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挺进万兽山
永兴坊魏宅正厅
陈光蕊经管家引导，端坐在略显陈旧的木椅上厅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香与青砖的微凉气息，一灯如豆，映照着角落堆放整齐的劈柴和廊下悬晒、排列如星图的草药筛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人未站定，沉雷已炸响厅堂，
“兵部蠢材！裁九成烽燧台开支充作‘节用’，突厥弯刀都抵着泾河喉骨了！”
魏征的身影闯入厅门
猛然驻足，枯瘦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旧青布官袍里，骨节嶙峋却背脊挺直如松花白鬓角散乱，额间刀刻斧凿般的深纹下，一双眸子似淬了寒星，正锐利如刀地刺向陈光蕊，
“年初时候，御史台豢百匹河西战马仅供踏青！早就被人当成了笑话，说，这等蛀空国库的米虫，该不该杀？！”
这应该就是魏征了
陈光蕊平静地迎上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心中飞速将其与史书列传中“耿介敢言、以直谏闻”的形象相互印证
眼前此人的凛然怒火与史笔勾勒的铮铮铁骨何其吻合
面对这雷霆骤雨般的斥问与审视，陈光蕊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其细微、仿佛洞察万物的弧度，非但不见惊惶，反而从容地提壶斟满桌上一只粗陶碗
将这碗微漾的酒轻轻推向暴怒边缘的魏征面前，没有再过多说什么，此时的还在观察着魏征，也清楚，魏征也在看着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什么也要参这些人一本！”
见陈光蕊没有答话，魏征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另一件事，
“今晨金吾卫撤围时，老夫对镜正冠，本已备好棺椁所以，不怕这些人”
说着话，坐到了陈光蕊的对面
此时正厅之中只有二人，管家早已经将周围检查过了，不可能有任何人偷听
魏征倒了一杯陈光蕊带来的劣酒，轻轻点了一下头，“有心了”
陈光蕊执箸轻点蒸豚，一边吃菜，一边评价着刚刚魏征的那句话，“棺椁既备，反是坦途”
“哦？”
魏征顿了一下，“这句话倒是与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些相似了”
看向了陈光蕊，“半天时间，那首诗已经传遍了长安”
而后，眼底锐利渐消，代之以长者独有的温煦，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原是人间至好的景致……”
喉间滚雷化作一声低叹，“可长安城的风口浪尖，向来不吝于撕碎少年羽翼这诗半日插遍一百零八坊”
凝视陈光蕊，皱纹里渗出一丝忧虑，“不过要切记，站得最高的新枝，总是最先遇着雷霆”
说道此处，便不再多言
陈光蕊也只是点头，表示已经受教了
魏征看着陈光蕊沉稳，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少年人，那'安内必先慑外'的谏言“
忽从旧袍袖中抽出一封磨出毛边的信纸，
“胆识惊人！但老夫想知道，“
目光如针尖地刺向陈光蕊：
“这'慑外'二字，是一人所想，还是得高人指点？“
陈光蕊看着那封信，认出了这是昨日自己送到魏征府上的，也料想过今日，魏征会这样问
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觉得呢？”
陈光蕊放下了筷子，迎上了魏征的目光，
“整个长安城里，谁还会帮？”
魏征冷笑，“这是帮？现下，秦王旧臣皆主清剿东宫余脉，这‘攘外’谏言若递上去……”
猛然俯身，盯着陈光蕊的眼睛，“可知道，这句话若是通过口递到东宫，那位会怎么想？其秦王的旧臣会怎么想？”
听到魏征这句话，陈光蕊“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魏主簿，还会在乎们怎么想？就不要再试探了”
魏征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摸着木桌的边缘，没有说话，而是等着陈光蕊的后文
陈光蕊心中好笑，这个魏征，看似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是似乎有些太谨慎了
现在这种场合，只有们两人在场，魏征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要听全陈光蕊所有的话才肯下定论啊
当真是小心谨慎
直接说道，“如果与秦王府有瓜葛，想要除掉，很简单，什么都不做，自然会有人对付，就算们没想到办法，说那程咬金失手杀了，会有人打杀了吗？”
点到此处，夹了一块肉，去看魏征的表情
发现这老家伙竟然一点不让从表情上看出自己的想法
看来，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陈光蕊也不着急，魏征越是等后文，还越不说，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吧唧吧唧，吃的有滋有味
果然，最后还是魏征没有了耐心，最后试探问道，“那攘外的计策，当真可行？”
“可不可行要看新太子怎么想？”
陈光蕊也不卖关子，
“眼下，玄武门那档子的事风评不好，新太子需要个给自己正名的机会”
“但是秦王府的旧臣，这些年打了这么多仗，好不容易熬成了从龙之臣，都想享受享受，是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的”
说完了这些话，又不说了，看都不看魏征，好像自己念叨一样，
“别人不想打，秦王想打又不能说，用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干这事的么？”
果然，陈光蕊说完了这句话，就听到了“咣当”一声，竟然是魏征失手打碎了杯子
魏征没有动，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过了片刻，才默默俯下身子，有手拾起摔碎的渣子，
“可是怎么就确定，这一战如果们要是打了，就一定会赢呢？”
还是在求稳，陈光蕊知道，魏征现在想要找的是一个完全准确而又没有人提起的谏言
陈光蕊当然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是却没有办法说
就算说了，魏征也不会信
所以，当魏征再次陷入沉思的时候，陈光蕊只是笑了笑，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只能等
等到魏征相信
或者是，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