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世界逍遥行

第90章 不会再有顾虑了

苍茫寒地上,祁天子的队伍沉默疾行,堪堪擦过北压的大军

车外将士们略觉宽心,有人低声交谈,暗幸君上反应之速、拔营之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车内顾星朗陪着两个孩子

朝朝念叨了半路,到此刻终于犯起困来,小身子一歪趴到顾星朗腿上,阖眼欲睡顾星朗意外且喜,好半刻不敢动

阿岩美丽的小脸分明稚气,眉眼却在此夜无比深邃,不时向窗外望,而车窗紧闭,根本看不见什么

“朝朝都睡了,也睡吧,靠着世叔”

阿岩回头看顾星朗片刻,问:“先前说的过几日,是几日?”

几日才能见到上官爹爹顾星朗想了想,“五日吧不超过十日”

“没骗?”

顾星朗笑笑,“不骗小孩子”

阿岩淡黑修长的眉仍蹙着,“见了上官爹爹,还能见爹爹么?”

便如她分明认出了上官宴却摇头表示不认得,这一问也很惊人,叫顾星朗错愕——不到六岁的女孩子,竟洞悉世事至此

原想回一句让她放心的话

又反应才说了不骗小孩子“不知道”

阿岩呆了呆,再次露出难过神色,与对上官宴摇头时一模一样“想娘亲了”

顾星朗一贯善于应对,此时却感捉襟见肘,半晌柔声:“很快就见了”

黑甲的大蔚骑兵飓风般扫过寒地,从南至北,留下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记,渐被飞雪覆盖

从高空俯瞰,一支百余人的兵马也正疾驰,从北至南,带队的正是慕容峋与赵昂

更北处,相距好几十里,阮仲驾车,纪齐领队,才刚出发

车内两个女子面色惨白,难见悲喜,一坐一躺,沉寂得骇人

时间在流逝,飞雪秉着某种韵律一直没再变大,长夜进入天明前最黑的段落

车内因此尽黑阮雪音担心竞庭歌害怕,想靠她再近些,才起动作,听见她道:“无妨”

阮雪音便待着不动

“好像不怕黑了,小雪”

她没说完,只是无法连贯,阮雪音便等

“那会儿在麓州,屋外廊下、屋内窗角,永远亮着灯,和都能睡踏实近夏时遇上夜半暴雨,好两次灯被吹熄了,半梦半醒里便拉着的手,给唱娘亲教的歌”

这是阮雪音第一次细听麓州岁月

“两个怕黑的人一起躺在黑夜里,好像就不那么黑,也不那么怕了其实不知道,小雪,”

阮雪音明白她想说什么

希望她有答案,又希望没有人世间的情,有时不能两字一词概括,某些板上钉钉的结论反而有损它的贵重

竞庭歌便真的没再说下去

“未必能同行到底了”阮雪音轻声不该在残酷的辰光里说更残酷的话,但行路愈久,离分别愈近,总要说,否则连道别都不及

因为顾星朗或要夜袭扶峰、乃至苍梧;就算不,慕容峋已得到兵马,守或者攻,总会行动

决战几乎不可避免了

“所以们,是这样死去的么?”故事终点,无人生还,竞庭歌认为她的噩梦当然便是此意

黑暗令人绝望

上官宴的离去抽空了阮雪音的对弈心

“在想,梦兆的依据与世事的依据一样,始终落于形势和人心”半晌阮雪音道,“形势不可逆,但人心可改,若不往扶峰苍梧一线去呢?”

竞庭歌沉默片刻,轻嗤,有气无力:“是在劝别回去帮慕容?”

“若不去,就不去此局,双方皆存利弊,慕容占着地利,乃至人和;其实被动,攻伐是铤而走险”

,自然指顾星朗阮雪音考虑了许多,到此刻,不怕动手,反担心跑不过扶峰城的追兵

——上官宴反应太快了而慕容峋大军在手、又得了警示,很可能会堵截顾星朗,切断被攻伐的可能

竞庭歌没应,被泪水浸透风干而格外显得肿胀的脸颊在黑暗里泛着奇异光泽

更南边,祁天子的队伍正苦苦跋涉

越往南,夜变短昼变长,天明变早,隐约已能望见地平线上的晨曦

信报是此时到的隔着车窗顾星朗听了一会儿,冷冽的气流从缝隙中透入,很薄,很细,却封冻了整个车厢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阿岩更是在反复与确认之后将信将疑、勉强入眠的

以至于顾星朗听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做任何决断,而是看向阿岩的睡颜,许久调动不了脑或心

“告诉小八,往西南走”窗外还在等,不得不指令

那头似是意外,“陛下——”

“去吧”

外头只得应诺

顾星朗持续看着阿岩的睡颜

不是的

除了愧对同孩子的许诺,分明还试图遮盖自己的情绪

试图假装自己与上官宴没那么好交情,试图将过去十余年的惺惺相惜都当作逢场作戏的弈棋

与确实互相利用

更在后来成为了明面上的对手

经过景弘十年,除了阮雪音和家人,不想再为任何人掀动情绪

更不会为那些情绪改变决定所以此刻指令,告诉自己,是局面需要从长计议——扶峰城的兵马毕竟要掉头了

也想看看慕容峋打算怎么做

最要紧的是,须将孩子们送去稳妥之地

这般说服自己,少时与上官宴相识相交、煮酒论英雄的画面却不断自记忆深处浮起

那是初为国君的岁月里为数不多有颜彩的点缀

带看了些不一样的人间,亦友亦师,也似兄长——放在从前绝不会这样结论因为乍离别吧,且再无相见可能,不得不直面真相、承认悲痛

“停车”以至于下意识说出这么一句,不够响亮,不足教外头听见

只阿岩听见了

“姨父说什么?”迷迷瞪瞪间孩子问

顾星朗呆了一刻“唤什么?”

阿岩这才清醒些,坐起来,“刚说话了听见了”

顾星朗垂眸,大半张脸隐在暗处,“让们停车”

阿岩立时紧张:“为何?”

顾星朗没答

阿岩便喊:“停车!停车!”

车没停,小八回马车前,“主上?”

顾星朗正对阿岩晓之以理,讲明不可出声太过、引来危险“预计几日?”随口应付

“回主上,雪势见小,天将明,行路会容易些属下以为,兼程不歇,三日可出寒地”

顾星朗说声知道了,闭上眼,计算扶峰城大军回师的速度,又想慕容峋若一横心要赶尽杀绝、拨出一支先锋骑兵来穷追,这带着孩子的车队未必跑得过

不知小雪她们现在何处

“就这么办吧,兼程不歇,先与淳风薛战们会合对了,如有可能,找一坛酒”

车外小八一愣,称是,驭马而去

“世叔?”车内复静,阿岩小心翼翼

顾星朗睁眼瞧她,不追问方才脱口的“姨父”,温柔道:“阿岩睡吧上官爹爹传信过了,说事情办完,就来看,给带好吃好玩儿的”

阿岩满脸放光从前的记忆多半模糊了,但上官爹爹总有好吃好玩儿的,此一项,她始终不忘“好”遂点头,再次躺下,仿佛听话睡觉,便能快些见到想见之人

寒地北边,雪絮纷扬处,纪齐接到密令,带着车队马不停蹄奔行

一天一夜过去,以竞庭歌对地形之谙熟,已明白是在往西南边境

那里,该有顾星朗入蔚的通道

“算是被劫持了么?”

“别这么想”

“真的比厉害,小雪,总能顺理成章、情理皆全地达成分明功利的结果”

“这话听着不像夸”

竞庭歌嗤笑

“慕容若拨兵马过来,被劫持的就是”阮雪音又道,“所以没什么厉害的”

竞庭歌想一刻,“难办扶峰需要大军尽快回师,是否分出人马追顾星朗或来截,不好抉择”

“须赌一把因为连都不确定,大祁的兵马还会否入蔚”

竞庭歌没接话这大概是二十八年来唯一一次,她祈愿双方默契、各退一步

她累了像过完一生那么累这一天一夜断断续续地睡,醒来半点没觉恢复,只有无尽的疲惫“没梦见大概是太怨怪了,不肯入梦呢?”

阮雪音拢一拢盖在身上的斗篷,侧身看她,“也没有”

天还亮着,黄昏的光是颜料调不出的金紫色,透进车内,与石堡前再见上官宴时一样

“今夜梦一梦吧”竞庭歌道

“尽力”阮雪音回

又一轮黑夜临,百里外,小八再至车前,递进吃食,也递进一坛酒

顾星朗带着两个孩子吃罢,亲手给她们擦嘴擦手,然后将酒坛放置车中央地上,蹲着打开

“要喝酒?”朝朝眨巴眼看,架势非常像女儿管父亲

“喝一点点”顾星朗抬头淡笑,绕开绳结,拉起一层层的纸,香气便溢出来,“那边有几个杯盏,包袱里,阿岩去拿过来”

阿岩乖乖照办,一双小手仔细翻腾,似是找到了,回头问:“一个就够了罢?”

“两个”

阿岩狐疑,不明白一人喝酒为何要两盏杯,倒是依言,一手握一个,巴巴回到顾星朗跟前

“一个一个”顾星朗笑,“都放地上,来倒酒”

“阿岩才不喝呢!”朝朝反对

“不让她喝”顾星朗安慰,又向阿岩:“就跟世叔碰个杯,好不好?”

马车颠簸,杯盏被盛满的同时,酒也洒了一地坛在中间,隔顾星朗与阿岩一人一边

“举杯吧”

阿岩不明所以,却格外认真,小手托起杯盏顾星朗也双手握杯,重重碰过来,酒水迸出数滴,空中激荡,终于坠落归尘

顾星朗一仰而尽

风声很大,车马声很响,将世叔饮酒的动作衬得格外惊天动地,直教阿岩也想饮尽杯中酒

她刚抬手,被朝朝按住:“做什么呀,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阿岩也没弄清自己为何想喝,只看着顾星朗

“抿一小口吧”顾星朗便道,又对朝朝:“小口无妨,世叔从前也跟娘学过些医术的”

朝朝不太相信,瞪,阿岩便在这当口尝了一点点,立时辣得满脸通红,呛咳起来

“就说了不能喝!”朝朝忙给她拍背

“然后怎样?”阿岩不在乎,缓过来了,再问顾星朗

“然后,将这些酒,洒到雪地上”

车窗大开,灌进北国的风

夜色里顾星朗与阿岩趴在窗边,一左一右,一人拎酒坛一人握酒杯

器皿之中,琼浆如天上泉,涓涓落大地,融入积雪,迅速消失

阿岩的小杯子是一倒就没的

顾星朗那坛,却不知是酒水太多还是有意倒得慢——总之队伍疾行,涓流持续倾洒,沿着车马印记留下稍纵即逝的,长长的水痕

阿岩盯着那些痕迹出神

整个寒地的天与树、星与月似都为这一幕沉默,只有北风,逐渐填满空了的深坛

“世叔”

“嗯”

“没有了”

顾星朗知道

但不想撤手,就那么握着坛缘,维持着倾倒之姿

“这样要生冻疮的”又许久,朝朝忍不住,爬到窗边拉手腕,“赶紧收回来!”

子夜时分,新一轮信报至

先是纪齐禀动向、述平安,再是断后的哨探称:扶峰大军已分出一支千人队伍,往西南而来

“还有多久过复州?”孩子们已睡了,顾星朗在门边问

复州,出寒地往密道去的途中唯一会经过的城池当初们入蔚之所以黑甲乔装,便是为掩过复州耳目,尽管是绕道、并没有进城

“回主上,卯时左右”

卯时,天都要亮了顾星朗稍忖,“加速,争取卯时前,无须绕道,直接进城传令淳风立时拔营,复州见;薛战,进兵蔚西,攻取棉州”

车外小八一震,赶忙应是,又踟蹰:“咱们虽着黑甲,到底——”

“上官宴已死,慕容峋刚重掌军队,来不及、没门路、该也想不到咱们会直入复州全无警示,夜半三更不会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