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末日之孤魂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救孩子

萧永嘉的视线落到了抱住自己的这男子的眼睛上,和四目相望,那种真实的熟悉之感,才突然如同潮水向她袭来,而手脚却依然无法动弹,只定定地望着面前这张胡须满面、布满风霜的削瘦脸庞

就是这个人啊,她带着稚子,等着的到来,等了这么久,等到这一刻,几乎就要绝望之时,终于还是来了

“阿令,不认得了?”

高峤焦急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萧永嘉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泪光,突然低头,张口,咬在了的肩膀之上

这一口,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牙齿深深地嵌入皮肉,唇舌之间,瞬间便漾出一缕淡淡的咸腥味道

但她依旧没有松齿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自己这几年间所积聚而出的所有委屈、怨恨和苦楚,尽都发泄而出

高峤的手顿住了,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肩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面上的焦急之色消失,眼角随之泛红

忍住肩膀被利齿所啮的痛,愈发紧地搂住了她的身子,沙哑着声,对着怀中的妻子道:“阿令,来晚了,叫们受苦了,这就带们走……”

萧永嘉泪盈于睫她闭了闭目,松开牙齿,推开了高峤,举袖迅速抹去面上那汹涌而下的泪水,看向立在一旁,仰头正怔怔望着自己和高峤的小七,拉起了的手,哽咽道:“走吧”

高峤转头看向小七,视线落到小脸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挪开了

“阿娘,便是的阿耶?”

小七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迟疑了下,轻声向着自己的母亲发问

萧永嘉点头:“是,是的阿耶”

小七蓦然睁大了那一双纯净而明亮的眼睛,脸上露出吃惊又欢喜的表情,一眨不眨地望着高峤

高峤再也忍不住,眼眶在这一刻,变得湿润无比

弯腰,将自己的儿子从地上一把抱了起来,来不及多看几眼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的小脑袋,将让的脸蛋压在自己的胸膛之前,对妻子低声道:“外头的卫兵都已被杀,后路也安排好了,们快些离开”

说着,瞥了眼地上的慕容喆,略一迟疑,眼中终还是掠出了一道杀机

萧永嘉叹了口气:“罢了,不必杀她了,们走吧”

高峤看了她一眼,一臂抱紧小七,另手握住妻子的手,带着她,穿过倒在地上的数名匈奴士兵的尸体,疾步而出

夜色黑魆,但城关方向的火光,却没有半点消减的势头不远之外,火杖点点,营房里还在不断调兵去往城关

“人呢?死了吗?还不把人带出来!”

一阵咆哮之声,随风而来

几个手执火杖的匈奴士兵在头目的带领下朝着这个方向匆匆来时,就在们的身后,营房的远处,那片漆黑的东北角,突然冒出了一片火光

那个方向,便是粮库

留在营中的士兵大声鼓噪,纷纷奔过去时,仿佛已是约好,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对面西北角,那一片马厩的方向,突然也起了火光

天干物燥,已是多日不见雨水,贮存着的粮草又皆为燥物,加上风力助燃,待士兵赶到,眼前已经大火连片,附近又无便利水源可用,何来办法灭火?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熊熊,在旁奔走,徒劳呼号而已

火势越烧越大,眼见就要波及近旁营房也就罢了,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关在厩中的那数千马匹战马,被周围熊熊燃起的大火所逼,扬蹄嘶鸣,奋力挣脱缰索

大片的栅栏被群马拖倒在地,厩顶连片倒塌,火光之中,无数受惊的马匹从厩栏里狂奔而出,四散奔逃匈奴士兵闪躲不及,被迎面而来的马群撞倒在地马蹄仿佛雨点,从们的身体和头脸上踩踏而过,头破血流已是轻伤,断骨折腿,比比皆是,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更有许多马匹在挣脱缰索之后冲出来时,马尾已是起火,奔逃中又引燃了帐篷,火借助风势,没片刻的功夫,整个营房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纵然天王亲临城关指挥,也是无济于事了

在李穆率领军队发动的猛烈攻击之下,城关本就岌岌可危了,这里又祸不单行,那奉命前来提人的头目心知不妙,顾不得别的,疾步奔向关着长公主的地方,借着火光,看见外面的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守卫的尸体,脸色大变,冲了进去

“不好了,人跑了——”

风声,马鸣,匈奴人嘶声力竭的吼声,随了火光,冲上夜空,久久不散

……

高峤对营房里的路和岗哨的分布,早已印记于心,将小七扛在肩上,带着萧永嘉,从预先择好的路,趁着这营房乱成一团,朝外而去,路上杀了数个为躲开马群的踩踏而无意蹿来的匈奴兵,照着计划那般,顺利潜了出去

月光之下,两座夹峰之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

高七和其余手下在放火完毕之后,与高峤约在这条小道的尽头碰面那里,马匹已是预备妥当

火海和匈奴人的呼叫声,已被抛在了身后高峤带着妻儿,快步行于山间的羊肠道上,树影婆娑,怪石嶙峋,感到怀中小七那双搂着自己脖颈的小手,收得越来越紧,毛茸茸的小脑袋,也朝自己越靠越近,最后紧紧地贴在了的下巴上,一动不动

那是来自怀中稚子的无声的亲昵和依靠

在战乱中降临人世,因了做父亲的自己的疏忽,叫从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天起,便随了母亲,身陷囹圄

就在今夜之前,当高峤在暗处远远眺母子的身影之时,在的心底深处,喜悦之余,不是未曾没有过掺杂了愧疚的胆怯之情

曾为大虞国相、高氏家主的,自认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已是尽到了所能为的本分

但是身为丈夫,以及一个孩子的父亲,却亏欠良多

曾无数次地向着上天暗祈,祈垂怜能再给一个机会,好叫弥补从前对妻子的亏欠但当梦想中的这一刻真的到来之际,却又变得胆怯了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妻儿害怕得不到妻子的原谅,害怕在那个稚子的心目中,自己这位父亲,就是一个不堪的存在

然而上天终究还是厚待了何其有幸,能得妻如此,娇儿如此

此前的一切忧虑,在这一刻,全然消失

的胸膛里,涌出了阵阵的暖流

悄悄地调整抱着小七的姿势,好让在自己的怀里能更舒适些

“还走得动吗?”

低声问妻子

萧永嘉微微喘息,摇了摇头:“走得动”

“前头就快到了”

萧永嘉朝丈夫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斑驳的月光从树影中洒落,映在她的脸上

她面容皎洁如旧,但看起来却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高峤默默地抓紧了她的手,带着她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一道坳口,就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中间,宛若突兀的岩柱,立了一道魁梧的人影

月色照落,那人以黑布蒙面,不见面容,只余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烁动着莫测的光十数名随从模样的暗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道两旁的树木和山石之后闪出,分立在那人身后左右,将去路完全地堵死了

小七蓦然转头高峤感受到了的紧张,立刻轻轻拍了拍的后背,低低地道了声莫怕,随即轻轻放在地,将母子二人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里距离接应之地,已没多少路了眼见就要抵达,半路竟又来了一个挡道之人

高峤知对面和匈奴人应该不是一伙的一时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能肯定,对方似乎早就在此等着了,并且,是敌非友

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蒙面男子,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那人也是一语不发,和高峤对望了片刻,两道闪闪的目光转落到了身后萧永嘉的身上,片刻之后,开口道:“将她留下,便放和儿子离开”嗓音粗哑,难听至极

高峤沉声道:“何人?”

那人不应,只道:“高峤,指挥兵马,或许还能和周旋一番,但论武功,绝不是的对手也不愿多加为难,照的话做,绝不食言”

高峤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目光扫视了对方一圈,短短一个刹那,心中便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这个蒙面人,不知来历为何,跟不知何以要挟持萧永嘉,但显然,这是个劲敌,何况还有十来名不弱的手下

自己倘若只身一人,和对方搏命便是回首来路半生,何等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又岂会惧怕面前这区区十来个敌人?

但此刻,的身后,却还有萧永嘉母子

在没有一击便中的十足把握的前提下,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便是要保证她母子二人的安全

这里距离前方安排好的汇合之处,已是不远了只要自己能拖住这些人,高七们见自己未能在约定的时间抵达,自然会找过来的

高峤转头,低声叮嘱萧永嘉带着小七紧靠山壁,手慢慢地捏紧了剑柄,冷冷地道:“一个连头脸都不敢显露,藏头缩尾的鼠辈,也敢如此放话是不是对手,试过便知”

身后的萧永嘉忽然弯腰,凑到小七的耳畔,叫站着勿动,自己上前一步,和高峤并肩而立,说道:“夫君方才问何人,为何不应?”

蒙面人不言

“不说,那就容猜一下”

她慢慢地道:“当年南朝发生内乱,慕容兄妹趁夫君忙于救助民众,保卫建康的机会,将掳到了北方鲜卑人的地方这几年,发生了很多的事,夫君也一直在寻母子,如今终于找到了,一家得以团圆,却突然现身于此和匈奴人不是一伙的,但也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暗中刺探已久,否则,是不可能如此凑巧,此刻恰好也在此地现身挡道”

“以巾蒙面,不肯显露身份,说明和夫妇有旧,至少相识”

“仗着人多,威胁要扣留,目的难道也和西凉皇帝刘建一样,是要拿去威胁李穆?”

“堂堂大丈夫,岂会靠一妇人左右战局?当……”

那蒙面人顿了一顿

“当会和慕容替刘建那些无耻之人一样,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的语气,隐隐带了些自傲

萧永嘉微微点头:“敬的骨气但的目的,究竟为何?听方才口气,倒有几分诚恳,仿似只要留下了,便会真的放走父子二人这便不解了固然是南朝的长公主,但如今南朝掌权的,是高太后,的身份,早时过境迁,并无多少利用价值却费了如此大的气力,一路跟踪埋伏,单单只为扣下?想来想去,或许是旧日有仇,要报复于……”

“不不,误会了,绝无此意——”

随着萧永嘉的叙话,蒙面人的情绪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无波无痕,渐渐仿佛变得激动了起来,听她如此发话,立刻朝前踏了一步,出声否认

“既不是如刘建那般利用左右战事,也不是有仇,那么要扣,到底所图为何?”

蒙面人仿佛一时语塞

萧永嘉盯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对方脸上的那片蒙布,一层层地剥开隐藏其后的那张真实面目

“虽然蒙了面,说话声也变了,但却总是叫想起一个从前认识的人那人以为应当死去了的,故方才不敢贸然指认但想来想去,除了那人,实在是想不出来,还会有谁做这种事!”

她和对面蒙面人说话之时,高峤疑惑地望着,目光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

“慕容西!当年后来并没有死,是不是?”

她蓦然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字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高峤猛地转头,盯着对面那人,喝道:“真的是慕容西?”

蒙面人僵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把扯去面上的蒙布

月光照出一张须发蓬乱,面色微微苍白的脸孔,不是慕容西,却又是谁?

高峤吃惊不已

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一手复立北燕称帝,南下攻下高凉后不久便传暴病死去,皇位继被慕容喆所代的慕容西,竟然还活着,此刻出现在了这里!

茫然了片刻,望着对面这个不但是自己前半生在北伐战场上的对手,亦是觊觎过自己妻子的鲜卑人,到了如今,竟还企图想要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突然间,仿佛醒悟了过来新仇旧恨,在心底里翻涌而上,再也无法保持得住先前的冷静了

长剑寒光一闪,已是半出剑鞘高峤咬牙道:“来得正好!想扣下她,先要过这一关!”

慕容西鼻孔中哼了一声:“高峤,慕容西还会怕不成?”说话之时,神色中的倨傲,分毫未减

高峤大怒,忽感自己手背之上,压上来一只柔软的手

萧永嘉按住了正欲拔剑的那只手,望着,微微摇了摇头

“慕容西,当年那样都叫活了下来,也算是上天对眷顾有加,不思过悔改,此刻竟还来为难夫妇,是何道理?方才还未曾答话,这般半道出来,强行扣,到底意欲何为?”

慕容西一下又沉默了,目光闪烁个不停

高峤再迟钝,又岂有不明之理?心头怒火大作,欲将妻子拉到自己身后,却听萧永嘉又道:“既做得出,又有何说不出?可见自己也知理亏,无法启齿,对吧?”

慕容西欲言又止

萧永嘉的神色却陡然变得冷漠,说道:“慕容西,当年求亲时,若是属意于,父皇便是不同意,也会想方设法叫点头的那时就瞧不上以为这么多年之后,难道会改变?”

“听好了今日便是仗着人多将带走,萧永嘉也是宁死,不会屈从”

纵然月光黯淡,也是藏不住慕容西那张脸孔之上浮出的狼狈表情

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全都退下,上前,神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冷淡地道:“当日若非因之故,也不至于轻易便被慕容替那厮所害正是死里逃生,如今才要有仇报仇,有愿还愿!”

“但既如此放话了,慕容西也非恬不知耻之人们鲜卑人,历来有个规矩,猎人狩猎,出来了,打不到猎无妨,却绝无箭不上弦、刀不出鞘的道理,此为不详今夜既来了,休想如此容易便打发……”

拔出腰刀,两道目光,停在了高峤的脸上

“与这个南朝人,从前便是战场上的敌对看在的面上,今夜给一个机会方才不是说仗着人多吗?便与单打独斗只要能胜,立刻便走,从今往后,再不会出现在夫妇面前!”

高峤年轻时文武兼修,以的出身,所习之武功剑术,自也传自名家萧永嘉知丈夫不弱但是和有着北方第一猛将的慕容西相比,想要靠打斗胜,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多年以来,为朝政劳心费力,身体一度还积劳成疾,这些年为了寻自己母子,想必更是栉霜沐露,历尽艰辛,又怎么可能胜得了慕容西?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一暖,已被高峤握住

转向了慕容西:“慕容西,当初是自己心存不正,才被小人利用加害吾妻乃因之过,才被慕容兄妹谋算,受这池鱼之殃!她未曾怪罪,竟将罪愆迁至她的头上,是何道理?”

慕容西脸色阴沉,盯着高峤,冷冷地道:“高峤,若是怕了,道一声便是”

高峤拔剑出鞘

“噗”的一声,松手,剑尖已是深深插入地上

剑身映着月华,不住地来回颤悠,其上宛若流水,精芒烁动

转过头,看向身后一直听话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却越睁越大,盯着这一幕的稚子,笑道:“七郎,阿耶要教训这个对阿娘不敬的鲜卑人怕不怕?”

小七摇头:“不怕!”

高峤哈哈大笑,上去一步,抚了抚的脑袋,叫目露忧色的妻子牵好小七,随即拔出插入地上的长剑,朝着对面的慕容西大步走去

“慕容西,做了几年的活死人,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的所谓皇位被的侄儿所占,日子想必比高峤也好不到哪里去!狭路相逢,既要战,战便是了!之间,新仇旧恨,正好一并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