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将军!”
秦怀之的声音穿透人心,同样踏前一步,与蒙毅咫尺相对,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方那双惊怒圆睁的虎目:“怀之绝非妄言!更非不敬陛下!”
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仿佛耗尽全身力气,却又清晰如铁锤般砸在蒙毅心坎:“无法尽述,因事关天机,牵涉之广、之深,远超此刻所能想象然怀之今日在此,以性命、以陛下所赐国师之职起誓:之所感所忧,绝非空穴来风!”
刻意停顿,让那沉重的分量死死压住蒙毅,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此行!此路线!此行人员!其中暗藏的凶险足以动摇大秦根基!绝非寻常旅途劳顿或地方匪患!”
“说什么?!”
蒙毅瞳孔骤然收缩
“动摇根基”四字,如同重锤猛击忠诚的壁垒,本能地想要驳斥,却被秦怀之眼中那份近乎悲怆的真诚钉在原地了解秦怀之,知晓秦怀之绝非孟浪之徒,此刻能说出这番如同忤逆之言,必定有其缘由
秦怀之声音更低,却更锐利,微微倾身,几如耳语,递出最核心、最能刺穿蒙毅的利刃:“蒙将军,蒙氏一族,世代忠良,功勋卓著,与国同休戚!将军更是能与陛下同驾,为陛下最信任的股肱之臣扪心自问,若陛下此行真有不测,如何谢罪?若蒙氏因此失却陛下庇佑,朝堂之上,谁能护住蒙氏百年功勋,护住满门荣辱兴衰?!”
“一派胡言!秦怀之,狂妄!”
蒙毅脸色剧变,低吼出声
“不测”二字如冰锥,狠刺心脏!从未敢想,或不敢去想此等可能秦怀之不仅提了,更将其与蒙氏命运死死捆绑
不过,身为军人,蒙毅深知权力倾轧之酷,身为蒙氏子弟,更明家族荣辱系于帝心一念秦怀之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忠诚壁垒下深藏的、对家族未来的忧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此言到底何意?”
蒙毅声音发干,怒意中已掺杂惊疑与一丝难掩的恐惧“朝堂之上”、“蒙氏兴衰”,精准击中了最敏感之处
扶苏的不得志、李斯的权柄、与赵高的恩怨、胡亥…种种可能在某种突变下会爆发的倾轧…不敢深想
“恕怀之无法详述,”
秦怀之捕捉到蒙毅的动摇,立刻加重砝码,斩钉截铁:“怀之只恳请将军能信这一次!就这一次!兄长应知怀之为人,绝非危言耸听!此次出巡,关乎的不仅是陛下安危,更是大秦能否千秋万代的关键,亦是蒙氏一门存续的分水岭!”
再次捆绑帝国与蒙氏:“将军与令兄有擎天之力,然若皇权易主,新主忌惮,蒙氏命运将如何?帝国失蒙氏守护,又能走多远?这绝非怀之一人之危言,而是冥冥之中,指向帝国与蒙氏的最大凶兆!”
空气骤然凝固,沉重如铅
张蓁同样被秦怀之的话所震惊,虽然搞不懂秦怀之为什么突然对皇帝出巡这件事情的反应如此大,但她觉得其中必定有原因,所以不想多嘴,只是屏息凝神,紧张注视
蒙毅胸膛剧烈起伏,天人交战几欲将撕裂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忠诚与对帝命的敬畏,一边是秦怀之如诅咒般的预言与直指家族存亡的警告秦怀之为人谨慎,从无信口雌黄之时,尤其那眼中的绝望与决绝,做不得假,让不得不半信半疑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
终于,蒙毅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闭目深吸,再睁眼时,怒火已被深沉的忧虑与决断取代
死死盯住秦怀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最后的确认与警告:“秦怀之,抛开往日情分,再次警告,今日所言,字字句句,关乎九族,当真…确信无疑?”
“千真万确!”秦怀之毫不犹豫,目光澄澈如磐石,“若有半句虚言,怀之甘受车裂之刑,累及己身,绝无怨言!”
这毒誓令蒙毅心头巨震不再犹豫,猛一咬牙:“好!用符节,带直接面见陛下!”
说罢,再次看向秦怀之,眼神复杂至极:“但记住,面见陛下时如何陈情,是之事若‘预感’落空,触怒天颜…”未尽之意,沉重如山
“怀之明白!谢将军成全!”
秦怀之深揖,心中巨石未落,但通往关键一战的道路,终被蒙毅以家族与帝国的名义,撬开了一道缝隙看向张蓁,眼中是安抚,亦是决绝
张蓁紧咬下唇,用力点头
在她的内心深处,早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与秦怀之捆绑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也说不清楚,只想归于那两个字,“宿命”!
蒙毅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背影肃杀沉重秦怀之紧随其后,走向那场与历史车轮、未知凶险、帝王之心的艰难对弈
车轮碾过咸阳宫冰冷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应和着秦怀之的心跳
咸阳宫,宫阙巍峨,气象森严,每一根梁柱都浸透着权力的重量在蒙毅的引领下,秦怀之穿过重重宫禁,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气息与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将军,陛下此番出巡,是否因为那些谣言?”
因为嬴政的修仙求长生,导致外界有谣言说皇帝早已经驾崩,六国余孽传得更凶,甚至都有了蠢蠢欲动之举
秦怀之猜测,这可能是嬴政想要外出展示帝威的主要原因,后世的史学家对此也有这样的猜测
“或许有关系吧?!”
蒙毅回了一句,不再多言,加快脚步
章台宫深处,始皇帝嬴政埋首于堆积的竹简之后
烛火跳跃,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阴影未抬头,低沉威严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响起:“国师急于求见,所为何事?若为谢恩,免了,朕,很忙”那“忙”字带着一丝疲惫,更是不容置疑的掌控
秦怀之深吸气,撩袍跪地,行大礼:“臣确实要谢恩,但在谢恩之前,还有一件要事需进谏“
“说吧!”
“臣听闻陛下即将出巡,特此进谏,恳请陛下取消此行!”
“哦?”
嬴政略微一怔,抬起头扫了一眼蒙毅,那双眼睛如同两柄寒剑,刺得蒙毅心惊,随即这两柄剑又瞬间锁定秦怀之,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灵魂洞穿
“取消出巡?”
声音平淡,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压力,“秦怀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刚命为国师,便持宠而骄,连朕的事情都敢干预了?”这番质问听起来并不严厉,但字字如冰
大殿内,空气凝固
蒙毅侍立一旁,神经绷至极限
嬴政收回目光,看了几眼手中的竹简,再次望向秦怀之:“理由?”
秦怀之抬起头,迎向那令人心悸的目光
知道,任何虚饰在这双眼睛前都无所遁形,必须拿出足够分量、且能被这位帝王理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