陶陶在家里等着,姐姐去集市卖了它们给带糖吃!”
陶陶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拽着肖折釉的袖子,结结巴巴地说:“跟、跟姐姐一……一起去!”
肖折釉犹豫了一瞬,才暖暖应了一声“好”
盛国南方多河流、湖泊,南青镇就像嵌在纵横交错的河流里,傍水而居出了院子就是蜿蜒流长的河水,河水对面仍是马头墙、小青瓦的民居石桥要隔好远才有一条,于是河边停靠了许多小木船,可撑船划到对面若是河流狭窄处,也有那顽皮的孩童直接泅水过去
今日是集市的日子,青石板路上有不少人肖折釉牵紧了陶陶的手,小心被挤得落了水
肖折釉摸了摸布袋子里的陶埙,略垂了眼脸如今父兄不在了,嫂子病着,下头两个小的,二婶母女俩又是那样恨不得踩一脚的为人她得寻出路,她得养家
“姐、姐!”陶陶忽然使劲儿拽了拽她的袖子肖折釉低头瞧,才发觉陶陶白着一张小脸,慌张地望着远处她疑惑地顺着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赵德越
肖折釉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从惊怒到仇恨,再到彻底冷静下来,她拉着陶陶转身就跑
赵德越也看见了这姐弟俩,急忙高喊:“站住!”
肖折釉紧紧抿着唇,拉着陶陶快得更快了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又领着一个四岁的奶娃子,哪里能跑得过一个成年男子?
肖折釉牵着弟弟跑上石拱桥,她看一眼马上追过来的赵德越,对陶陶说:“抓紧姐姐!”
在赵德越登上桥的时候,肖折釉抱起陶陶,一下子跳进桥下的河水里
赵德越追过去,朝下方的河水望去,平静的河面中不见了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给搜!”立刻命令属下
一条飞檐翘角、雕栏云柱的两层画舫木船沿着河流缓缓而下,遮住了姐弟两个的身形
肖折釉正是因为看见了远处这条画舫才跳了下来,她拉着陶陶屏息泅到船的这一侧,以期掩觅行踪她不能让赵德越抓住,更不能让知晓她家住何处幸好南青镇的孩子自小就都会泅水
肖折釉一边观察着陶陶的情况,一边仔细听着赵德越那伙人的声音,听出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搜去,她这才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肖折釉就感到一种带了寒意的压迫感她回过头望向画舫,见一高大男子坐在船侧雕栏内的一把椅子里,周身无声聚成一道迫人的气势
肖折釉的视线顺着黑色的靴子逐渐上移,慢慢落在冷傲又深邃的俊脸上冷傲源于的秉性,源于多年杀伐手段岁月又慢慢在眉目上镀了一层深邃剑已归鞘,不再盛气逼人,却自带强大的气场
等到对上冷邃的眼神,肖折釉怔了半瞬,终于把这人想起来了
霍玄,大盛国手握重兵的一品骠骑大将军
也是她上辈子身为盛国六公主时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