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灵庭之秋

……

当晚,受到了淳朴祖孙倾其所有的热情款待,次日便离开了哈剌温山,一路赶到离哈剌温山最近的暗卫所在地漠河

临行前,将身上的银票都留了给那孩子

饶是如此,依旧觉得救命之恩难以言谢,记下了祖孙的姓名,到达漠河后,将们名字交给当地暗卫,要们接这祖孙来,照顾们安度此生,如果有可能的话,好好培养那孩子

四叶妖花亦交给们,连同使用之法,命令快马传递,送至应天黔国公府驸马手中

离生辰也近了,便算寿礼吧

这驸马二字出口,令心口抽痛

怕被人看出端倪,快步上马,离开

扬鞭疾驰,风扯直长发,扯回昨日记忆

昨日,那孩子听到的回答后,大惑不解,想了半日,问:“姐姐爱,是么?”

小小年纪却老气横秋问出这般话来,几欲失笑,然而最终没能笑出来

爱……是么?

这些年,从湘王宫前初遇起,沐昕一直陪伴身侧,燕王府,紫冥宫,妙峰山,大漠鬼城,夹河战场,云南,湖北,山东,江南,自南至北再至南,无论怎生艰危时刻,都在身边,不在时,走遍天下寻,从未曾有一刻放弃过追随,久而久之,的守候和等待,成了眼中惯见的景色,习惯至,仿佛那是另一个自己

然而现在,,失去了自己

有寒意森森袭来,停下马,抱紧双臂,这半年多来,总是不自觉的摆出这个姿势,似乎只有这样的姿势,才可以抵御离开后的空虚和苍凉,终于知道一个人的存在可以如此清淡如风却又无处不在,失去仿若失去呼吸的力量,如搁浅的鱼无力挣扎,身周一切看来茫茫如雪野,留独自徘徊,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维持表象的平静,却无从抵挡心深处,万蚁咬啮的疼痛

于是知道,这些年,沐昕令习惯的存在,让忘记思考对的真正的情感

如今,很迟很迟,挽留不及的终于知道

爱,是的

如同当年,爱过贺兰悠

当年,圆月下作天魔舞的银衣少年,是少年记忆里瑰姿艳逸的梦,那梦被血色浸染过,被黑暗吞噬过,被暗昧遮蔽过,多年后再展开细览,已不复当初模样,而那羞涩微笑的少年,亦早已非当年初见,贺兰悠君临武林,睥睨江湖,的野心和权欲,生发如春草,不动声色而又坚定的,铺漫了整个武林

自当上教主后,紫冥宫一改当年不问世事,悠闲世外的作风,将权力的触角,探入每股势力每个帮派,将本如散沙的帮派势力,以权争,暗杀,挑拨,合纵连横,势力牵制等种种手段,分别对待,逐一击破,直至如臂使指,元转如意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的鹫骑,带着肃杀与寒烈的气息,飞临苍穹,黑色的翅影张开,笼罩了整个武林大地,人人在死神般的阴影里颤栗,跪伏仰望着的温柔微笑,和微笑中温柔发出的杀戮指令

不惧于流更多的鲜血,去加固统治的黑色城池

在一刹前羞涩微笑,明媚动人如处子,一刹后的命令,将犹自沉迷于明丽笑容中恍惚不知所以的人们,搩成肉泥

对于诚服的人们,温和至近于谦虚,对于悖逆的人们,阴狠至近于魔神

而,看着武林君王贺兰悠一步步登临的高位,修长背影逐渐消失于的视野,如同当初隔着门缝看见父亲满面珍爱在谨身殿抚摸宝座扶手,心生无奈的苍凉

和,终非同路人

马车底,圆月下,相见一刹的铭记终生

却最终换得一个无奈转身

唯一能做的,是将那梦珍重收起,深埋,有生之日,永不开启

……

从哈剌温山下来,突发游兴,想去看看当年那个爽朗明快的草原女儿塔娜

草原的形势,这些年也算风云变幻,贵力赤在东蒙古首领阿鲁台支持下,袭杀大汗坤贴木儿,废元国号,城鞑靼,封阿鲁台为太师,索恩为太尉

据留驻草原的暗卫线报,杀坤贴木儿的人,很有可能不是阿鲁台也不是贵力赤,而是新太尉索恩

这个倒相信,以索恩的阴狠,有此一举情理之中

也因此,有些担心那个视她的少爷为天边雄鹰草原豪杰的塔娜,当心中膜拜的英雄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对于向往明朗日光的少女索娜来说,意味着什么?

总觉得索恩那样的人,不会好好的待塔娜,有可能的话,希望能劝劝她,带她去中原

往草原而行,其实也有避开贺兰悠的意思,近期举动频繁,今日在山西吞并帮派,明日在河南巡视分舵,虽说并不大张旗鼓,但暗卫的线报里可以看出,足迹几乎也遍及全国了

最先去的是云南,并放回了原被掳走的都掌蛮人,自那年金马山紫冥大会后,虽说沐昕和贺兰悠没有谈成都掌蛮人问题,但那次之后,紫冥教停止了掳劫都掌蛮人,这些人回到家乡后,对自身经历缄口不言,无人得知,贺兰悠到底用们做了什么

贺兰悠每到一处,并不接见人,只由手下护法出面,自己却数日踪影不见,别人殷勤探问,都说教主静修练功,不见外客

听到这消息时,默然半晌,和,有情还似无情,到头来,相见争如不见

永乐元年的除夕夜饭,在马背上啃着干粮渡过

长空下连天衰草,断雁西风,倒骑马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干粮,注目远处蒙古包前艳红跃动的篝火,看着盛装的牧民进进出出,端着烙饼和手把肉,年轻人勤劳的打扫自家的牛犊圈和羊圈,老人们细致的点数牲畜,点燃长命火,祈祷着来年牲畜更加肥壮

蒙族的除夕称“白月”,亦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人群里洋溢着喜气,黑红的饱经风霜的脸,在这一日也皱纹舒展

淡淡的看着,不是不欣羡那份温暖和热闹,只是更宁愿自己一人体味这份寂寞

马却突然不安起来,轻轻的瓟着蹄子

垂首一看,却是只小羊,洁白一团,缩在马蹄之侧,咩咩的叫着

皱皱眉,下马,将那羊抱在怀里,蒙人风俗,“五畜过年”,畜牧为生存之本,牧民对自家的牲畜极有感情也极其重视,其间也衍生了一些风俗,除夕之夜,必须把自家牲畜点清,一头也不能缺,如有缺的必须找回,否则视为不祥,这头羊想必是跑丢了的,主家定然找得着急,看来不想掺和,也得走上一遭了

果然,那片蒙古包里,有一家正着急的一遍遍数羊圈里的羊,又去别家寻找,见一个陌生汉人女子过来,都警惕的看过去,将抱着的羊举了举,一个中年女子举起双手,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于是,再也无法却过热情游牧民族的好客之意,被硬拉进帐篷,一同欢与盛宴

盘腿围炉坐在地毡上,畅饮奶茶,吃主人献上的奶皮,奶油,酪酥,接过酒时一起敬天敬地敬祖先,抓起犹带血丝的手把肉便咬,油滴滴的也不避让,的深谙规矩和豪放旷达让老牧民越发喜欢,拿起火不思,开始弹唱,先是些谢天谢神的欢快曲子,慢慢的,曲调竟渐转悲伤

有些诧异,原本浑不在意,当下便竖起耳朵仔细听那歌词,隐约听出是唱一个姑娘,自小离家,侍奉草原雄鹰,生死相随,并做了英雄的妻子,然而雄鹰变成了恶狼,妄想着更多的欲望,在一次争权夺利的战场,姑娘挡住了飞向恶狼的长矛

老人唱:蓝天下恶魔张开了翅膀,锋锐的翅尖穿透洁白的胸膛,姑娘的鲜血在碧草间流淌,来年的花是否更加芳香

凄婉的曲调,优美的词句,动人的故事,却越听越是心惊

老人一曲唱毕,悄悄拭泪,其余子侄,皆有悲伤之色老人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歉然向致意,环顾四周,缓缓道:“刚才唱的,是真事么?”

们默然,神情间却已作了回答

又道:“那个为恶狼舍身的姑娘,是叫塔娜么?”

主人们齐齐大惊,那中年妇人急急问:“姑娘认识塔娜?”

点点头,道:“当年有一面之缘,此次便是来找她的”

那女子黯然道:“姑娘来迟了……”

从们的述说中,听到一个普通而惨烈的爱情故事,如那歌中所唱,塔娜后来嫁给了索恩,成为众多妻子中排在最末的一个,然而婚后,她一日日消瘦,心事重重,再不复当年英气,只是对部族老幼都很眷顾,从不吝伸出援手,今天遇见的这户人家,便曾经受过她恩惠,低层牧民并不知道塔娜死的真正细节,们只是在听闻塔娜死讯后,纯朴的,真挚的,用自己所能表达的最淋漓尽致的方式,去哀悼纪念那个芳魂早逝的英烈女子

怔怔坐在火塘前,想起那个和在大漠月下共乘一骑的女子,想起曾依靠于她纤细有力的肩,于她淡淡的乳香清甜气息中,曾无数次放心入睡,是如此信任她的人品,即使,那时是她的阶下囚

而今,在远离故土的除夕之夜,陌生人的蒙古包中,意外听见了她的消息

她终于为情而死,死在爱人的怀抱里,这对于眼见丈夫利欲熏心日夜堕落,眼见草原雄鹰真的成为食腐秃鹫而无限痛苦的她来说,是不是另一种完满和解脱?

可是,依旧,为不甘

……

次日,离开了盛情挽留的主人,又向们买了一套年青男子日常服饰,主人无论如何不肯收的银子,知道蒙人豪爽热情,便也一笑作罢

换了衣服,问明了太尉索恩大帐所在的方位,一人一骑,疾驰而去

索恩现在今非昔比,大帐好生气派端严,只眯着眼睛数大帐周围的妻子们住的帐篷,一二三四……很好,足足十一只

下马,将马栓在避风处,抹了一把黑泥涂在脸上,又将头发打乱,袍子也用泥土弄脏,总之怎么邋遢怎么来,然后,大摇大摆向大帐行去

刚至大帐前,便被骑兵卫兵拦住,大喝:“哪来的野小子,看清楚,这是太尉大帐!”

傻傻冲一乐:“太……尉?太……累?”

“哈!”听见声音聚拢来的卫兵们乐了,“原来是个傻子”

有个年纪大些的卫兵,倒颇善良,上来挥手道:“白月的好日子,跑来这里做什么?走走,小心惊动太尉,杀了”

说着便推向外,真气一沉,推了一推没推动,讶然道:“小子倒有几分蛮力”

呵呵傻笑:“力气……力气……摔跤……会摔跤!”

“摔跤?”卫兵斜着眼睛看,“是来找人摔跤的?”上上下下打量,“就这风一吹就倒的草条儿?”

笑着指:“来……来……”

“来就来,”那卫兵满不在乎,甩了上衣就走过来,其余卫兵哄然一笑,乱哄哄嚷:“摔趴这傻小子!”

“玩玩再摔!”

“摔一嘴泥!”

倒是先前那个好心赶走的卫兵,追着说了句:“答奚巴特尔,下手轻些”

答奚巴特尔大剌剌点点头,鼓起满身肌肉往面前一站,伸手就来按肩膀

双臂极有劲道,虽未练过武功,但双臂下压之势,竟也风声呼呼

卫兵们大声叫好

答奚巴特尔手指未至,双肩一沉,身形一旋已到身后,手腕一翻,已经远远飞跌出去

撞入人群,再在草地上滑出一丈之远才停下

满地大声鼓噪的卫兵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好一片死寂的安静,卫兵们都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良久,才有人大喝道:“来!”

这次站出来的,更为孔武有力,臂上肌肉虬结如铁,乌黑油亮,看卫兵们的重又焕发神采的目光,想必是同侪中神勇之辈了

不过依然不是一合之敌

一个四两拨千斤轻松将拨出好远,拍拍手,笑嘻嘻招手:“来来……都来……”

们面面相觑,终于都扑了上来

于是不出一刻钟,满地横七竖八,狼藉呻吟,在人群里负手来去,踢踢这个,拨拨那个,不住声唤:“起来!摔跤呀!”

聚集的卫兵越来越多,前来挑战的人也越来越多,围成一圈的摔跤场中,不时传来后背着地的吧嗒声响,的身手用来摔跤,自然游刃有余,踢、绊、缠、挑、勾之类的标准摔跤动作,使来便无人可挡,随着一个个好手被摔倒在地,叫好声也越来越响,蒙人好武,敬佩勇士,见如此身手,反激起好胜之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却渐渐不耐,怎么还没来?

当将第三十一个人摔倒在地时,哄闹的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好身手!来会会!”

心中一喜

人群忽地一静,然后便如潮水般分开

人群后,大步走来的皮袍贵族男子,鹰目浓眉,英俊而目光隼利,正是索恩

一别数年,微胖了些,留了两抹淡淡胡须,肤色也细腻了些,看来养尊处优的北元贵族生活,较之做宋怀恩时的普通百户,要舒适多了

似是被一地摔倒在地的卫兵激出了兴致,目光炯炯,饶有兴味的盯一眼,招手道:“傻小子有几分力气,来,和比划比划”

慢慢走过去,漫不经心的将外袍一脱,笑道:“摔倒这许多的好儿郎,算的本事,来,咱们试试,若赢了,赏!”

卫兵都欢呼起来“太尉出马,必胜!”

索恩爽朗长笑,大笑声里,双臂一抡,抱向双臂

手腕反搭

目光一闪,突然横跨一步,左足微曲切入双腿间,双掌如游蛇,绕着双臂,迅速按上肩井穴,指力一生,便要狠狠下戳

已然不是摔跤的手法

手臂一抬,让开肩井,反肘沉腕,抬掌之间已卡住的脖颈

却也不是摔跤技巧

惊呼声里,两人臂互勾腿相绊,纠缠在一起

压低声音,在耳侧狠狠道:“是谁?,不是傻子!”

微微一笑:“只有傻子才看人是傻子”

怒哼一声,道:“说,到底是谁?是不是太师派来的探子!”

道:“索恩,很久不见,还是这般城府深沉,阴险奸狡”

的双眉虬结而起,不确定的道:“——认识?”

却已不耐烦和多话,冷冷一笑道:“故人重来,欲索一掌之辱,并代塔娜,讨回一个公道”

目色一变,脸色一白,惊声呼道:“不是——是——”

已左掌一紧,扣住脉门,右手指尖一弹,一缕指风直射下腹至阳穴

“娶十一房妻妾是么?享尽齐人之福是么?从今天起,就对着女人们干吞馋涎,为塔娜守节吧!”

……

塞风呜咽,残阳如血

立于一处光秃秃的平地前

说是平地其实不准确,那一处地势略低,土质板实,寸草不生,较周围地面,很是不同

老牧民扎尔赤兀惕站在身侧,那晚便是在的帐篷里听说了塔娜的死讯,指着微凹的地面,低声道:“就是这里”

蒙人风俗,重厚养薄葬,不设坟头,尸体深埋地下,以马踏之夷为平地,塔娜因为是为索恩所死,索恩为她举行了厚葬,以香南木为棺,中分为二,刳削出人形,大小长短,仅足容身,然后将尸体以貂皮装裹,置放其中,再以黄金为箍三箍之深埋,以千骑踏平地面,杀一骆驼幼羔于其上

来年春草再发,移帐而去,无人知她所葬何处,若需祭祀,则以所杀骆驼之母为向导,根据其徘徊踯躅悲鸣不已之处,便知尸体所葬之处

此时塔娜逝去未久,大帐未移,是以寻起来还算容易

立于坟前,低低道:“去吧,努力忘却吧,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世间爱恨,不过虚妄”

索恩,已经终生不能人道了,塔娜,高不高兴?

那日以重手法截断至阳穴脉,再将摔倒在地,拍手大笑:“输啦……”然后扬长而去,卫兵还以为真的是摔跤输给了,自然不会去追究,只顾着去扶起索恩,无人理会的离去

塔娜,昔年匆匆一会,今朝,再次匆匆一别,此生,不会再来看了

恩怨已结,再无牵念,尔奔天堂,奔天涯,浮絮飘萍,各自走好

……

永乐二年,从春到夏,被消磨在茫茫草原之上

走过落日长河景色壮美的斡难河,走过号称蒙古圣山,冰峰永矗的肯特汗山,走过数十日见不着一个人影的广袤沙漠,然后在小城迤都欣喜欲狂的看见人影听见人声,突然连浓烈的羊膻味,都觉得亲切好闻

也是在迤都的小酒馆里,对着桌缝里嵌满黄沙的破旧桌子,心事重重的喝着散发着奶酸气息的青稞酒时,突然想起,姑姑的忌日快到了

而,已经在关外漂泊了很久,暗卫一度失去了的消息

那一日,掸掸斗笠上塞外风沙,一年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关内

永乐二年八月,回到北平

妙峰山旧地重游,景色依旧,十万花林如雪,却已无人伴,同览胜景

妙峰山顶,长风鼓荡,吹起衣袂猎猎,恍惚中听得女子脆笑如莺,“一辈子理不清,就下辈子再理,总有软肋在手里”

男子声音清朗沉稳:“无妨,便生生世世的威胁着,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在耳侧,恍惚间便似立在身后,正待回首,蓦然惊喜

却直立如昔,不曾回身

不过幻象而已

呵,以为捏住谁的软肋,最终被反复播弄揉折的,却是自己的千疮百孔的心

往事悠悠空记省

……

妙峰山南麓,昔日山崖早已崩塌,形成一处小山坡,草木无知,历经造化摧毁之灾,不过数载,再次繁盛葳蕤

早已寻不着昔年遗迹

绕着土坡缓缓行走一圈,凭着记忆找着一处山凹,觉得那里和当年山洞距离很近,便带了香烛纸钱过去

尚未走近,脚步突然一僵

山凹下,嶙峋山石上香烛纸钱齐备,银衣男子,正微微俯身,以酒相酹

这一刹间思绪百转,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缓缓回身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至平静,至汹涌

突然觉得心境苍老,恍惚间鬓侵雪霜,这兜兜转转的日夜,似早已过了数个轮回,人生里诸般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一一尝遍

换得如今,相对无言

此刻的平静相视,才惊觉,当年的跌宕,激烈,溅血三尺,拔刀相向,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活着,血液涌动着,知冷知热着,有爱有恨着的,幸福

如今也许依旧知道那热血激起的滋味,却已久违,久违至懒于想起

在姑姑葬身之地,遇见她杀身仇人,竟不想再拔剑相对,姑姑也许会责不孝吧

淡淡的笑着,上前

即已相逢,便不必转身逃避,更不必追究是邂逅还是有心

将的香烛纸钱挪了挪,放上的,道:“她未必想看见”

贺兰悠默然,良久答:“只做觉得应做的”

侧头瞄了瞄,见山凹露出的泥石看来颇为奇异,竟不似造化生成,倒象是后天人力所挖导致,不由咦了一声

亦侧首,口气清淡:“抱歉,没挖出来”

怔一怔,这才明白竟是动用大量人力,硬生生挖出这山凹,意图挖出姑姑尸体

怎么可能!

那夜山势倾颓犹如天柱将倾,那般彻底的崩塌,姑姑的尸身,定早已粉碎,和山石化为一体,穷尽三生三世,也不可能挖出

贺兰悠身历其境,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竟然当真会去做这样的“蠢事”!

见眼光,已知意思,微微犹豫,只道:“记得那日将她头颅搁于石上,其间有石缝,也许……”

已明白的意思

如果那日山体初震时刻,头颅滚入石缝,卡在石缝间,那么不会再为外力所损,保全下来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可能何等渺茫,为了这渺茫至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派人挖了多久?

山石间土质新鲜,微带湿润,而最近没有下雨

的心里,微微酸涩,良久道:“不必了”

艰难的道:“也不全是--的错”

不答,只看着那一方山崖,良久道:“并不觉得对她有错”

微微苦笑,好,好贺兰氏风格,倒忘记了,武林君王温柔形容下霸气无双,向来不惮于轻易决人生死,向来视人命如草芥

“只是,知道的遗憾而已……”后一句低如呢喃

默然,上前,焚香默祷

姑姑,谅

曾教导过,做人贵乎恩怨分明,亏负过,但亦再三有恩于,终是无法以杀手相待,所以,只能以那般的方式,为报仇

可谅?

青烟徐徐,飘拂摇动于山林间,犹如薄纱轻幕,又似晃动水晶帘,那一方淡乳色的视野里,艾绿姑姑身姿冉冉,微笑慈悯,一顾温柔

痴儿,不过虚幻,何须自苦?

亦微笑

闭目,喃喃低诵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只世界七宝,持用布施”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萨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贺兰悠一直静静站在身后,负手听诵经

回过身,看着深如碧水的眼眸,道:“走吧,姑姑很好,们,尤其是,就不要在这里打扰她的清净了”

又看看那山石,道:“也不必——再挖了”

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当先向外行去

转过山凹,山势向上,拾阶而行,半山腰处,一处凉亭,镂雕精细,四角翼然,檐垂金铃,甚是精雅

在亭子中坐定,听得身侧流水淙淙,细看却是用竹管自山顶接下做成流泉,不由讶然,道:“以前好像没这亭子”

笑而不答,只挥一挥手,立时有娇俏婢子上前,浅笑盈盈,奉上玉泉水,青花壶,琉璃杯,雪顶茶,十指纤细柔嫩如青葱,动作轻巧利落似拨弦,端的是佳人佳景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端的是好享受”

心里已明白,这亭,这茶,这人,都是紫冥教手笔,只为了贺兰教主临时路过享受而已

见环顾四周面露了然,对面,垂目斟茶的贺兰悠,亦温柔微羞一笑

看着,突然感慨,有多久,们不曾这般静谧相对安坐交谈,而不须经历那些敌对,责难,误会,和拼杀?

世事如棋局纵横翻覆,们都只不过是棋子而已

想了想,道:“还没谢谢撷英殿前,救命之恩”

摇头,为续茶,道:“说起撷英殿,本可以一直跟着的,可惜有些事耽搁了,然后便找不着了,等得到的确切消息时,已经从关外回来了”

淡淡一笑,却不想作答,只细细抚摸那琉璃杯,剔透杯身浮雕莲花,袅娜婷婷不胜风的姿态颇为动人,赞道:“向日但疑酥滴水,含风浑讶雪生香,这莲当真好雕工”

若有所思的亦抚摸那杯身,道:“家母生前爱莲,紫冥宫她住过的寝室内,所有物事,皆有莲饰,巧的是,她闺讳中亦有莲字”

隐约记得母亲之死似乎和贺兰秀川有关系,又觉得不好随意问人先妣姓名,一时踌躇,却已道:“她名莫莲衣”

低低念了一遍,道:“很动听的名字,想来令堂在生时,定然绝色无双”

道:“是,先父很珍爱她”

又在心里念了念那名字,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名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然而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想起自己曾有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或听人转述过这个名字,实在思索不出来,只得罢了,且搁心中

默然许久,站起身,道:“走了”

不动,也不起身,握着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随即松开

再抬首时已神色如常温和笑问:“不再多留一会?”

看向天际云霞:“不了,聚散因缘,不必强求”

默然,良久道:“这一去,何时能再见到?”

心中苍凉,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勉强笑道:“也不知道,还是随缘吧?”

苦笑道:“怀素,对于们之间的缘分,从未敢有奢望”

亦黯然

沉思良久,缓缓道:“怀素,若确实和泯却恩仇,从此再无芥蒂,能否答应一个要求”

静静注视,道:“请说,但力所能及,会尽力”

神色无奈,自嘲一笑,道:“明年三月三,是先父逝世二十年祭,也是二十五岁生辰,按照们紫冥教的规矩,教主需满二十五岁,才可入紫冥教密室中的最后一间,拜受先人遗训,想,也许那最后一间密室里,有得解紫魂珠之法,望能去一趟”

怔了怔,未想到一直切切将这事放在心上,直觉的想拒绝,然而的神情令无法出口拒辞,想了想,道:“如此----多谢了”

似是舒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

笑了笑,道:“贵教的规矩也是奇怪,为何要二十五岁方可进密室?”

贺兰悠道:“听闻最后一间密室的武功极其霸道诡异,先创教之主是在二十四岁才神功大成的,还险些走火入魔,以的资质有此险遇,那功法凶险可想而知,为防继任教主资质有限而又过于急切枉送性命,先祖便定下这二十五岁方可进密室的规矩,也是爱护子侄之意”

听着这话,心里忽有不安,一直觉得,贺兰悠武功在近年来越发诡异,功力大进,当日金马山沐昕和一战,靠了绝世宝物,不顾生死着着抢攻,又以已之长逼攻贺兰悠,才勉强打了个平手,若不是外公阵法及时发动,再多上一刻,沐昕也必败无疑

而苍鹰老人的武功当年和紫冥教第九代教主齐名,甚至内力造诣还在第九代教主之上,沐昕是隔世弟子,而贺兰悠却一直因为贺兰秀川的缘故,练功受到限制,沐昕本不应逊于贺兰悠太多的

贺兰悠,可是报仇心切,不顾凶险,抢先练了那密室武功?

想到此心中一紧,然而看神色,并无奇异,似是并未进过密室,便又放下心

想来是多想,贺兰悠天纵英才,武功日进千里,也是应该

当下也不再多言,哂然一笑,一揖而别

走出好远,忽听琴声清越,穿云而降,心有所动,回首看去

山石奇峻,凉亭精雅,好风盘旋,日光阑珊,一双雪肤侍儿左右侍立,贺兰悠端坐亭中,长衣飘拂,眉目明艳,俯首的姿势美如日光下碧水中盛放的阿修罗城之莲

拨弦起清音,铮铮淙淙,溅玉鸣泉

琴音中,侍儿启朱唇,婉娈作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水之南有乔木,却不愿探林幽隔水美人在悠游,心渴慕却难求,汉水滔滔深又阔,水阔游泳力不接汉水汤汤长又长,纵有木排渡不得)

顿了顿,于原地微微沉默,终,不顾而去

……

永乐二年冬,在飘荡近两年后,第一次回到天山

群山环抱中的天池,一碧深湛的湖水宛若玉璧,倒映着青山雪峰,并起三峰形如笔架的博格达峰,雄伟而沉默的千年相对湖水,雪峰银光皑皑,湖水澄碧深蓝,神池浩渺,如天镜凌空,造物的色彩,于此处精妙至于极致

山庄原本在天山并无别业,后来为制药之故常常往返,外公便在天池之侧,选址建了楼阁,楼名听雪,高楼之上,天镜之前,执杯遥望,听雪入眠,外公畅达旷朗,本就非常人能及

听雪楼外,按例布了阵法,寻常人到得此处,见到的不过是一片山石而已

见回来,大家好舒了一口气,近邪首先就瞪了一眼,然后出门绕天池飞奔去了,弃善怒道:“有半年跑哪去了?把大家都急死了?还有脸回来?”

扬恶过来一把拉开,“喂有完没完,怀素宝贝难得回来,是想把她再骂跑还是怎的?说怀素宝贝,大家都等好久了,暗卫们已经重新布置,并新选了一批新人,很多事需要和商量,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吧?”

正要回答,忽听人颤巍巍道:“要走,也得等这把老骨头埋掉她再走!”

怔了怔,转首看去,流霞寒碧方崎含着眼泪,正轻轻扶出一位老妇人来,而那白发妇人,不是阔别多年的杨姑姑是谁?

“杨姑姑!”纵身扑入她怀中

她张开双臂,如多年之前,微笑迎

扑至的一刹那,脑海中突然掠过多年前北平城门,也曾这般扑入前来接的艾绿姑姑怀中

这一刹的回忆,令泪涌如泉

然后亦想起,自那年应天闯宫,沐昕成亲之后,已有很久很久没有流泪

如今,就在杨姑姑散发着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熟悉气味的怀里,在娘亲生前最亲近的人怀里,尽情的流一回泪吧

用泪水,洗尽所有的漂泊,无依,空落,与沧桑

狠狠的哭了阵,杨姑姑只是抚摸着的头发,含悲微笑

然后轻轻推开,道:“小姐,终于回来了,一直很害怕,走之前再见不到,怎么向夫人交代?如今好了”

心一惊,勉强笑道:“姑姑精神矍铄,好得很,看再活上几十年也不是问题,如何就说这话”

她笑着拍拍的手,“生死修短,原本就无需在意,不必忌讳”

默然,刚才在她怀中时,已听了她的心音,又有意无意摸过了她的腕脉,她并无疾病,但确实已趋油尽灯枯之境,时日无多了

所幸回来了,最后一段日子,终于来得及陪她度过

那年除夕,终于在亲人围拥中过了新年,恍惚间又回到十七岁之前,每年年节,济济一堂,吃饺子贴春联,每个人都会在初一大肆勒索老头,指望着口袋里掏出稀奇古怪的好玩意

老头一年也就大方那一次,别的时候,想都别想

微笑着环顾四周,微笑着在心底祝福

外公,此时想必已在海外某个岛屿上,左拥右抱了吧?那里,会不会也是今天过年呢?要记得吃饺子啊

……终于失去了沐昕,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这……坏老头

可,还是很想很想

要好好的,做神仙也要规矩点,知不知道?

那夜,杨姑姑已不能起床,她躺在卧榻之上,慢慢吃着喂给她的饺子,含糊着说:“夫人会包……”

嗯了一声,微笑哄她:“再吃一个”

她开心的笑,忽道:“夫人来接了……”

停了手,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缓缓放下羹匙

她闭着眼睛,似在默念什么,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已去了,正小心的用手指轻试她的呼吸,她突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如婴儿

口齿极其清晰的道:“夫人说,很好”

呆了呆

这许多天,她已不能清晰的说话,今夜,她如此清明

悲恸突然涌上胸膛,堵塞哽咽至不能呼吸

娘,来了是么?

幽冥阳世,不能相通,唯有此刻游离于阴阳之间,心中或明或暗的杨姑姑,才得见一面,听言语

……不怪,是么?

微微的笑,轻轻的,落下泪来

杨姑姑逝世后,为她守灵三月

三月期满,离贺兰悠与约定的三月三已经很近了,急急下山,直奔昆仑

饶是紧赶慢赶,依旧迟了一步,赶到昆仑山死亡谷时,已是三月三的正午

离死亡谷还有好远,便被拦住,紫衣的紫冥弟子神色凝重,道:“尊客远来,理当接待,只是宫中正举行先教主祭祀大典并教主生辰庆典,非紫冥堂主以上职司者,不得进入”

近年来心性平和,当下微微笑道:“就是来参与盛会的,贵教贺兰教主去岁曾邀请参加庆典”

道:“可有证物?”

怔了怔,此事倒是个疏忽,便道:“没有,不过烦请去通报下贵教主,一问便知”

狐疑的看了看,还是去通报了,稍倾回来,面有疑惑之色

一怔,问道:“怎么了?贵教主不承认?”

摇头,纳闷道:“听说教主不在大殿奇怪……”

心下盘算,若贺兰悠不愿见,便离开就是,正要举步,却见一紫袍黑披风男子上前,那弟子急忙上前行礼,口称护法,却认得就是那日紫冥大会充任司仪之职的林护法林乾

近前来,看了看,忽道:“可是朱姑娘?”

皱皱眉,无奈道:“是”

微微施礼,道:“姑娘可来了,教主昨日还曾说起呢”说着便邀进去,随步入谷中,见神色有些不安,想起刚才那弟子的话,不禁有些奇怪,便道:“恕冒昧……贺兰教主现在在哪里?”

苦笑了笑,“朱姑娘,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一惊,道:“怎么了?”

遥望着轩昂华贵的紫冥正殿,皱眉道:“一个时辰前,教主在这殿中行祭祀之礼,然后独自进入密室,按们紫冥规矩,除长老外,其人是不能进入正殿的按说,教主和长老早该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超时半个时辰了,们依旧没出来”

道:“不能进去看看么?”

摇头,“祭祀时非经教主传召,不得进入,否则以叛教论处”突然转头看,“所以刚才见了姑娘,甚是欢喜,姑娘不是教中人,教规中也没提过外人进入会如何,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沉吟道:“殿中有几人?”

道:“三人,教主,还有教硕果仅存的两位长老”

点点头,“好罢”

……

进入大殿,空荡荡无人,转过事先搭就的祭台,发现祭台下两名紫袍老者,蜷缩在地,已然毙命

目光一缩,已看出,两名老者是死在正宗功力深厚的天魔功之下

贺兰悠却不见人影

难道,贺兰秀川来了?

搜寻一圈,目光凝住在祭台后一处壁画之上,那画色彩妖丽,绘着人物祭祀,出行,田猎种种,看来却是熟悉,依稀大漠鬼城入门处的“碧目”之图,跃上壁画,细细观察那壁中不辨男女的人物的眼睛,那眼睛上一层怪异的晶块,打磨成无数碎面,殿顶一方透明穹顶漏下阳光,射在那晶块面上,那目便鲜活有致,看来可随人移动般

一个个人物的看过去,第三十六个人物,眼睛向上翻,不同于其余人物的下垂之态,随着那目光抬头,看见的却是那透明穹顶

咦了一声,密室总不会在那穹顶吧?那里一览无遗,哪可能呢

却还是试探着飞身跃上,靠近时便发现穹顶正中处有一小小突起,看来便如普通装饰,伸手一拉,便听隆隆声响,大殿正中宝座后屏风缓缓分开,现出一处门户来

那门开至底处,立时又慢慢闭拢,看来机关精妙,一纵身,投入密道

幽深的长廊,一排石阶逶迤向下,看着那石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自贺兰悠房中下得密室,贺兰悠曾提醒过隔两个石阶再走

这里会不会也是一样?

试探着前行,果然无事,走至石阶底部,便是幽深甬道,越走越觉得熟悉,虽说方向不一,但和当年行走那条密道感觉是一样的,两壁森黑如铁,隐隐听得水声,巨大的牛油蜡烛灯光昏黄

行走一刻,眼前突现一方墙壁

说是墙壁,却色呈透明,如水波隐隐摇曳,明光灿烂,视而不见,一步跨了出去,果然直直便越过了墙

四顾一望,恍然这正是当年密室,白石建造,四处雕刻诡异繁复的文字状花纹,而这堵墙,正是那时轩辕无和毕方转出来的墙,这个密道和贺兰悠房中的那个密道方向相对,却是殊途同归

然而,密室依旧,却无人影

听林乾语气,贺兰悠自进殿,便没有出来,那么定然是在密室里,为何不见踪影?

忽想起贺兰秀川和贺兰悠都说过,紫冥教最重要的密室,是“最里面”一间,既然有“最”,那么定然不止一间密室

密室很大,一直转到最里面,依旧一无所获,正要再次寻找一番,忽听有人笑道:“也来了?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话音未落,眼前那些纹章突然一变,一阵跳跃乱闪,密室一方看来只是白石的墙壁,突然再次变得透明

也不管是谁发话,一步跨入

然后呆在当地

……

密室正对面,依旧是一副诡异壁画,左侧,贺兰秀川抱着雪狮斜倚壁墙,右侧,贺兰悠盘坐于地,身后站着毕方,中间却站着两个,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人

远真,杨熙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今日的远真,奇怪的穿了一身紫袍,竟象是紫冥教中服饰,但更为华贵些,认出,是因为依旧是最后一次见的颜容,难得的没有易容

刚杨熙,神色却憔悴了不少,也瘦了许多

看着们,突然觉得心一抽一抽的渐渐抽紧,隐隐中仿佛有什么黑暗的真相正鼻息咻咻气味腥臭的逼近,狞笑着,等待某个石破天惊的结局的发生

良久,怔怔的指着杨熙,道:“……如何会在这里?”

却有惭愧不安之色,躲闪着的目光,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已无暇再问,一个箭步,赶到贺兰悠身侧,急道:“怎么了?”

缓缓张开眼来

只一眼,的心便沉到了底

目光虚浮,竟有神光渐散之势,大惊之下伸手去探的脉,手指刚触到腕脉,便立即被弹开

已经真气走逆,无法自控,身处濒死之境

发生了什么?

谁能令重创如此?

来不及多想,赶紧从怀中摸药丸,摸到一半手顿了顿,想起武功高绝之人,一旦面临几至散功的重创,寻常灵丹绝无效用

除非……

咬咬牙,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一颗赤红丹药,大如鸽卵,嗅来隐隐异香

山庄三宝,一杀人,一护身,一救人,唯一没有使用过的奇宝,就是眼前的灵元丹

之所以不用,是因为普天之下也只有一颗,外公花费十年光阴练成,只为了给在生死关头使用,珍贵无伦

毫不犹豫,将丹药塞入贺兰悠口中

低声喝道:“快运功!”

一边运起练得不十分到家的天魔内功,勉力助引导真力回归丹田,运功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体内另有一股霸道怪异真气在横冲直撞,的天魔功对其毫无效用,不由皱了皱眉

贺兰悠勉强又睁眼看一眼,垂下眼睫

感觉到已在药力扶持下,缓缓试图导气归流,微微放心,又怕自己不精纯的天魔内功会和的怪异内功相冲撞,便收回了手

却突然反手一捞的手,将一物放在手心,喃喃道:“紫魂珠……”

低首一看,掌心里滴溜溜一颗紫色玉珠,光泽氤氲,气味微腥

远真一直注视着的举动,此时突然低低一笑道:“怀素,这药是老爷子给的最后一样宝贝吧?啧啧,可惜了的,难道不知道,用不着了么?”

又笑指那紫魂珠,道:“以教主之血和施者之血练出同源之珠又怎样?现在还剩几分的凝定神功去行化针大法?去替她解咒?”

霍然回身,怒叱:“是谁!这居心叵测的贼子!”

“是谁?”远真恍如听见一个最可笑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是谁?快二十年了,终于有人问,是谁?可怜自己都快忘记了是谁!”

笑声激烈,须发皆张,悲愤之色溢然,面上连肌肉都在扭曲,看来令人心惊

笑得半晌,忽又道:“不,不对,什么快忘记是谁,错错,大错特错,从来就没忘记是谁,二十年,这二十年,每一日每一夜,都不曾忘记过是谁,不曾忘记为何落得如此地步,不曾忘记们!”

伸指,指向贺兰秀川和贺兰悠,神色狰狞

贺兰秀川一直斜靠着墙壁,神色灰败,看来和贺兰悠两人刚刚死拼了一场,两败俱伤,此时亦微微张开眼,看了看远真,忽然笑了笑,道:“想,现在知道是谁了”

边笑边自嘲的摇头,“真的没想到居然没死……”

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出血丝,咳出血沫,依旧在笑

“贺兰笑川啊贺兰笑川,居然没死!”

……

没什么言语比此刻这轻轻一句更令震惊

呆在当地

而掌下,按着的贺兰悠的脉息,本已渐渐平缓的天魔内力,突然大大一震,四处乱窜如燎原野草,而原先便杂乱冲撞的那霸道真力,立时窜入奇经八脉,瞬间不可收拾

心一沉,知道大事不好,重伤调息之人最忌心神波动,贺兰笑川未死之消息不啻于巨雷,狠狠击在贺兰悠本已极其脆弱的躯体之上,要如何经受得起?

何况,看贺兰笑川神情,看匿伏二十载至今日种种举措,此中必定还有隐情,绝非贺兰笑川复活这么简单

心中忧急,不顾此时贸然使用真力可能导致被反噬的危险,运起天魔功便想助收拢再次散乱的真气,却见轻轻一让,睁开了眼

嘴唇蠕动着,一声“爹”到了口边,却终于止住

看着眼神,便知大势已去,已经为了这个惊天消息,放弃调息,错过了最好的复苏机会,只得废然一叹

刚才的情形,猜想大约是贺兰秀川趁贺兰悠大殿祭祀后进入密室,下手暗袭,杀了长老,跟进密室与贺兰悠两败俱伤,只是为何突然做此破釜沉舟之举,只怕和贺兰笑川多少也有些关系

贺兰笑川此时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意兴飞扬的笑道:“今日人到得齐全,正好,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

一边招呼杨熙也坐下来,道:“熙儿,也坐”

这声熙儿叫出口,贺兰悠晃了晃身子

却如一道闪电劈进了的心里

贺兰笑川为何叫杨熙这般亲热?既然复活,应该与矢志为报仇的亲子贺兰悠相认才对?为何对贺兰悠神情恨毒,漠不关心,反而对本应陌生的杨熙态度慈霭?

熙儿……熙儿……这是什么样的称呼?

眼光突然落到室内一枚玉瓶上,瓶上雕着碧水清波,莲叶田田,弄篙女划轻舟而来,分花拨叶,姿态曼妙,虽不辨面目,然无限风华

仔细看着那图,突然浑身一冷,宛如一个惊雷,滚过头顶

这副图,见过!

当年,训练不死营时,曾经在杨熙的军营帐篷内,见过悬挂一幅画,画上有碧水,有莲叶,有采莲女,还有一行题字

“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记得当时还拿这画和杨熙取笑,“可是阁下私慕之女子,假托了这采莲人?”惹得杨熙神色尴尬,次日再去这画便不见了,还以为是杨熙面皮薄

如今想起……

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家母名莫莲衣”

莫、莲、衣!

贺兰悠的这句话闪入脑海时,不能自控的颤抖起来,狠狠咬了咬舌头,剧痛袭来,才勉强镇定些

终于明白那日贺兰悠和说起母亲名字时,为何有熟悉之感,原来就是这幅画上题字的缘故!

那么杨熙……杨熙……

难道……

的心,直若沉至深水之中

不,不要,那样对贺兰悠,太残忍

惴惴不安的观察贺兰悠,脸色雪白,目光低垂,不知道猜出了多少

那厢,贺兰笑川却已经说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一个武林霸主,在一次巡视分舵中,爱上江南苏州府一家农户人家的小女儿”

“那女子生于水乡,性格亦温柔如水,尤其风姿绝世,容色无双,虽然不会武功,霸主依然不顾人劝说,坚持娶了她”

“极是爱她,每听她说话,哪怕是最寻常的言语,也觉得欢喜,看她绣花,哪怕一绣数个时辰,也觉得光阴静好人生无憾,婚后很过了段举案齐眉两情缱绻的日子,女子很贤惠,行止有度,娴静淑德,赢得上下交口称誉”

贺兰笑川说到此处,神情温柔,眼睛微微眯起,似乎那段日子,令颇为怀念

贺兰秀川却冷笑一声,道:“自陶醉的武夫”

贺兰笑川也不理,继续道:“只是那男子素来是武痴,功名利禄一概淡然,唯独武学一道,极其痴迷,虽得娇妻,如胶似漆,依然不肯荒废武功,那时的凝定神功刚练到第五层,凝定神功第五层练功要求奇特,虽不禁男女之欲,但男子不可泄一分精元,否则前功尽弃”

“那男子刚刚新婚,又要闭关练功,又不能泄元,唯恐委屈了娇妻,便白日练功,夜间前来陪伴,依然行男女之事,只是最后关头,男子总是偷偷点了女子睡穴,不令她得知未曾行完夫妻之礼”

贺兰秀川突然皱了皱眉,道:“那时练的是第五层?不是和大家说的是第六层?——”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贺兰笑川得意的冷笑一声,道:“为什么要告诉们真话---不出几月,男子第五层功力将要突破之时,女子突然怀孕,男子十分欣喜,但也有些疑惑,明明没有泄元,为何女子依旧能怀孕?”

“但太过信任爱恋那女子,于是想,许是自己情热之时,难以自控,泄出一丝半毫的也未可知,而秘笈有说不宜泄元,但也没说一定会毁功,前面练过此功的也无先例,也许,是上天看痴迷武学,年近三十尚无后嗣,故此降福于己”

听说得直接,微微有些脸红,将目光掉转,无意中看见贺兰秀川面色惨白,手指微颤,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贺兰悠

“孩子降生,是个男孩,极是欣喜,给取名悠,祈望这一生荣华贵盛,意态悠闲,然而产褥之中,她却郁郁寡欢,日渐消瘦,男子命人精心伺候,她依旧大病一场,病好后人便沉默了许多,无论男子怎生讨好于她,她总是愁眉难展”

“那时男子神功已至第六层,再无顾忌,男子以为是新婚时冷落她之故,便越发体贴温存,如此过了两年,悠儿三岁时,她再次怀孕,这次生下的是双生子”

“两个孩子虽是双生子,却长得不象,且禀赋都不甚好,幼子自幼神智不全,长子体弱多病,男子对的怪病束手无策,而女子生产后,也一直恹恹欲病,不但不抚养两个新生儿子,连悠儿也不见,那时悠儿作为长子,已经分殿居住,有时由仆从带着进来,看看弟弟们”

望了望贺兰悠,垂目而坐,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唇色艳红,脸色更加白得惊人

“后来男子听说,北平一带有个怪医,极擅医术,只是性情古怪,不肯出诊,便亲自带了孩子,准备去投医,临行前一夜,女子突然心情好了起来,亲自备办了一桌好菜,频频执壶劝酒,自女子生下双生子后,难得待如此,男子心情大好,便多喝就几杯才上路”

言至此处,虽仍旧平静,但语气已转森寒,每个字中都隐含凛凛杀气,溢出齿间

一室聆听的人们,俱都心生寒意,隐隐不安

“一路倒是平静,但是到了终南山下,男子突然发现,自己的真气突然运转不灵,其后每行一步,真气便散一分,直如行走刀尖,知道自己着了道,无奈之下,将儿子托付当地一个杨姓农妇,自己寻了处山洞,意图逼毒,逼至一半,忽听唿哨声响,有黑衣人蒙面袭至,勉强应付,终于不支,散功倒地”

将这话和当年外公和提起的做印证,暗暗点头,想起英雄末路的凄凉,亦不由惨然

“男子醒来时,便见一老者在照顾,当时生机将绝,又道必是妻子下毒害,想她自嫁之后,不知珍惜痴迷武学,令她日日独守空房,青春少妇,寂寞无可纾解,因此生恨,想来想去终究是的错,那时依旧不忍怪她,只觉得是自己不好,辜负了她”

自失的笑了笑,已换了口气,道:“什么不的,就是罢,当时正在钻研拈花指决,身上带着指诀的下半部,不愿留下便宜了其人,这人于有一面之缘,看面相也不是恶人,便赠也罢,坚辞不要,道:‘拿着罢,到这一刻才明白,武学一道永无止境,于此过于偏执妄念,也是入魔’又对道,一生痴迷武学,所误良多,临到将死,才悟到为这区区俗世境界尊荣,丢弃了许多更可宝贵的东西,但望的后人,永远不要步后尘,被绝世武学所迷,误堕迷障,只需做个简单快乐的人,珍惜应珍惜的一切,不要象这样临死方觉得负人良多才好”

“这番话当时发自肺腑,字字真言,然而很久以后才知道,错了,错得离谱!”

贺兰秀川懒懒一笑,道:“当然错了,因为,那毒是下的,那黑衣人也是指挥当地分舵伏击的”

贺兰笑川冷笑,“那时还没想到身上,下了终南山,胡乱奔走之下竟然迷了路,不知怎的栽入一个臭水潭,在那淤泥潭里昏迷了三天三夜,竟然醒了过来,功力虽已散去,但不知怎的性命却没丢掉,后来发现那潭上土崖顶长着些奇怪的野果野草,成熟了后掉入潭中,久而久之淤成了臭泥潭,然而不知道是这些草中哪些起了作用,侥幸保住了性命,但是同时,的容貌也大改,脸色从此斑驳,再也不能洗去”

“自终南山下来,心中万念俱灰,再也不想回昆仑,又听说秀川做了教主,一直对秀川很信重,如今失去武功,已不配再为一教之首,也不配再做她的丈夫,紫冥教托付给也好,于是便回头想寻那儿子,谁知不过几日,那家人便不见了,说是家中有人暴病身亡,寡妇带着孩子去投奔亲戚了,投奔哪里,也不知道”

“那时失去武功,身无分文,在终南山下转悠,饿极了便乞讨偷食,常被人打得一身是伤,满地乱滚,缩在草堆里呻吟时也怨恨过她,但想着总是自己咎由自取,是报应,是老天惩罚的不真诚”

听着平静语气,微微一颤,想到当年,一代天尊,武林之主,一呼而万众应的人上之人,一朝之间,为人暗算,失去武功,权位,容貌,尊严,沦落至如此惨境,而当年那个拈花指诀上仅仅凭笔迹便英风烈烈令人怀想的男子,最终因为仇恨和折磨,变成眼前这个隐忍二十年,连武功和真面目从此都不能再拥有的人,只觉得世事阴诡,命运凄寒,令人生栗

“有次打得最惨的时候,被打断了腿,在路边呻吟,突然有两骑停在面前,男子英俊轩昂,女子容貌绝俗,恍若神仙妃子,”

说到这里,贺兰笑川对看了看,道:“那是爹娘”

震了震,未曾想到此事还有爹娘参与,听道:“燕王当时对看看,倒没什么兴趣,是舞絮停了下来,道,这个人骨骼清奇,不似圉于泥尘之人,如何会沦落至此?”

“她这样一说,燕王倒来了兴趣,道‘看人总没有差的,既如此,救了便是’命人给治伤,要做了的伴当”

“大约做了燕王随从不多久,舞絮便和燕王决裂了,燕王带回了北平,找了个名医给看伤,这人武林世家,极擅治各类内伤症候,对各类武功也极博览,终究是个好武之人,因此与甚是投机,有次谈得兴起,突然想起那个神功第五层的疑惑,便问起”

“没说是自己,只说是听说,当时听了,一拍大腿,笑道:那位仁兄是谁?恁可怜的,被戴了绿帽子!”

这话恍如巨雷劈在耳侧,当时就呆了,便问:“难道神功第五层泄元,真的会前功尽弃?”

“道:‘何止前功尽弃,只怕还会重病’”

“呆呆道:‘那……’”

“道:‘既然无事,那定然没**元’”

“道:‘此话当真?’”

“斩钉截铁:‘绝无虚言!’”

“当时恍若失魂,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原来的散功,失位,所吃的所有苦楚,原来这许久的愧疚,自责,甘心情愿的自放逐,都是可笑的自迷惑,都是自作聪明的放过了那对欺骗,伤害的奸夫**,可笑明明被人所害,却连报仇都没有想过!”

“怎么能令害的人犹自逍遥?怎么能不报散功辱身之仇?怎能不夺回所失去的一切?那夜,天降雷雨,电光如蛇,天公亦为鸣不平,立于当庭,任暴雨泼面,以血为誓,穷尽此生,必报此仇,要让害的,令蒙羞的所有人,都落得比更凄惨的下场,要们纵入九层地狱,亦魂不能寐辗转呼号!”

一阵僵冷麻木中,伸出手指,狠狠塞进自己嘴里,拼命努力制止自己呼叫出声,不,不要,不要是那样——

手心下,贺兰悠的身体如此僵硬冰冷,若不是依旧感受到微弱的脉搏,几乎以为已死去

“去打听了江湖上的消息,又远赴昆仑,用了许多办法探听了一点紫冥教内情形,然后便知道了该如何去以最残忍的方式去报复,于是去求燕王,对说出了所有秘密,求帮,在贺兰悠长成后,全力扶持和贺兰秀川做对,燕王问,这样做对有什么好处,说,将来会报答,而且贺兰悠从小不凡,若能在微薄之时帮助,总有回报的那一天”

“然后将历代教主都随身携带的神影护卫图留在燕王府,请燕王将来在合适的机会将这个透露给贺兰悠知道,一定会寻机来取,要看到父子相弑,就必须先令贺兰悠长成,壮大,直至与贺兰秀川势均力敌,然后,就会很精彩很精彩……”

贺兰笑川目光阴鸷,嘴角的笑纹阴恻恻,言语间恨意森森,怔怔的听着这一段不为人知的武林公案,亦觉得寒意从心底涌起不可断绝,跪在贺兰悠身边,几乎已经不敢去看的神色,只用力扶住不住颤抖的身子

而贺兰秀川脸色死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开口

“请托燕王后,离开燕王府,着意去寻找那个老人,想讨回的指诀,重新练回武功,结果当遇见时,恰逢受伤后中了风寒,见性命危殆,便照顾了几天,结果无意中发现这老人学究天人,竟是百年难遇的奇人,便下定主意,要拜为师,醒来后,再三求恳,先是不肯,后来在院中长跪一夜,次日晨,唤进门,坐在榻上,看了看,道:目有潜光,心怀异志,本非道中人,奈何有此一缘,天命违者不祥……若拜为师,便得忘却前生恩怨,肯不肯?”

“当时心中惊震,但想也不想便应了,注目良久,叹息一声,道:‘就知道不该欠人的……天意……避也无用’便收了做弟子,给取名叫远真”

“问要学什么,说学异术易容轻功,知道这老人智慧若深海,对说谎是没用的,便承认自己确有仇家,但并不希冀报仇,只求自保而已,老人并不言语,只教了要学的”

“害怕老人洞若明烛的目光,害怕认出是当年那个终南山偶遇之人,艺成后很少留在身边,何况有的事要做,以采药为名,缕缕游荡在昆仑附近,日日观察着那对父子,那时,她已逝世,想,莲衣,上天真是厚待,竟没能活着,等到--——同时,和左护法轩辕无通上了消息”

贺兰悠再次震了震,俯首,伸手过去,握住冰冷的手

“很快在轩辕无面前证实了的身份,当然,没全说实话,本就是的忠实臣子,为了怕嘴不严实坏了的计划,要立誓,在贺兰悠二十五岁之前,不要告诉还活着”

“通过轩辕无,将贺兰秀川因篡位而致未能掌握的紫冥教的最高机密,慢慢透露给了贺兰悠,鹫骑,拈花指诀修炼不当的破绽,鹫骑以昆仑绝崖上千蜂洞内宝椆花喂养最佳,那需要身形瘦小善于攀爬的种族,如都掌蛮人,才能采摘……最后,指示轩辕无潜入这间密室,将教主密室里的凝定神功第八层的法决,提前给了贺兰悠”

“轩辕无也知道教主密室内有霸道功法之事,起初有些疑问,骗说,贺兰悠根骨不凡,自小曾给伐筋洗髓,定可无虞,若不早日练成神功,如何在贺兰秀川手下有自保之力?轩辕无向来对深信不疑,因此便将法决交给了贺兰悠”

心中轰然一声,眼前一黑,原来那日的预感竟是真的,贺兰悠,贺兰悠——

“给法决时,算过时间,以贺兰悠的资质,定可练成,但过于冒进的结果,便是迟早要承受散功的反噬,以对贺兰悠功力的推算和对凝定神功的了解,今年三月,贺兰悠定有散功期,此时必须静养闭关,再不能有任何行功之举”

“轩辕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献计贺兰悠,假称贺兰笑川未死,出现在大漠,贺兰秀川听见这消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果然破了紫冥教主不下昆仑山之誓,赶去大漠,发现被骗,杀了轩辕无,真好,省得灭口,而轩辕无临死前,交给贺兰悠所谓的‘贺兰秀川弑兄’证物,其实那证物,是伪造的”

“死后,贺兰悠齐集势力,反击贺兰秀川,将赶下教主位,眼见一步步向着安排的方向走,真是痛快绝伦”

“后来,燕王攻下京城后,在应天黔国公府,遇见熙儿,其实很早就已经找到,甚至通过养母,交了副当年带着的母亲的小像给,并留下了武功心法给研习,但是同样为了保密,没和相认,也没敢给太高深的武功,直到那天相遇,觉得时机已成熟,告诉了的身世”

“后来……”突然转向,笑笑,“一向重诺,无论什么样的誓言,都会去努力实现,所以,应燕王的要求,设计骗来了方家后代,杨熙营中专训出的善于追踪隐匿的部下,查出了方家上下藏身之地,们父子,还了燕王的情”

目光转向杨熙,想起黔国公府那次见时的苍白神情,想起谨身殿校场演练之后离开时的欲言又止,对缓缓现出一个了然嘲讽的冷笑,满面羞愧转开头,不敢接的目光

“然后……便是今天了,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今天,苦心孤诣隐忍多年,步步为营时时设局,多少日子被仇恨咬啮辗转夜不能眠,无数次深夜里醒得目光炯炯思量计谋和下一步计划,就是为了今天”

“在今天,,”微笑一指贺兰秀川,“一听说那贱人留下书信给,便不顾生死的奔来了”

“在今天,,”再微笑一指贺兰悠,“满心诚意的给的假爹祭祀,却被亲爹伏击,恰正值莫名散功,拼死反击,凝定神功第八层全力拼命,谁人可挡?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起来,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飞迸,“真好笑,真好笑,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真开心,真快活……”

一段无人得知的江湖秘闻,一段武林君王家族的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一段漫长延续至二十载的血泪斑斑的诡谲风云,结束在状似疯癫的笑声中

没有人再能说话,只有无限凄厉恐怖的笑声在室中回响,撞击在墙上,再阴森飞窜在密室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利矢,带着阴风

人人,中箭受伤

血流成河

攥紧贺兰悠的手,仿佛觉得那样便会给一点支持和力量,然后发觉的手亦其冷如冰,两个人的温度相加,竟寻觅不到一丝温暖

悲凉的呆坐在地,想,贺兰悠,从今后,要到哪里去寻的温暖——

一室死寂,能说话的,不想说,不能说话的,已经宁可在那些刀矢般的言语和凄冷的现实里死去

很久以后,贺兰秀川缓缓抬头

神情怔怔,半晌迟缓的道:“……不,不是……不会……”目光转向贺兰悠,嘴唇颤抖着,却始终不敢开口

贺兰悠却根本不抬头,只有知道,如果不是拼力扶着,已经倒了下去

贺兰笑川狞笑道:“不会什么?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孽种——”一指贺兰悠,“是的亲生儿子!”

“不!”

贺兰秀川唇色青紫,挣扎道:“不,们只有一次……她和说,不是,不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贺兰笑川冷笑,“她同时和两兄弟有染,她并不知道练功不能泄元的事体!”

“只有一次?”想了想,笑了,“那么,熙儿和毕方就确实是的亲生子了,嗯,也一直觉得是……”突然笑转向贺兰悠:“还没谢谢,这许多年,拼死保护了的儿子”

一语如重锤擂心

贺兰悠晃了晃,一口鲜血洒落衣襟

然后,委顿下去

倒在怀中

这许多年来,这坚强隐忍的少年,无论身受怎样的酷烈苦痛,不曾有过动容改色

未曾眼见过因任何苦难稍稍皱眉

温柔好似春风,心却坚硬剔透有如琉璃水晶金刚石

风雷不折,雷霆不惊

然而此刻,倒在怀中

抱着,一腔欲待跳起向贺兰笑川责问的愤怒,皆化作无语的悲伤

贺兰笑川,果然深切了解,如何将仇恨回报得淋漓尽致,如何令伤口被更深撕裂

贺兰悠幼失怙恃,历尽甘苦,直至今日之前,在放弃一切,牺牲一切,踏上复仇路途,以为终于了却一生执念,终于大仇得报的此刻,轻轻数言,让终生的努力,终生的仇人,一朝翻覆

以为父亲和长弟为叔叔害死

费尽心机,保下仅存的幼弟,不惜改换身份,对外宣称教主幼子已病死

多年来,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一路踏血而行,辜负抛却无数

然而到头来

的父亲是别人的父亲

的弟弟是别人的儿子

自己的父亲是一直以为的仇人

拼死保护的是仇人的儿子

用尽手段要杀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太过讽刺,太过滑稽

太过残忍,太过悲凉

贺兰悠,要如何承受?

对面,贺兰秀川终于再也站不住,顺着墙滑坐下去

突然喃喃道:

“早该知道的”

“问过她,她总是哭,她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是不是不是”

“可是她又对说,不要杀了啊,不要杀”

“以为她是心疼儿子……好,看在她面上,不杀贺兰悠”

“长得象她,有时想下手,临到头来也放弃了……”

“她那么寂寞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她,她独自在园中喝酒,堆云鬓一抹琼脂,蹙春山两弯眉黛,神情楚楚,风姿婉转,眼波一转间便是一首江南小令,当时看得呆了,心想,这样的女子,原该被男子放在手心珍爱,如何就嫁给了笑川那个只爱练武的莽夫,可惜了一朵娇花,从此要寂寞终老”

“自此常在园中出入,反正白日哥哥总是不在,她很温和,也很矜持,始终牢记着嫂子的身份……很无趣,然而看着她无双颜色,又不舍放弃,对自己说,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那天喝多了酒,酒壮人胆,突然什么也不想管,命人送了盅紫金参汤,参汤里,下了迷()药”

听到这里,忽觉得紫金参汤这四个字有些熟悉,怀里的贺兰悠却动了动,低首看,霍然想起当年们初去紫冥宫,在宫门前,贺兰悠拦阻贺兰秀川将们带走,曾说过一句:“家母托梦,请代谢叔叔,那紫金参汤,果然十全大补……”

想必那时贺兰悠因为此句,以为紫金参汤下了毒,母亲也是被贺兰秀川害死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阴错阳差

“……她寻常人家女子,不懂江湖伎俩,一夜春风,还以为自己耐不得寂寞,做出那等败坏妇德之事……羞愤之下便欲寻死,吓得日日看守,她性情内敛,含悲忍辱,在哥哥面前也不露分毫,后来发现自己怀孕,越发郁郁,从此拒绝见”

“笑川失踪,以为她要跟了,谁知道她搬进居安院,一心一意做她的寡妇,从此再没见……她定是临死前相通了其中关窍,是以那日,贺兰悠说到紫金参汤……”

“她死后,迁怒下人当初侍候她和笑川的宫人,全数杀了,这段往事,从此深埋……”

“教主密室宝册,记载着历代教主名号,首页便血淋淋写着,天降咒诅,不佑贺兰,凡贺兰子弟任教主者,断不可动情,否则必凄惨以终,切记切记……却不肯相信……”

苦笑了声,再一声

缓缓伸手,摸了摸怀中云奴,道:“云奴,终于知道了,原来,早死的那个有福啊”

雪狮似乎听懂主人的悲伤,仰头呜咽,轻轻舔贺兰秀川的脸

贺兰秀川摸摸它的头,微微沉思,突然懒懒对招了招手

怔一怔

道:“小姑娘,身中紫魂珠之咒还未解是吧?贺兰悠进入密室,就是为了寻同源之珠给解咒,可惜还没来得及看解法,就被……们父子只怕都活不了啦,既然如此,来替完成这个心愿罢”

端坐不动,直觉此时心中空茫愤恨,哪里提得起力气去解什么劳什子紫魂之咒,听那口气,若不是为这见鬼的紫魂珠,贺兰悠未必会被贺兰秀川偷袭成功,这一刻万分痛恨自己的无用,然而转念想,如果偷袭不成,贺兰悠一掌劈死贺兰秀川——那同样是个不能接受的惨烈结果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行,前方都是森森悬崖,无论选择怎样的结局,都逃不开残酷的结果

命运何其残忍如斯,人心何等冷酷如斯

见不动,贺兰秀川挑了挑眉,轻轻道:“难道要带着遗憾去死?死后灵魂依旧为不安?”

这话令惊得跳了一下,死——这个寒酷的字眼……当真要降临到贺兰悠身上?

不!

怀里,昏昏沉沉的贺兰悠突然轻轻动了动,伸出手,虚软无力的推了推

俯首看,依旧闭着眼睛,手却又推了推

知道是催过去,忍着眼泪,将放下,轻轻靠在墙壁之侧,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面色死灰,但居然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的眼泪差点迸溅而出,硬是咬紧嘴唇过去贺兰秀川身边

贺兰笑川也不阻挡,只是冷笑着看着

贺兰秀川见过来,慵懒的笑了笑,走近看,才发现比贺兰悠神色也好不了多少,秀丽的容颜一片泛着死气的白色

见端详,无力的笑笑,道:“那孩子,好武功可惜……”

不再说话,取过掌中的紫魂珠,仔细端详,突横指一按,“波”的一声,珠子粉碎

立时散出一片带着血腥气息的紫气

立即指成拈取之势,一捋,一抖,那紫气竟被的真力凝成细长针状,举“针”在手,低喝:“手腕!”

递上曾被紫魂珠入体的手腕

一“针”刺入

腕间一痛,随即心头一紧,似被何物牵扯

“针”入一半,贺兰秀川已生额汗,微微一顿

闭闭眼,吸一口气,随即勉力继续,指尖快如闪电,点,拨,戳,取,一套复杂的手势,看得人眼花缭乱,眼见那紫色长针色彩越来越紫,血腥气越来越浓,目光也越来越暗淡,汗湿重衣

一刻钟后,低叱一声,突然咬破指血,滴血至已成紫金之色的针

血色竟然微金

血滴乍入,针突然消失

横掌一掠,收势,道:“好了”

声音低微

贺兰笑川在一侧冷笑道:“重伤垂死下还强施化针大法,是觉得生不如死想快点死呢,还是想最后讨好下儿子?可惜,用不着了……”

“哦,”贺兰秀川微笑,“什么都不想,在想另一件事,贺兰笑川,知不知道这教主密室里的另一个秘密?”

“哦?”贺兰笑川斜睨,“又玩什么花样?”

“想,”贺兰秀川慢吞吞道:“这个全部心思只在武学上的痴子,定然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紫冥建教百余年,历代教主的遗蜕,却从来无人得见,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什么?”贺兰笑川满不在乎道:“许是葬在不为人所知之处吧”

“干脆说们都羽化升仙算了,”贺兰秀川笑起来,“原本也不知的,原本连密室都进不来,是朱姑娘们来过那次,才发觉有这个密室,知道了,再找到便容易得很……这个秘密很重要,关系到身后之事,反正要死了,也不妨说出来”

贺兰笑川依旧一脸戒备不信之色,但听到身后之事四个字,还是不由自主的随着贺兰秀川目光,微微向后看了看,道:“什么?”

正是那一偏头的刹那

“那就是——”

贺兰秀川突然将雪狮扔向杨熙,横身飞起,身如飞鹤横越长空,只一闪便扑到贺兰笑川身前

“教主密室墙壁后,就是孤崖暗河!”

一切只在闪念之间

雪狮白光一闪,腥风阵阵扑向杨熙,杨熙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应付,无暇顾

贺兰秀川已一把抱住贺兰笑川,一脚横踢在墙壁上

轰然一声,墙面壁画,碧目大放光华,墙体一分

现出黝暗悬崖,腥臭气息突涌,隐有水浪低啸之声

贺兰秀川已抱着贺兰笑川栽了下去

听得怆然长笑:“此乃教主葬身之所,正合!”

扑向崖边,半空中见紫光一闪,贺兰笑川惊而不乱,忽提气一喝,脖颈,腰部,腿部,皆宛如丝线般柔软诡异的绕了一圈,身如软帛般从贺兰秀川怀抱中脱出,随即重重一脚,生生蹬在贺兰秀川身上,利用贺兰秀川下坠之力,托飞自己上浮数寸

也只是数寸而已,暗河吸力之大,身浮半空之人如何抗衡?

似是感觉到了暗河的恐怖,贺兰笑川蓦然一声长笑,道:“一起吧!”

银光一闪,自暗黑之处追蹑而来,宛如有眼睛般霍地缠住倚在壁边的贺兰悠,呼的将飞快拖下

毕方发出了进密室来的第一声惨呼:“哥哥!”

一回首惊得魂飞魄散

彼时因为拔除紫魂珠之故,身在崖左侧,贺兰悠在右侧墙边,两人足足隔了一丈远近

此时扑过去已怕来不及

大喊一声,一边飞扑向贺兰悠,一边照日剑撒手扔出,不顾一切飞斩那银光,却斩在空处

那不是银丝

那是贺兰笑川的气劲所化,有形无质

贺兰悠已无声的掉下崖

堪堪扑至,于身子刚刚坠崖那一刻,死命拉住了手腕

几乎是贴地扑过去的,用力巨大,手臂衣服在地面摩擦下瞬间破烂,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可此时哪记得疼痛,只是死死的拉住,用尽全身的力气

如此……沉重

此处暗河的吸力,较之当年亲自体会的那一处,似乎更为巨大

贺兰悠的身下,还吊着个如附骨之蛆的贺兰笑川!

两个人的体重加上暗河吸力,只觉得的手臂马上就要断裂

崖下,贺兰悠缓缓睁开眼睛

轻轻道:“照日剑……扔给”

想也不想,立即扔下照日,贺兰悠空着的那只手微微一抬,接住照日

缓缓俯眼看去

正双手抱着腿,努力和暗河抗衡的贺兰笑川脸色已不似人色,看见贺兰悠的目光,一脸惊骇,嘶声道:“别——别——”

看见胸口血色殷然,想必贺兰秀川临死前,也赐了一记,所以无法飞跃上崖

贺兰笑川汗落如雨

贺兰悠只是漠然,一言不发

看也不看,抬手一划

血花溅起,双臂全断

贺兰笑川惨嘶着翻滚下去,瞬间被暗河吞噬

无论情不情愿,这对生前争斗不休的兄弟,终究葬身一处

蓦然一声悲啸,抬头,便见雪狮纵身一跃,白线般射下孤崖

它……去了也好

此时手上压力略减,撕裂般的疼痛仍在,但已不至于有立时断裂之虞

看着贺兰悠,颤声道:“试着归拢的真气好不好?合二人之力……可以上来的”

心中一片惨然,是的,借灵丹之助,贺兰悠也许能将最后一点真力聚拢,抗过暗河之力上得崖来,可是这么穷尽全力的最后一施展,功力根基便再也保不住,从此全毁,灵丹只能保不死,从此却只能是废人了

贺兰悠何等人,自己定也是知道的

却对的话听而不闻,只是仰头看,许是临近死亡,平日里迷离幽魅的目色在这一刻看来分外清明,目光纯净如黑色琉璃

暗黑背景里,武林君王颜色如花,依稀当年那抬首间对一笑的少年

忍着泪,努力伸手,不顾筋骨几欲扯裂的疼痛,拼命攥着不放

却似乎在出神,突然唤:“怀素”

哪有心思理,全力和暗河的巨大吸力抗衡,满头里迸出汗珠

又唤:“怀素”

这才将目光稍稍转向,“嗯?”了一声

“死后,记得要嫁人,”淡淡倦倦的道:“沐昕很好,答应,嫁”

又急又怒,呸的一声道:“这时辰操的哪门子闲心!沐昕是驸马了不知道?”

“知道,”不生气,甚至微微露出一抹笑意,“不过总觉得……不会那么老实的去娶常宁,就算是驸马也该是的驸马,别人,谁配?怀素,是局中人,失去沐昕,伤心的昏了头,其实应该想想,沐昕那家伙,当真算听话的好人?”

“所以,”慵懒的道:“嫁吧,答应”

咬牙不语,手下气力却正逐渐消失,的全部力量,只能勉强和暗河巨大的吸力抗衡,拼命阻止那无穷无尽的吸力将拖拽入深渊,再无力将拉起,而手指扣着的的腕脉,亦能感知到正在散功,天魔功亦有练,知道散功时如身受车裂之刑,惨烈绝伦,何况的凝定神功定也散了,然而的神色如此平静,在最后时刻,面上竟生出一层淡淡的莹润的辉光,如明珠美玉,皎皎清华,令无从猜测此刻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和说话,急乱伤恸之下不敢再多作纠缠,哽声道:“好,好,嫁,先试着归拢的残余真力……”

却仿佛没听见的话,只道:“先发誓”

无奈,只得胡乱发了个誓

听着,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嗯了一声,道:“很重诺……放心了”

道:“答应了,那试试啊……试试运功……”说到后来已近哀求

不理,只突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旧锦囊,低首看着,轻轻叹息

不明所以的将目光投过去,震了一震

那是湘王宫前,交托心事,看似无意实则珍重交付的皇族玉佩

湘王宫一别,再见,物是人非,当初赠佩的旖旎心情,一日日为误会推拒错失消磨,直至妙峰山山洞中,姑姑尸体前,当生起索佩之心时,和,从此再不能回到当初

曾经纯美无垢,不曾为世事污浊过的爱恋,如此短暂,真的只是星辉一瞬,交睫之间

对着那色泽已微黯的锦囊,凝噎至无言

神情无限珍爱的细细摩挲了锦囊,再收入怀中,对歉意一笑,“对不起,不想还了”

仰头,忍住即将流下的泪,“没打算要回”

“也好,”轻轻道:“那小子抱得美人归,总不能落得什么都没有……”

“呵……”突然又倦倦笑了笑,依稀初见的羞涩笑容,轻声道:“呸,一直在装什么大方……告诉,其实很嫉妒……凭什么一直在错过,凭什么沐昕那小子运气就那么好?”

低低的道:“凭什么……要让知道这些,要让知道的所有牺牲和放弃……都是错?”

唇边一片腥咸,嘴角早已为自己的牙齿咬破,细细的血线流下,滴在眉心,溅开新梅一朵,凄艳

只是哀悯的注视着

提了提气,厉声道:“嫉妒是么?嫉妒就归拢真气,和合力,爬上来,养好了,去和沐昕抢,贺兰悠,别让瞧不起!”

“来不及啦……”唇边一抹微笑逐渐飘渺,“瞧不起也没办法……怀素,想过了,这一生,算没什么太大遗憾了,称霸天下过,爱过,也被爱过,还算幸运吧……其实刚才说着玩的,怀素,其实为欢喜,真的,很欢喜……”

体内真气突然一空,指下一软,仿佛手指探进云堆的感觉,茫然的虚空感令连心也似乎停跳,大惊之下不顾一切运起真力,意图输入的身体,却突然屈起手指,在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字

然后,指尖重重在脉门一敲

正在凝神揣摩写的字,冷不防脉门被这一敲,瞬间以极巧妙手法散去掌心聚集的功力,五指一松,悠悠飘落

贺兰悠!

撕心裂肺一声大喊,扑上去不顾一切就抓

身后亦有人一声大喊,扑上来,拼命拽回了已扑出崖外的半个身子

扒身在崖边,只看见暗河浓黑粘腻翻卷,隐生微啸,其上一点银光飞坠如流星,瞬间消逝

急怒攻心,看也不看,怒踹那阻拦之人一脚,骂道:“滚开!”

卡擦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不肯放手,只大声道:“活不了的,下去也是白白送上一条性命,怀素,求,求清醒些!”

闷声不吭,只想甩开下去救贺兰悠,无奈已力疲,杨熙又拼死不肯放手,两人在泥地里拼命厮打,使尽最后一点力气,犹如疯兽般沉默挣扎,拖,拽,咬,扯,指抓头撞,不顾一切的要挣脱,杨熙身上很快血迹斑斑肉屑横飞,然而咬死牙关一步不退,每挪向崖边一步,便拼死力将拽回,临到后来两人都气喘吁吁无力再战,双双瘫倒在泥水中,喘息中霍然抬头,怒瞪,“杨熙,还敢在这里?还敢和说这些?还敢拦,宰了!”

“宰吧,”瘫在泥地上,犹自紧抓着的手,“早已无颜见无颜苟活,只要答应,不跳下暗河就好”

又是一个拿自己性命来索取承诺的!们一个个,当是泥塑木雕,不知疼痛,漠对生死,草菅性命?是人,亦有血肉懂疼痛,恨别离悲永诀!

悲凉愤怒令浑身都在轻轻颤抖,的目光转向崖下那无声幽魅的诡异暗河,暗河!暗河!吞噬无数生命,从未有人生还,怎么会知道,有朝一日,贺兰悠会葬身于此!

扑倒在地,紧紧抓着掌下泥土,无声痛哭

那少年,曾经的少年,丰姿艳逸惊才绝艳,圆月下,轻衣破空,天魔之舞,马车底,盈盈笑目,滟滟长发,一粲间天地无言,皆为华光所慑生来该临绝顶,俯众生,却最终身化轻絮,魂堕深渊

为之努力的,牺牲一切所追求的,拼尽全力所保护的,到头来,全翻覆成一个莫大的阴谋,生生映射出那些精心苦谋,翻云覆雨的可笑滑稽,仿佛一个冷冷的笑话,高悬着,讥嘲为人所掌控的一生

一生错

苍天无目,残忍如斯!

仰首,悲呼,泪眼朦胧里,贺兰悠笑颜如昔,正宛然相视

……

眉目荡漾:“在下身无长物,也实在不知小姐喜欢什么,但只要小姐开口,在下绝无不从”

半强迫抓来的半路师傅啊,这一生天魔功从此尘封

十七岁那辆从子午岭驶出的马车,从此永久的淹没在暗河汹涌的波涛中那一路的情怀,于陕西,四川,贵州、云南,散落如诗

却已是悼亡诗

半年相处,赌书泼茶,闲敲棋子,少女如水眼波里,倒映少年明丽笑容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共倚斜阳

如今那斜晖仍在,却已不照人回,只映得茕茕孤影,一身别恨

……

长长睫毛垂落,睫毛掩映下眼神温柔,带一抹神秘微笑,和同观那屋顶少女轻轻仰头微笑背诵,“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笑容羞涩:“……愿以身抵白银万两,偿怀素之旧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解衣相赠,身后火海艳色耀动里容色灿烂,说,“这个没有骗,确实是有用的”

看见那少女低首一笑,摸出旧锦囊,“却骗了,这才是最宝贵的”

长风一掠,昆仑雪顶皑皑,紫冥宫前,及时出现的少年,独力承受着贺兰秀川摄魂魔音,一口鲜血,艳艳开在雪地

剑光突然雪色一亮,开在寂暗的厅堂,伸出手指,轻轻推开少女的剑尖,微笑,“怀素,就知道不忍杀”

再一转眼,呼啸声起,紫色长针激射,睁开眼睛,疲倦的说,“假如……所有人都在背叛,伤害,人们用尽心机戏弄,骗取的信任后再践踏……还能相信谁?”

密道中,讽声长笑,笑声悲愤

“比们更蠢,竟然还抱着那万分之一希望,以为和能够……”

问少女:“若换成是,可愿以性命担保的行为?若换成是,可愿冒险去救?”

语音轻轻,犹如怕惊破夜半里春意盎然的一个梦,“如此狠心”

泪光摇曳里,那少女缓缓步入层层叠叠的雪色鲛绡珠纱帷幕,留下一个淡漠疲惫的背影

“贺兰悠,走吧,从今后,恩怨两结,陌路此生”

天边拢来厚积层云,黑幕般笼罩,忽有电光劈来,砍裂一隙

现出燕安殿金碧辉煌一角,王族显贵,济济一堂,肃杀凝重万众瞩目里,那银衣人意态潇洒谈笑如昔

微微自嘲

“在下为郡主风采容姿所惊,遂不知自量,起渴慕之心”

振腕翻杯,泼出冰亮一片清冽酒液,击响朱红廊柱,其声琳琅

“敬不出去的酒,不喝也罢”

那夜月上中天,月光不抵容色雪白,眼眸如玉生寒如水笼烟

“哦?既已无心,何来有伤?”

那夜的月突然化为大漠之月,分外的苍黄,无瑕的明亮,月笼黄沙,血染荒草,生死之境,少女一声嘶喊,令忘却一切的出神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长身萧然而去的背影,镶嵌在那一轮惨淡日光中

日光渐渐淡去,暴雨突生

暴雨之夜,深黯洞中

银彩一亮

弯月般的跨越黑暗,宛如夭矫虹桥,连接着无辜之人鲜血,却断裂了最后一分情意

听见少女在无穷黑夜里悲声呐喊

贺兰悠,为什么是!

为什么是?雨势如倾,一步步退出洞外的男子,黑发尽湿,湿漉漉粘在额上,黑得更黑,白得更白,惊动人心的颜色

颜色突然跳跃起来

许多记忆,走马灯般一一闪现,再一一远去,往事渐渐如蒙了白纱的天地渐渐模糊,直至消逝不见

有人轻轻相询

“是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也许无望的结局,为维持着见面时相对一揖的起码情谊而无尽忍耐好呢,还是拼着终生的决裂,来换一段永可铭记的时光好?”

有人轻轻许诺

“想让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想让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想,和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最单纯的日子

少女粗布荆钗,敲柱相唤:“阿悠悠悠……”

少女拖碗拽筷,对着笑意盈盈的温柔男子,畅谈军事

端上的豆腐圆子,粉嫩晶莹,久久不能下箸

低头,端详那圆子良久

这一刻,迷茫的梦境里,悲怆的追溯里,神魂飘荡不知所以的目光里,突然看见了眼中的神情

欣喜,失落,隐忍,悲伤,希冀,企盼,庆幸,后悔,落寞,自嘲……

复杂深切,言语难述

却已明白

亦知道,那一刻,亦明白

所以,说:

“素素,且待和,重新开始”

“此刻只愿,这声相公能听叫一辈子”

“可愿这般待一辈子?”

“人生若永能如今夜烟花灿烂美好,该有多好”

“这段日子,是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这世上,谁比谁更傻?谁又比谁更执着?二百七十日夜,彼此心知,彼此沉默,彼此伤害,彼此成全

换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正如瑶琴怎续,玉簪难接,千古情潮,到此悲回

再见,金马山上,紫冥教主,君临武林,谈笑生死,翻覆云雨

雍容高贵的男子,倚壁笑言:“怀素,怀素,既来者不善,又何必惺惺作态?”

剑起剑落,剑又起

“亦有罪”

“红莲之火燃尽有罪之人罪孽,何独令一人承担?”

以己伤换彼伤,换不回笑颜如花

京师城门,虚晃一枪,奉天殿内,谢却丹心,撷英殿顶,收割生命的银衣人,从无悲悯

唯独对谁悲悯?

贺兰悠

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

何如?何如!

爱过的人,消失不见

碧落茫茫,人间天上,黄泉沉沉,彼岸苍凉

只留泪流满面,为这红尘里,重重复重重的残忍无奈,赋殇

后来还是不顾所有人的阻扰,千辛万苦的爬下了暗河

暗河水依旧平静的流淌着,似要千千万万年这般粘腻浓稠的流下去,流往未知的令人寒悚的岁月,流往再也难以坦然微笑面对的人生的末途

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有人来过,经过,沉入过,并永恒的沉睡于此

抱着内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在暗河边寻觅了很久,希望找到什么,但更加害怕找到什么

最终在岸边一处闪烁异光的地方驻足,良久,浑身颤抖的跪坐下来

那里,数块小小的骨殖,几星玉佩的碎片,在暗河沉重的奔流旁,发出浅淡的微光

曾经深爱过的少年!

昔日明艳,绝世倾城,真的已化为今日冰冷碎骨,无人理会的散落于这死河河滩?

午夜的风好似呜咽,阵紧阵松的飘来,风里,马车底伸出少年如玉的手,一笑间万花齐放

泪眼朦胧伸出手,想要最后挽住的手,却瞬间飘散,只能挽了一手冰凉的虚空

倒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于翻滚的泥浆间辗转,泪如奔泉流淌,滴落在黑色土壤之上,将额角抵在尖利的石间,努力的于现实的梦魇挣扎,皮肉一点点磨烂,鲜血比泪更汹涌的流下来,然而和内心深处的淋漓的伤处比起,这一刻痛楚的滋味如此单薄

深黑的泥水间,爬起,跌下,跌下,爬起,直至丧失了一生所有的力气

最终沉默睡倒在地,仰望暗河永无天日的穹顶

突然希望这一刻暗河倒流,重水翻卷,将淹没,好让对着最后的遗蜕,永远睡去

可最终没有福气如此沉睡

最终跌跌撞撞爬起,脱下外衣,将那几块惨白骨头收集在一起,又剪下长发,珍重的放在那几块小小的骨头上

点燃火折,火光幽幽闪起,吞噬了的骨,的发

那火光,恍似当年湘王宫前的火,火光里,智惊天下的少年,微笑递过珍贵的外衣来

含泪微笑,看见火光里的少女,带着神秘而甜美的笑意,递回那陈旧的锦囊

如果,如果时光一直停在那一刻,不曾向前走动,再无日后那许多跌宕波澜,逐鹿天下,血泪交织,颠生倒死……那该多好?

火舌静静舔舐,舔去此生的悲怆,渐渐微弱下去,直至熄灭

余烬里,万物皆化飞灰

将属于和的灰烬,收进行囊

贺兰悠,的少年,从此,要带着,走遍这红尘天涯,看春光夏火,秋落冬藏,看山高水远,海阔天长

一步步走出生前,不曾享受过的平凡幸福岁月

偿一生凄凉

……

荡漾天涯身已老,一轮明月长相照

不知不觉,已在天地间,再次流浪了数个年头

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塞北江南,山巅深谷

天上,人间

于哈剌温山极峰之巅,对道:“这里长着很恐怖的妖花,曾经差点丢掉性命,都是为了……算了,不想提起,也未必爱听”

在黄岗坡前伫立良久,道:“有个孩子,在最孤寂的时刻,安慰过,可是最孤寂的时刻,谁安慰过呢?”

侧耳倾听雪峰呼啸的风声,笑道:“说不要人安慰?就是这点不好,人生在世,谁没个难过的时候,有人扶持着,才可走得更坚实些”

在如镜天池侧,拍拍包袱,道:“这是住的地方,带来看看……嘘,别给们发现了……说,们怎么就做不成朋友了呢?怎么就一定要面对那样的结局了呢?想了几年,如今是想明白了,这样的人,和终究不是一类的,是凡胎,是仙骨,看透谁都不能看透,摆布谁也摆布不了,就连生死,也不要的灵丹,早早回去了,也好”

在妙峰山,焚香三柱,袅袅青烟里道:“尘归尘土归土,们现在都已成神,想必不会算旧账了吧?如果遇上,看在面上,不要打架……”

在俱无山庄,对着已成废墟的山庄旧址,道:“这才是最先该来的地方……那时在树丛后看,这个偷药贼,长得那么好看,却满嘴谎言……最后一刻,依旧在骗,什么叫一生无遗憾?当真一生无遗憾的话,也不用背着满地乱跑了”

在甘肃临洮岳麓山下辛集村,对着那个荒废很久的小院凝望很久,道:“当年说感谢给了这样一段幸福的日子,其实有句话没听见,现在说给听,说,也感谢,自从下山以来,没有过过一日单纯宁静的生活,那九个月,现在想来,真真是老天难得的怜悯……啊,不进去了,一把年纪了对着个空房子掉眼泪,怕人家会笑话……”

在金马山,笑嘻嘻的看着那巨大的平台:“那时好威风啊紫冥教新教主,翻云覆雨手段百出,那是一生的巅峰时刻,在台下,看着,却觉得好遥远……若是不做这个教主多好,可是不做教主又怎样?到头来,谁又知道那人还会安排什么?”

在昆明,爬在树上,对着灯笼光芒映射下的沐府大门道:“这个狠毒的家伙,有个人在这里被弄残废了,记不记得?”

“……为什么爬这么高?看看藏鸦别院不行啊?”

“……进去?不,不进去,往事已矣,追逐何益,不过带重游故地而已”

爬下树,托托包袱,转身

“怀素”

怔了怔,背对着那个声音想了一刻,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那个声音道:

“找了五年,在这里等了两年”

站住,依然不回身,淡淡道:“要让家中夫人空闺寂寞心生怨恨么”

说完再不停留,拔腿就走

“夫人未娶,何来空闺之说?”

恍如白亮亮的闪电劈在头顶,眼前一片空白,忍不住晃了晃

在身后扶住了

只觉得嗓音干涩,发出的声音不似人声:“驸马,当三岁痴儿么?”

悠悠叹息,“怀素,这一生,几曾对有一句虚言?”

背对着,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十年,十年了,最初的三年,日夜不分的思念,也日夜不分的努力将那思念压在心底,不允许自己的软弱和悲伤现于人前,贺兰悠逝后的七年,仍然不曾断绝过对的想念,但时刻告诉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答应带贺兰悠走遍天下,去看看平凡人的幸福岁月,很忙,必须将不该记起的人和事,都忘却干净

然后以为真的忘记了

直至此刻

听着的声音,便颤抖几至不能言,十年青梅竹马,七年孤坟,五年相伴,再十年离别,过往三十二年岁月深爱遗恨种种,往事潮水般涌来,令挣扎沉溺,只稍一放纵回忆,便立刻遭受没顶之灾

此刻方知,从不曾忘却

正如之前,爬在树上,望的到底是藏鸦别院,还是听风水榭?

东风暗换流光,一眨眼,十年

两鬓未霜心已老,丧失了再见的勇气

沐昕却不容逃避,一步转至身前

抬起眼,呆呆看

夜色中的男子,清冷,清逸,清俊……清瘦

十年星霜,造物偏爱,未曾换去皎皎风神灵逸容颜,只是昔日明光璀璨的双眸,辉光积淀,意蕴深藏,气质风华,较当年如利刃快剑般薄透明锐的少年,更为沉潜和内敛

名剑铸就,美玉琢成

怔怔的去摸自己的脸,十年……十年的风霜磨砺,十年的寂寞侵蚀,昔日容颜,于光芒照耀下,定然惨不忍睹吧?

的手,却比快一步的,轻轻抚在颊上

“怀素”

嗓音微哑,眸光深痛

“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低首,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绕过那滴眼泪,绕过,欲待离去

立于原地,轻轻道:“怀素,再怨恨,难道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么?”

再也不能挪步

道:“等了十年,现在,只求能用这十年光阴,换静心停驻一个时辰,听一言”

顿了顿,又道:“听完后,若还是离去,不拦阻”

默然,良久,缓缓偏首,道:“好”

……

听风水谢好听风,重游旧地,故人相逢

难诉离恨种种

不过将那万千心事,都沉默托付青花壶,白玉杯

好天良夜,淡天一片琉璃,皓色千里澄辉

清尊素影,有月徘徊

深春夜色里,沐昕眉目清逸,通透如玉,目光相会,百感交集

风起了

卷起桌面上一朵落花,却又无力携走般,惆怅着落在碧玉杯中,在一泊青翠里,嫣红娇软的飘摇

沐昕微吁一口气,将酒杯对一照,说的第一句话,令诧然

“可还记得沐昂?”

怔了怔,实想不到开场白竟是如此,想了想才道:“那个和很象的兄弟,的三哥?从小爱耍刀弄枪,性子特别大胆激烈的那个?不是很早就去丹霞山学艺了么?”

“回来了,”沐昕淡淡缀一口酒,“听说娶亲,赶回来看新娘”

默然

“那时被困在宫中,去见,对说,能回来,咱们兄弟还能见一面,真好”

挑起眉毛,嗯?了一声

沐昕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几分庆幸几分苦涩:“听得这话,和的反应是一样的,便拖住不放定要问个究竟,无奈之下,心道这一番心事,也当给个人知道,将来若能遇上,为分辨明白,九泉之下也不枉便和说了此事始末,又道正欲求见陛下,愿以靖难微功,换得陛下饶恕满门老小性命,自己自刎阶前,只说冲撞帝驾愧而自裁,决不提抗婚之事,不辱公主清名”

冷笑一声,怒道:“当这样便肯放过家了?若真的……”说到这里心生后怕,微红了眼眶

“沐昂也是这么说,”沐昕叹息道:“说皇帝那个心性,若自刎阶前,颜面受损,还是会拿沐府上下出气,方孝孺十族被诛怎么来的?还不就是个令不快?”

“自己也明白,”沐昕目光忧伤,“只是无法想象得知娶熙音会是什么样的感受……那样对太残忍……宁死也不愿娶熙音,然而那时竟死不成,也拒不得”

怅然仰望天际,道:“她费尽心机,讨得皇帝欢心,原就是为得到”

“和沐昂相对无言整整一夜,快到天明时,太监催去前殿受封,愤而举剑,沐昂一把拉住,道,这混帐皇帝理会不得,这奸诈公主也娶不得,知道恨她,死也不愿和她拜堂,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反正也不在乎生死,不如博一博”

震一震,道:“博一博?”

“沐昂和很象,是知道的”沐昕轻吁一口气,“和是沐家两个练武最好的后代,因为都练武,们连个头身形,都差不离,不过的胆大,是连也不及的,说,谢恩,受封,去,拜堂进洞房娶老婆,负责了”

惊得跳了一跳,连声音都变了:“什么?”

“当时也惊吓了一回,道,这样不是找死么却道,兄弟,忍耐些,从今后,但凡需要出面的场合,上朝什么的,都是去,夫妻共同出面的场合,也是,晚上夫妻闺房的,来,不用担心公主闹出来,对付女人,有的是手段”

听得目瞪口呆,痴痴道:“这也忒傻大胆了”

沐昕点头道:“自然不肯,熙音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一旦闹出来,沐家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沐昂却说,就是去自刎,一样满门抄斩,倒还不如拼一拼,只是数年之内,不能离开京城,要老老实实的作幌子,再想念怀素,也不能跑去找她,丢下,撑不了的”

恍然,想了想,无奈一笑

“后来想,左不过一死,若是谨慎些小心周旋,未必没有机会……就按说的去做了……拜堂时有文武百官观礼,但是沐家三子四子都少在京城露面,认识的人更少,烛影摇晃之中,谁能认出?而娘亲,自然认得出自己的儿子,但被以死相逼,无奈之下只作不知……但是为防万一,还是留在了府中,未能出门一步……于隐蔽处看着们进了洞房,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沐昂却大大咧咧……婚之夜居然混过去了,沐昂说,新婚之夜,灯火不明,和身形很象,公主新嫁又羞涩,没有认出来,每夜进门后就吹熄灯火……然后点熙音睡穴,白日里,们以公主喜静为由,只派了最亲信的人侍候,她带来的人,一律赐了重金,打发在别处应差,她不是受宠的公主,没有自己的亲信嬷嬷和侍女,皇后和诸妃也不待见她,很少进宫,们省了许多麻烦,需要们一起出席的场合,一步也不离她,时时紧靠在她身边,时时攥着她的手,别人笑们恩爱,哪知道紧扣着她脉门……绕是如此,依旧提着一颗心,时时等着熙音发作,这许多年,夜夜不能成眠,想着万一事有不谐,便拼死也要救得家人,想着漂泊远走,又要守着一个几近空白的希望寸步难行,要等到何时才能与重逢,而孑然一身的,又是如何羁旅天涯……所幸不知道沐昂用的是什么办法,熙音居然真的没有发作,只是她越发的消瘦忧郁,总是生病,问沐昂到底做了什么,却不肯说,只道对于坏女人,怎么做都不过分,叫别管,过几年想个法子离开京城再说”

“那年,收到送来的四叶妖花,哪里忍得住,便要去寻,然而那时陛下派去武当修建九宫二观三十六庵堂,同去的还有工部侍郎等人,脱不开身,陛下也不会允许离开朝野,此事便耽搁下来”

“永乐三年,娘逝世,立即奏请丁忧,官位闲散,也无夺情之理,陛下只好准了,回云南守孝,熙音也跟了来,沐昂依旧充当的假驸马,们三人,竟以这种奇怪的方式,过了三年”

喃喃道:“沐昂用的什么办法?或者,用的,只是夺了她的身,再要挟她的心,或者,以奇药控制了熙音,又或者,熙音为了留在身边,为了成为妻子这个梦想,为了不把还给,什么都不顾了……”最后一句说得低微,沐昕正沉浸在的思绪中,没有听见,只接道:“永乐六年,熙音久病难医,薨于云南,临死前她欲图自戕,却被沐昂挡下,她……至死都想害”

默然良久,淡淡道:“永乐三年,的紫魂珠已解了”

沐昕黯然道:“知道,当年的事,后来和近邪先生联络上,告诉了,但说自紫冥宫出来后,仅仅交代了自己要去流浪,便不再和暗卫联络,是以也不知道在哪里”

举杯,对天际照了照,道:“去履行一个承诺,以的方式,给补点快乐”

目光在的行囊上轻轻掠过,亦举杯饮尽,道:“陛下并不相信熙音死于疾病,特意派了太医来查看,终是无功而返,然后按照和沐昂的计策,以心伤妻丧为名向朝廷告病,告病两载后亦”死“了直到那时,沐昂才把当初命人悄悄传递的绣帕锦囊给,当时那人也没认出假新郎,人群拥挤中低头塞给沐昂就离开了,沐昂怕一见那物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一直藏了很多年……后来云游四海,去找,可是哪里找得到?最后想,也许会回到云南,再看看出生之地,毕竟对姑姑的牵念,是永不可抹去的,那么就在这里等,一年等不到,二年,二年等不到,三年,直至等到为止”

“天可怜见,”道:“终于等到了”

怔怔坐在椅上,心潮汹涌不能言语,竟不知,沐昕娶亲的背后,竟有如此的胆大计谋和峰回路转,十年,整整十年,咬紧牙关,守住对的诺言,费尽心力,坚持一颗不变丹心,知道恨熙音,便连假入洞房亦不肯屈就,而这些坚守和坚持,所担待冒险的,却是满门性命,勋臣世家于大明一朝的存续和将来

此刻,坐在对面,看,只是看,隔了十年漫长光阴,隔了十年苦痛岁月,只是那么平静而深蕴忧伤的看,那般的眼神,令连心都在微微颤抖,曾以为在沐昕成亲,贺兰悠亡故后,再无什么样的眼神可以令怆然,曾以为沐昕无奈之下做了爱情的逃兵,然而兜兜转转,最可宝贵的年华过后,却发现,真正的逃兵却是自己

当年撷英殿前那句“等”,守住了对的承诺,却背弃了自己嘱托

终于在那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暌违多年的泪水,滴落尘埃

伸指,接住的泪水,对着月光,出神看着,那滴泪,在月光下光芒淡淡,沉重若珠

“怀素,但愿这一生,可以令,不再流泪”

低头,恍惚中手已不自知的去摸背后的行囊

沐昕轻轻伸手,按住的手,道:“七年了,怀素,有什么错误和遗憾,都已用漫长的光阴去牵念和弥补,也该放下继续前行了……知道这样,也定不愿流浪终生……如果还要继续流浪,继续陪看着这十丈软红,那么,让陪着一起,好不好?”

定定看着,良久道:“沐昕,终于知道,自私残忍的人是,这多年来,实在对不起,可是,这些年,也想了很多,算是长情的人,贺兰的死,是很难跨越的痛,心痛的悲怆命运,恨苍天待冷酷如斯,死时那天的一切,历经这许多日子,依旧历历在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忘却那些惨痛的记忆,完全放下的和走在一起,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沐昕,如果带着对贺兰之死的惨伤记忆,还要陪着走下去的话,那样对并不公平”

“无妨,”沐昕对一笑,笑容坚定如初

“只要允,一直伴身边”

……

洪熙元年

天池雪峰

松林如海,一碧深翠,林深处,一泊池水,平滑如镜

倒映四面雪顶,玉翠交辉,而浮云飘渺,迤逦环绕,雪莲香幽,瑶池水静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松林深处,静静矗立一座坟墓

对着那黑石为身,白玉为基的墓碑,微阖双目,虔心上香

沐昕在一旁供奉上天山鲜果

贺兰悠,这里,可喜欢么?

当年,发现天池之侧,少有人登临的雪峰之巅,居然亦有这么一处“小天池”,实为惊喜,想着,除了,谁配葬在这雪峰之巅,玉池之侧?

生时,睥睨天下,俯视江湖,如今绝巅之上,长埋了一代雄杰,亦为不枉

那年,和沐昕,在很久的漂泊之后,于某一日登临泰山,当一轮红日跃出云海,滟滟霞光千万条,突然就射进了的心里

环顾四周,尽皆苍茫,天地万物俱在霞光逼视下隐退,唯们衣袂飞卷,身渡云海

彼时手中一枝桃花,突花叶崩散,翻飞消失于五色云层之中

忽有所悟

抬首,云端之上,恍惚见逝去人们的笑靥

皆俯首向微笑

二十年红尘如梦,来者应劫,去者随缘,似水漂流,莫趁潮汐

不过一番行走而已

转头去看沐昕,亦向看来,见目光通透如琉璃,亦见琉璃目光中亦大放光明

终于微笑

贺兰悠

临别时,写在掌心的那个“忘”字,至今日方悟

何必再执着于今生是否应该永远记得

是永远的十七岁那年的少年,鲜丽明媚,于子午岭下不变的春风里永恒微笑

记着,犹如记着春有好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爱着,犹如爱初生的婴儿,村姑的微笑,携手的温暖,相伴的温馨

要于余生里,加倍努力的活得快乐,补上那一份不足

期待着与有缘,来生再会

泰山巅,云海中,和沐昕相视一笑,搁却旧事如风

贺兰悠,如果,如果未曾转生,如果仍旧等,那么,答应

和,相约来生

……

上香已毕,和沐昕,相携了下山

自静谧墓地离开,行走于连绵林海中,嗅着淡淡木叶香气,心思分外清明,突然道:“沐昕?”

侧头看

道:“想起那年外公的批命,是给谁的了”

道:“哦?”

道:“是给贺兰笑川”

沐昕皱眉:“为何?”

随手揪起一根长草,在手心绕着把玩,道:“外公初见贺兰笑川,是在终南山,重伤垂死,拒绝外公救助,将拈花指诀留下,踉跄而去,临行怆然吟诗,英风豪气,定然令外公记忆深刻”

沐昕轻轻吟道:“威仪天下,终致洇于草莽,名盛当世,终致后世不闻,英才尽仰,终致孤寒一生”想了想,恍然道:“是了”

道:“外公既然记住了,自然也为批了命,刚才才想起,那批命后来又见过一次,就是在拈花指诀里,当时也没在意,顺手撂在了一边”

沐昕道:“那指诀,没练,却又是放到了哪里?”

道:“指诀的另外半部,随着贺兰秀川坠落暗河,已经失踪,留下这半部,反而是害人,所以把它毁了”

沐昕点头,“神兵秘笈,由来带杀伐之气,出世不祥,毁了也好”

望向远处天空,淡淡道:“当年,贺兰一族自毁于偏执疯狂的情仇,三代教主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本已独霸天下,最有希望兴盛紫冥的贺兰悠,因父辈恩怨身死,生辰成为死祭,紫冥教经那一劫,陷入争夺教主混战之中,最终林乾夺得教主之位,可惜经那一番纷乱,紫冥元气大伤,又非贺兰嫡系子弟,缺乏贺兰氏的智慧和手段,各地本已臣服的势力又渐渐离心,如今,紫冥教早已式微了”

随即一笑,“白云苍狗,世事浮沉,不过因循天理,轮回反复而已,又着相了”

……

回到山下居处,一从碧树,掩映竹舍茅扉

近邪却在室内等,见们进来,递上一卷纸卷

展开纸卷,看了看,对近邪微微一笑,道:“帝崩,竖子定不安分,果不其然”

匆匆提笔,书了几字,递给近邪道:“还请师傅下令给京师暗卫,给汉王小子一个教训”

点首而去

看着背影,惋惜道:“这许多年了,师傅还是孤身一人……方崎和师傅,难道终究有缘无分?实在可惜”

沐昕颔首道:“先生心志坚毅,终生唯令堂一人而已,而方姑娘因灭门之祸,也是心灰意冷,只一心培育幼弟,也算其志可坚”

叹道:“明白,只是总觉得两个性情合契,原可以……可惜世事弄人,不过彦祥总算平安长大,谦和懂礼,也算安慰了”

想了想又道:“但愿终有一日,师傅能够完全放下,也好让方崎多年的守候,有个圆满的结果”

沐昕静静道:“怀素,这世间,很多有情人终生相望不得相亲”

默然,良久道:“是,所以们更应珍惜”

……

数月后

宣德元年

又一纸卷送上

在作画,沐昕微笑旁观,画尚未成,已具雏形,一朵未开之莲,亭亭水上

看了那纸卷,微微一笑,“竖子贼心不死”

沉思良久,再次颔首

近邪却没有走,诧异抬头

递上一个纸卷,道:“江湖最新动向”

目光自纸卷上掠过

手一颤,紫毫笔呛啷一声落地,溅开星散墨迹

……

尾声

永乐二十二年四月,朱棣亲征鞑靼,次翠云屯,以不遇敌,还师,七月,卒于榆木川,庙号成祖,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洪熙元年,帝因心疾崩,庙号仁宗,彼时当朝已迁都北京,太子朱瞻基自北京至应天奔丧,汉王高煦于途中劫杀太子,泄密,未果

宣德元年,汉王约山东都指挥靳荣等,又散弓刀旂帜于卫所,尽夺傍郡县畜马立五军:指挥王斌领前军,韦达左军,千户盛坚右军,知州朱恒后军,诸子各监一军,高煦自将中军欲叛,为人所告密,帝擒之,废位囚禁应天,同年八月,帝探之,高煦怒奔欲伤帝,为帝以铜缸反扣,外举柴炭薪火,未几,缸毁人亡,焦尸不足盈尺

同月,销声匿迹十余年的紫冥教,于昆仑再度开坛,数月之间席卷天下重振声威,新教主惊才绝艳,名动江湖,但无人得窥真颜,极其神秘

江湖风云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