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战落帷幕
番外一
三十年前,云夏之上群雄逐鹿,英雄辈出,以北方世族之首韩家韩子安为甚,隐有一统北方广裘之地的大势天下一众豪杰中,十五岁之龄水寇守护南疆安宁的晋南帝家世女帝盛天横空出世,短短三载,名闻天下
因群雄混战中原,尚无一家能驱兵晋南,虽帝盛天名传天下,却无人得知此女之容
只是有人笑言,能担此名者,天下少有,想来定是不凡
苍城地处晋南中原交界之地,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云夏大乱后,庄家霸占此城已有十来年此城为缓冲之处,南北群雄轻易不犯,是以保得安宁
三日后是苍家三少成亲的吉日,这位嫡出的小少爷庄锦是老城主庄湖五十上下才得的幼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年十七,今日的婚礼隆重而热闹,老城主广邀南北群雄,大摆筵席三日
新娘子叶诗澜出自苍城寒户叶家,门第虽不富贵,在附近几城里却有些名声这姑娘刚满十五,生得清隽秀丽,懂些文墨,隐有几首诗画流出,得了不少赞赏听说新娘子的兄长叶丛和庄锦有些交情,一次庄锦登门拜访,偶见叶诗澜,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别,硬是闹着上门求娶庄湖老来得子,见叶诗澜出身还将就得去,便无奈答应了这门婚事叶家从天而降一门贵亲,自此飞黄腾达,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三月时间,定亲下聘成婚一气呵成,转眼便近了大婚之日庄湖早发请帖,因苍城地势得利,不少雄踞一方的豪杰少不得要走上一遭,是以这几日城中热闹非凡,敢横着走路的生面孔更是不少,连带着城里头的客栈也人满为患,一金难求
海蜃居是苍城头号客栈,相较于其客栈的鱼龙混杂,此楼位于城南,格外清幽雅静无数搬着银子举着世家旗号的马车在门前车水马龙,都只被一句“早在月前就被人定下了”的话给打发了不少人费了老力也寻不出哪家如此阔绰,便一日日等着那摆阔的大爷出现,哪知临近大婚,却无人出现在大门处,让人好生失望
韩子安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去了二楼临窗处小憩
如今权握北方近半之地,一个苍城幼子的婚事无需亲临,只是苍城这一城生生将南北两方隔绝百年,对中原以南之处有些好奇近来无兵事,便易装前来,以如今的身份,终究有些冒险,便混在了送礼的队伍里,并未告知庄家
此处是海蜃居后堂二楼,不比闹市,临的只一僻静小街,街上青松直挺,景致不错,颇为怡人韩子安本不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坐在此处也生了抿茶闲坐之心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阴柔的青年立在韩子安身后,见神情缓和,悄悄吐了口气,眼底有些喜色
这是头一次为主子办事,幸得未坏了夫人的好意
名唤赵福,云夏大乱后自前朝宫中流亡而出,被韩家主母救下,安排在大少爷身边为奴因谨小慎微,在宫中耳濡目染,善外事,主母对高看一眼,便逐渐将各府迎来送往之事交安排这次本是寻常送礼,哪知一直驻守将营的主子竟生了来苍城的心思,才让这次差事变得烫手又重要起来
这是一次机会,若得了主子青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赵福是个阉人,却也有些壮志
暗自心喜之际,窗外陡然响起一阵怒骂,在宁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赵福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忙不迭朝下望去
小巷尽头一户人家的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少年被家丁强行推搡出来,摔倒在地家丁们盯着少年的眼底满是不屑,面上有些嘲讽少年几次想从地上站起来,皆被家丁踹倒在地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门里大模大样走出来,身着锦缎,瞧上去斯文,面容却是十足的傲慢看着地上的少年,手中折扇一合,倨傲道“宁子谦,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居然还敢登叶家的门”
叶丛手一挥,一旁的下人忙不迭递上一个布包,往地上扔去布包散开,几个银踝子滚到少年身边
“这些银子够再娶一门亲了,也免得砸锅卖铁去讨媳妇若再敢生非分之想,别怪不念往日之情”叶丛说着一拂袖摆就要进门,却被人突地唤住
“叶丛,何为非分之想半年前已向叶府递了婚书,也应了和诗澜的婚事,如今怎能将她另行婚配”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叶府门前响起,虽是气急,却也有理有据
海蜃居上的韩子安原本只是一场看戏的心,此时倒有点意外偌大个苍城,这几日有婚事又姓叶,倒也只有一家,想来便是庄家定下的姻亲
但比起叶家,那有着清越儒雅之声的少年更惹得好奇
赵福见韩子安眼底来了兴致,心底一宽,上前添了热茶,立在一旁也看起好戏来
叶丛显是被抓住痛脚,朝大门四下看了一眼,见空荡荡的无人,眉头紧皱朝那少年喝去“什么婚书,只是这小儿随便写的一纸书信罢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夹在指间晃悠,“虽是写了几句议亲的话,当初连姓也不曾写上,只留了个名讳,不过是受诓骗,随意应了几句,谈何定亲”
叶丛说着拿出个火折子朝手中的信函点燃,少年刚要朝前扑,便被家丁拦住了
待那信函被烧得只剩片缕,叶丛才洋洋得意朝少年一指,“如今肯死心了快些拿着银子走人”
“要见诗澜”少年抬首朝叶丛望去,声音格外坚定,“庄家的婚事是定的,诗澜定不会答应”
叶丛瞅了少年一会,笑得格外高深莫测,展开扇子摇了摇,“宁子谦,一介无亲无故的寒门子弟,凭什么和庄家嫡子争婚诗澜就是眼睛瞎了,也知道该怎么选,如今可是乱世,难道她要跟着落魄一生原先看有几分才华,收留在叶家,哪晓得过了半年回来还是这么一副寒碜模样实话告诉,这门婚事是诗澜自己应下的,早早离去,莫再上门自讨无趣”
少年身子一僵,出口的声音不可置信“不可能,诗澜怎么会嫁给庄锦,她亲口告诉会等回来”
叶丛叱一声,眼底露出几许轻蔑,懒得再理这少年,挥手“把架走,免得在这撒泼,败坏叶家名声”
叶家其实在苍城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不是攀上了庄家,还真没几个人识得如今倒也讲究起名声来了,真是有趣儿
少年显然是个死脑筋,全然不肯相信心上人背弃,顾自往里冲年纪尚轻,虽会点拳脚,却敌不过膀宽腰粗的家丁,不过片息就被摔倒在地,受了一顿饱揍
但显然是个有骨气的,即使被围在墙角群殴,却只咬牙受着,不肯哀求半声片刻后,隐有行人从小巷而过,听得这里的声响,慢慢围拢过来
门口立着的叶丛面色一变,将家丁挥退,喝一声“宁子谦,今日放过,日再出现在面前,休怪不念旧情”
说完叶府大门一闭,一众人全退了进去只剩墙角伤痕累累孤零零躺着的少年
围拢的百姓看没了热闹,也不想得罪叶家,观望了一阵便离去了
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抿了口茶,说出的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庄家这回结下的亲家倒是有些意思”
赵福耳朵一动,添了点热茶,凑上脸说了两句“主子,听说叶家的小姐娴雅温顺,素有才名庄城主这才没有计较门庭,允了这桩婚事”
“是吗”韩子安转了转手上的青瓷杯,不置可否
“如今看这架势叶家小姐早有婚配,倒是可惜这小哥了”赵福叹了一句,难得韩子安不动如山地坐着观了整场戏,心底踱了踱,小心翼翼问“主子可是要插手”
“不必这少年丢了这门婚事,未必不是件好事既是看见了,拿些伤药下去”韩子安淡淡摆手,话到一半却收了声,目光一凝朝楼下望去
那缩在墙角的少年不知何时起站了起来,满身是伤,行到叶府大门前,盯着那堆被烧掉的纸屑蹲下身将灰烬拨开,那封薄薄的信函只剩下一角,少年沉默半晌,将碎角拾起,捏在了手里
立起转身,身形有些踉跄,扶在门口的青石墙上
这还是韩子安和赵福初见少年的容貌,一时皆有些惊讶
这少年生得着实俊逸非凡,且带着一股子清冽之气韩子安诧异的是少年脸上的一双眼,尽管刚才受尽欺凌,眼底虽有不忿伤感,却格外温和,不带半点暴戾怨愤之意
韩子安自问以如今的心性若遇此等事,怕也难做到如此
这少年着实有趣,挥挥手,不容置喙地吩咐“把带上来,去请个大夫”
赵福一愣,低声应是立马下了楼
茶盅里尚留热气,音音袅袅飘散在窗边韩子安此时尚不知,这一句话,改变了云夏此后三十年的命途
有些事,果然是注定的
韩子安二
少年蹒跚着朝巷外走,被赵福拦在了小巷中间韩子安看着少年沉默半晌跟着赵福上了楼
片刻后,脚步声在身后木梯处响起
少年清越的声音传来“多谢世兄赠药,但无功不受禄,子谦拜谢”
一旁的赵福心底一怵,暗道不好家主子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且年长十几岁,这少年的一声“世兄”着实胆大
韩子安眉一扬,回转头,嘴角的弧度挑得更高
温润沉淀,翩翩少年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灼华之态,难怪那叶丛半年前有意将叶诗澜许配于凭这身神态举止,细细雕琢,日必成大器
只可惜,即便再如何人才风流,出类拔萃一己之身终究比不过雄踞一城的庄家这块金字招牌顶用,叶丛大抵便是如此想,才会将这少年毫不犹疑地舍弃
“看衣衫遍尘,想必是得闻消息匆匆而来现在一身是伤,又不肯受叶家的银子,难道要拼着这股硬气损了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家中长辈得知,岂会安心”
韩子安是什么人,二十岁执掌三军,久居上位,气势慑人,兼之这一番说辞又合情合理,谁听了都受用
宁子谦见了韩子安的气度,亦是一怔,意外后不慌不忙行了半礼,道“世兄说得是,多谢世兄赠药”
宁子谦这时候也知道称呼韩子安略微不妥,这人浑身上下的气势一点不比家里几位长辈弱,可向来在族中辈分大,刚才只望得背影,一时误了口,此时倒不好换了
韩子安一摆手,赵福低眉顺眼地下去请大夫了
宁子谦满身尘土脚印,脸上犹带着青紫之色,站在韩子安面前却不卑不亢
韩子安暗自点头,见背脊僵硬,知道刚才定是受了伤,朝对面一指,“没这么多规矩,年纪虽轻,叫一声世兄也能受,坐吧”
几句熟络的话一出,韩子安自疆场里的不拘便带了出来宁子谦也不尴尬,坐了下来正好朝窗外一望,见斜对着叶家大门,便知刚才一幕被人尽收眼底,面上不免带了些许讪讪,有些发红
韩子安见望着叶府的院落发愣,抿了口茶,开口“小兄弟还想入叶府一问究竟”
宁子谦回转头,颔首“就算叶丛悔婚,只要诗澜不是自愿,就不会放弃当初于她的承诺”
韩子安难得纡尊降贵给倒了一杯温水,道“既然和叶家有婚约,只需拿出婚书,请来立婚的媒人到庄家走一遭,庄锦就算不愿,庄家执掌一城,也落不下强占人新娘子的口实,以庄城主的为人,必会退了这门婚事”
宁子谦苦笑“世兄有所不知,半年前途径苍城,身上盘缠用完,正好瞧见叶家延请西席,便在叶家为几位启蒙的小公子当了三个月老师”
韩子安心底微微一动宁子谦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本就是个半大的小子,叶家就算是小门小户,好歹有几分薄名们肯心甘情愿花银子将宁子谦请入府,说明宁子谦是真的有本事
“诗澜好学,在叶家授课时教过她几堂诗词”宁子谦顿了顿,挠挠头,眼底有些少年人隐秘的羞涩,“她性子温婉,恭谨顺良,倾心于她,三个月后离开叶府时主动向叶家提亲,叶家老爷和叶丛俱答应了”
们自然会答应,像宁子谦这样的少年才俊,若韩子安有闺女,也愿意交付于面前的少年
宁子谦眼底的喜悦期待渐渐褪去,垂下眼,清瘦的面容微沉,“当初只是匆忙留下一封简单的婚书,并未请媒人们若是不认,也无法这门婚事是私自定下,并未问过家中长辈,这半年归家劝说长辈允下婚事,哪知”叹了口气,“还未劝下长辈,诗澜要嫁进庄家的消息就传到了老家,长辈震怒之下,更是不许,便”
“便独自一人匆忙赶赴苍城,想问个明白谁料叶家翻脸不认,将驱逐出府,肆意伤人,还烧毁了婚书”韩子安抿了口茶,慢悠悠接道
宁子谦停住声,沉默地颔首,并未因为自己丢人的事被韩子安尽收眼底而羞愤,只是眼底隐隐的不甘钝痛却浮了出来
到底年少,热血当头,又是头一个想娶回家的女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忍不下来
“打算如何做看来是不准备放弃这桩婚事”
宁子谦倏地抬头,眉头紧皱,“叶丛和叶老爷是允下了婚事,但诗澜一娇弱女子,不能违逆父兄之意,会见到她,若是这桩婚事并非她自愿”宁子谦长吸一口气,一双眼格外坚定,“会带她离开”
韩子安挑挑眉,并未阻了少年见心上人的一腔豪情
此时,楼梯口脚步声响起,赵福带着大夫匆匆而入
“主子,大夫请来了”赵福先向韩子安行了一礼,然后将大夫领到宁子谦面前,“宁公子,后面有厢房,请跟来”
宁子谦身上被踢了不少瘀伤,自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就医,点点头跟着赵福去了
半刻钟后,赵福快步返回,见窗边坐着的韩子安没露不快,舒了口气,替又添了杯茶,低眉顺眼道“主子,大夫说宁公子伤了背上的筋骨,不是轻伤,好在没伤到肺腑,养上个把月就痊愈了”
韩子安眉头一皱,难怪刚才宁子谦身形缓慢,想来是倔强,不想让瞧出伤势来朝叶府里望了一眼,“这个叶丛手段倒是不轻,出手如此辛辣,想必是想阻了后患,怕三日后的婚宴横生枝节”
“奴才看宁公子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放弃这门婚事,主子打算帮”韩子安从不做多余的事,既然收留了宁子谦,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出乎赵福意料,韩子安端起茶杯,摇头,“不用出手”
赵福一怔,有些不明
“赵福,看这少年如何”
韩子安突然发问,赵福略一迟疑,回“主子,奴才看宁公子谈吐不俗,不像是寒门小户,怕是有些家底”
韩子安笑笑,伸手轻叩在桌上,“刚才进门,随口之下唤的是“世兄”,南方大族里子弟之间多喜如此相称,一窥之下,的府上何止是有些家底虽着布衣,却端方普华,半点不掩其瑜年纪轻轻遇此不公还能耐下心来徐徐图之,这份内敛更是难得,此子非大族不能教出”
韩子安鲜少夸赞于人,对这少年竟如此褒奖赵福心底一动,问“主子,可是想将这少年招揽在身边”既然是大族之后,对韩家自会裨益不浅,这也是份好机缘
韩子安眯起眼,不置可否,“仲远比年幼两岁,性子不甚沉稳,若宁子谦能陪在身边辅佐,将来两人必会相得映彰”
韩子安十八岁成婚,如今仅有嫡妻所出的长子韩仲远,年十三
赵福忙不迭道“主子说的是,奴才看宁公子也非寻常人也不知道为何会独自一人落魄地出现在苍城”
“听说南方颇为久远的世族都有个规矩,子弟即将成年时需外出历练一年,宁子谦想必也是如此”
赵福了然点头,如今可是乱世,有这个魄力把族中子弟单独撂在外的可不多顿了顿,笑道“叶家这回看走了眼,将来怕是有得后悔”
韩子安嘴角一勾,若不是叶家嫌贫爱富,攀附权贵,未必不能成就一场佳话突然转头朝赵福看去,“前两日不是说叶家小姐才情堪上,诗词出众,才得庄湖允下婚事”
赵福点头,“叶小姐的诗词这半年传出来不少,颇得大家赞赏,众人言其虽笔锋尚稚,却有丘壑胸怀,难得有之”
“哦”刚才宁子谦对叶诗澜的赞赏却是“性子温婉,恭谨顺良”,两人相处三月,又谈婚论嫁,宁子谦一心倾慕,岂会不说出她的优点,除非
“刚才说叶诗澜的诗词是这半年才传出来的”
“是,主子”
韩子安嗤笑一声,正好瞥见桌沿下一角碎片,这是方才宁子谦在叶府门前拾起的看来少年的心境也没表现的那般淡然从容,否则也不会落了这样东西
韩子安弯腰捡起,瞥见上面的落款“宁子谦”,这几字笔锋虽稚,却凌厉与内敛并重,倒是真正应了那句“丘壑胸怀,难得有之”心底一动,明了几分
傍晚,海蜃居后院咚咚的声音响起
韩子安休息够了,踱步到院门口,朝院内瞥了瞥宁子谦脱了上衣,腰上和背部缠满纱布,拿着木剑敲击在一颗槐树上
这一看倒是出乎韩子安意外,宁子谦虽饱读诗书,却不善武功,拿着木剑砍在树上摇摇晃晃,气喘吁吁,才一会脸便憋得通红,眼底浮起筋骨被拉伤的钝痛
“临阵磨枪,难道还指望三日时间就能脱胎换骨,上庄府抢走新娘”韩子安走进院里,扬声打断宁子谦的挥剑
宁子谦收了剑,沉默立在树旁
“如今云夏大族里子弟尽皆习武,家中既有本事将教得诗书皆通,怎不让习武”
宁子谦握着木剑的手颓然弯下,“祖宅在南地,本崇尚武艺,只是不喜习武,所以自小违拗长辈,并未练过”
“为何不愿,吃不得苦”
韩子安是个气势浩然的主,这一句问来,即便并不熟识,宁子谦却未生敷衍之心“若习武,遇事不遂人意,少不得会生暴戾之心,必以武伤人,不如不学”
韩子安扬眉,手一挥,剑气扫过树干,一截树枝凌空落在手中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树枝,身形一动,朝宁子谦而来
这一势凌厉至极,且满含煞气宁子谦挥剑挡去,哪知树枝轻松破过木剑,直直朝刺去宁子谦脸色一变,气息停滞,剑势之下,竟被制得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木剑停在宁子谦胸前一寸处瞬息间,煞气散去,院里恢复宁静
宁子谦面色泛白韩子安随手将树枝扔下,“今日叶府家丁不过略通拳脚,已毫无还手之力若遇一般想取性命之人,能如何昂首待戮”
“武人如何,文人又如何太平年代文人手握笔杆,若心术不正,位居朝堂,寥寥数句亦能断人生死如今云夏大乱,群雄混战,不习武何以自保空有满腹经纶,活不到太平盛世的一日,学来何用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眉峰微扬,立在不远处,隐隐间已有放眼天下的霸主之气
宁子谦望良久,最后眼落在手中断成半截的木剑上,长吸一口气,将木剑掷于地上,朝韩子安深深一鞠,“永宁受教,请世兄”
话音未落,长鞭破空声猛地响起,殷红的长鞭从空中落下,卷起凌厉的气势朝弯腰的宁子谦而去
这一击,竟是丝毫不比刚才韩子安的剑势弱韩子安面色一微变,猛地将宁子谦拉至一旁
韩子安心底暗惊,以的身手,这一鞭竟也躲得甚是狼狈
一道墨黑的人影凌空落下,立在两人不远处
韩子安抬头望去,倏地怔住
帝盛天一
黑发锦颜,盛贵无双
除此八字,无言再誉
看着面前的女子,韩子安足足愣了片息之久
此后经年,再也不曾如此时一般惊讶过因为在属于的时代,除了她,再也不能遇到能与比肩之人
这句诳之盖天下,却是事实
“过来”小院内,突然出现的女子漫不经心瞥向韩子安身后的少年,轻轻吐出两个字
明明刚刚才使出了火气十足的鞭子,可她此时的声音却分外慵懒随意,兼又带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子安被这一声惊醒,见宁子谦默默行到两人之间的空地朝着女子跪下,眉一挑猜怕是这少年家中之人到了
如此骇人的内力和气势,也不知是南方哪家显贵
“姑姑”宁子谦低声一唤又沉默下来
“永宁,今年多大年岁了”
听见墨衣女子一声问,立在一旁的韩子安眼中精光微闪,骤然明了
以的身份,就算从不过问族晚辈之事,也知道晋南帝家当家人唯一的子侄恰好名为永宁
这女子,竟是雄踞一方盛誉满溢的帝家家主帝盛天
意料之中,这般风姿,实在舍她其谁
“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五了”
“十五岁了”帝盛天垂眼,将手中长鞭卷起朝腰中一插,冷冷道“擅自逃离宗祠,一言未留离家千里,让家中长辈担忧,就是长到如今的出息”
不轻不重一句喝问,帝永宁面色发白,垂在膝旁的手握紧,“姑姑,太爷爷将锁在宗祠内不得离开,若不来,诗澜定会被家中长辈逼压嫁与人,对她有诺在先,又已立下婚书”
“这算理由”帝盛天冷冷一瞥,怒道“不过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子,就值得忤逆长辈、私立婚约、将自己糟蹋成这幅德行”
见帝永宁抬首要反驳,帝盛天眉一扬,“怎么说的难道有错千里而来,以为是布衣之身的叶家可有动容惭愧,履行和定下的婚事心心念念的叶家小姐可曾出现,给半句交代”
帝盛天的话不可谓不重,帝永宁眼眶泛红,犯了倔,不肯接受自己满怀诚意忤逆长辈奔波而来只换得这么个下场,一时激愤开口“如果表明身份,这桩婚事叶家定不会毁”
“当初化名立婚,不过就是为了求一场真心以帝家名声换回一场婚事”帝盛天一哼“永宁,不嫌膈应得慌”
有些人天生有一种本事,嫌弃人嫌弃得理所当然,且毫不违和,譬如帝盛天
帝永宁和韩子安俱被这句话噎得一呛,未等帝永宁辩驳,帝盛天复又开口“叶家在苍城不过有点小虚名,半年前想必是爱之才,指望将来出息了福蔽叶家,才将叶诗澜许配于如今们攀上高枝,便视如猛兽,弃之羞之,如此见风使舵阴险下作的做派,何能与帝家结亲至于那个珍之爱之的叶诗澜”帝盛天唇角一勾,声音更重“亲自上叶府讨要说法,众目睽睽之下于门口受辱,这是小事不成她是叶家小姐,是个主子,即便被父兄辖制,岂会毫无所知,她连一个交代都懒得做出,又如何值得做到这一步”
不愧是帝家的掌权者,她一身风尘,才刚到苍城就已将帝永宁遭遇的事查得清清楚楚
帝永宁脸色通红,想为叶诗澜辩驳几句,却被这席话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
帝盛天说完,不再管帝永宁,朝韩子安抬首望来,琥珀色的眼底通透睿智她敛了刚才教训帝永宁的长者之盛,微一抬手,“晋南帝盛天”
战乱年代,凡朋友之间相交时,必会详细报上家族发源之地,以便旁人知晓有勇气如此的自介绍,天下少有,但巧的是,这个院子里就占了两个
不知何时起候在一旁的赵福脸色一变,飞快瞥了帝盛天一眼低下了头
北方仍在混战,南方却稳如磐石,此时的晋南帝家,算得上云夏第一世族想不到家主子不经意救下的少年,竟是帝家的小公子
韩子安面上没有半分意外,拱手相应,“在下韩子安”
韩家乃北方巨擎,如此应,足矣
帝永宁虽知今日救之人非比寻常,却未料到竟是威震中原的韩家掌权者韩子安,一时颇有几分愕然
“永宁鲁莽冲动,这次得韩将军相救,这个情,日帝某必会相报”帝盛天认真道
是帝盛天承的情,而非帝家不愧是帝家家主,一句话滴水不露若不是她的身份天下无人敢冒,韩子安真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不过比跪着的少年大了四岁而已
“帝家主言重,区区小事,不过是见之不平,无需挂怀”韩子安朝跪着的帝永宁看了一眼,道“帝家主此来苍城,可会留几日”
帝永宁耳朵一竖,小心翼翼朝帝盛天瞅了一眼
帝盛天意有所指回“久不出晋南,难得出来,自是该多留几日”
“帝家主若不弃,海蜃居是个好住处,正巧带了几坛好酒出来,闻家主善酒,可愿一试”韩子安笑道,抬手朝前院引客
以帝家护短的做派和帝盛天刚强霸道的名声,这回帝家的眼珠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帝盛天肯悄无声息地回晋南才怪
帝盛天不是扭捏的性子,颔首道一声“韩将军盛情,帝某叨扰了”她行了两步,朝院中跪着的帝永宁轻飘飘丢了一句“跪一夜再起”后便随着韩子安去了外楼品酒
内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夕阳渐落自帝盛天到后,帝永宁少年的盛气被磨了几分,垂头跪在小院里,冷风吹过颇有几分凄凉赵福这般的韩家下人哪里敢看帝家小公子的笑话,早就退了下去
“哎,帝永宁,家姑姑当真狠心,还真准备这么跪一夜啊”
万籁俱静之时,少年青涩的声音突然在上空响起,颇有几分伶俐嚣张之感
帝永宁皱眉抬头,微微一怔
院中高树上,不知从何时起挂了一个小少年,年龄虽比小两三岁,眉目间却暗蕴锋利,如一把出鞘的利箭
海蜃居乃韩家家主所居之处,帝永宁还真不相信除了的姑姑,还有谁敢闯进来这少年穿着考究精致,且模样和韩子安有几分神似,帝永宁一猜便得出了少年的来历听闻韩子安有一子,年十二,想必就是
帝永宁虽说在帝盛天面前短了气势,可从不示弱于旁人眉峰微皱,瞥了少年一眼,淡淡回“中原韩家,高门士族,偷听如此末流之事,岂是待客之道”
少年在小院外躲了半个时辰,看了整场戏,自以为帝永宁软弱好欺,此时被一句话噎得不能反驳,眉一挑从树上跃下落地轻盈,未沾尘土,倒是一身好功夫
“哟,不错啊,一下子就瞧出小爷来历了刚才对着那姑姑,这一身硬气怎么就找不着了”少年一哼,蹲在帝永宁面前嘲笑
“韩将军之令,可有不从之时”帝永宁抬眼,对着面前少年正色问
少年被问得一怔,半晌爽利一笑“老爹一身臭脾气,自然不敢交个朋友吧,帝永宁,叫韩仲远”说着,一只手递到帝永宁面前
韩仲远虽只有十二岁,却也有了中原韩家的气势和锐利,笑得坦荡,眼底犹带几分稚气
帝永宁瞧半晌,终于伸出手哪知刚一握上,便被一股大力直直拉起来本就受了伤,这一拉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好在拉的人将扶住
“韩仲远”被韩仲远摆了一道,坏了姑姑的吩咐,帝永宁的好脾气被磨了个干净,头一次动了怒
韩仲远掏掏耳朵,放开帝永宁,嬉笑道“看姑姑的脾气,准是明日就要押回晋南定婚的媳妇儿三日后就要嫁给别人了,连一个究竟都不去问”
这话一针见血,直戳心窝韩仲远见沉默,看了看天色插腰道“小爷一身功夫,叶府和海蜃居只一街之隔,等过会儿入了夜,带偷偷潜进去若叶家小姐真是被父兄所逼,干脆亮出身份,保证叶家不敢再阻拦”
堂堂晋南帝家独子,若是上门求娶,乃天下世家所求,何况区区一叶家
这个理,谁都知道闹到这个地步,不去问个清楚明白,帝永宁这一世都不会甘心,对挑着眉毛的韩仲远微不可见地颔首
韩仲远见愁大苦深的模样,一乐,推着朝房里走,“去去,瞧一身尘土满身药味,哪里能夺回佳人芳心,进去沐浴更衣,换身好袍子那叶家的小姐只要不瞎,总不会撇了去跟一个纨绔小子”
韩仲远一身力奇大无比,帝永宁毫无反抗地被推进了房里院里一时只听得见韩仲远急急嚷嚷的催促声
小院外,小心守了半晌听见两人对话的赵福轻吐一口气,放下心来悄悄离去
帝家家主这个级别的人物,只有自家主人才能结交但是小少爷若能和帝家公子有份交情,对韩家百利而无一弊叶家和庄家,看模样要成两家交好的垫脚石了
海蜃居二楼,韩子安选了临街的位置,而不是下午靠近叶府的僻静之位
暮色骤临,因着城主府将有喜事,街上熙熙攘攘,彩灯林立
帝盛天望向窗外,眉眼清冷淡漠
韩子安替帝盛天满上一杯酒,突然开口“看来帝家并不喜叶家小姐,否则庄家怕是连入叶府提亲的机会也不会有小儿鲁莽,性子跳脱,若坏了家主安排,韩某先在此为请罪”
说着,将酒杯亲手递到帝盛天面前,眼底睿智清明,一如波澜不惊的帝盛天
帝盛天二
帝盛天这才把目光从街外施施然拉回,落在韩子安身上她笑了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算是应了韩子安之话
“和帝某相见不过才半个时辰,韩将军何以猜出所想”
“永宁是帝家唯一的继承者,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干系整个世族,在外私下定立婚约,族中长辈不可能毫无所知如果帝家承认了这门婚事,岂有庄家三日后的婚礼”
帝盛天狭长的凤眼一眯,朝韩子安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继续说下去
以韩子安的脾性,竟也不觉得她这样做失礼摸摸鼻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只不过家主虽不欢喜这门婚事,却也没拦着永宁独自从晋南远赴于此,想必是想让栽个跟头,经点事,不知家主原本是如何打算的犬子惯来喜欢胡闹,怕是会撺掇永宁生些事出来”
以们的身手,岂会察觉不出院外藏的韩仲远帝盛天见韩子安不点破,自然也就猜出所藏之人是韩家子嗣
帝盛天略一勾唇,冷漠的面容霎时如清风拂面,“韩将军何须自谦,听闻韩公子十岁即随奔赴疆场,人人都道韩家一门双杰,后继有人如今云夏战乱,永宁自小长于帝家,幼时虽经磨难,性子却过于温厚,不见见晋南之外的山河,不多些历练,如何撑起帝家至于的打算只要叶家之事能让心甘情愿再拾武艺,便值得来苍城一遭”
韩子安有些诧异,原来帝永宁手无缚鸡之力并非帝家长辈所愿,像是自己执拗不肯学武,遂奇道“现今乱世,小小年纪,们做长辈的怎不相劝”倒是真喜欢帝永宁,遗憾根骨奇佳却未学武否则刚才在内院里也不会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见帝盛天眉头轻皱,韩子安知道自己不经意窥探了帝家私事,刚欲解释几句,帝盛天已缓缓道来
“永宁根骨奇佳,长兄在六岁时送入泰山习武,四年内功力便有小成十岁时下山探亲”帝盛天顿了顿,声音里有抹微不可见的干涩,“那一年南海水寇成灾,长嫂和长兄一同入南海剿水寇,后来都没能活着回来”
晋南帝氏一家独大,享受荣耀和尊贵,自然也要肩负起守护百姓的重责帝盛天如此一说,韩子安猛地想起五年前南海水寇齐攻晋南一事当时帝家继承人帝南风携妻御敌,力抗水寇于南海外,保一方平安,却在最后一战中和妻子战亡,夫妻两人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幼童帝家向来注重嫡系,少有庶子庶女出现,在帝南风这一代只有一子一女,帝南风早逝,帝氏重责自然便落在了帝盛天肩上帝家骤变时,不少北方氏族曾想借机攻入晋南,拿下帝家固守百年的十五座城池,哪知帝家易主,初登家主之位的帝盛天雷霆之势更甚其兄,半年内将晋南各势力整治得服服帖帖,还灭了企图进攻晋南的江南钟家和晋东苗家,一夕间威慑天下群雄
“永宁经此事后就不再习武这么说体内有内力”韩子安颇为惊奇,以的功力竟没看出帝永宁曾习过武
见韩子安面色奇怪,帝盛天垂眼“大嫂出身晋南武将世家,好习武,平日里和兄长共赴沙场,已是寻常事五年前她出征南海时,们都不知道她肚子里已怀了长兄的骨肉们夫妻的尸骨被抬回宗祠的那一日,正是永宁从泰山回来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一个人重回泰山,求净玄大师将全身大穴封住,内力藏于体内,永不再习武”
帝盛天复又望向窗外,一向凛然的面容上拂过几许叹息,“永宁一直认为若是母亲不习武,就不会卷入战乱,也不会随父亲一起亡于南海,母亲肚子里的弟妹也不会胎死腹中,也不会父母同丧所以不再习武,更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近将门世家的女子,随着年岁渐长,反而更喜文雅贤淑的闺阁小姐是要继承帝家门庭的人,如此性格,如何交付”
帝永宁性格倔强,族中用尽办法也不能让甘愿解开穴道,重新习武刚才在内院中,却被韩子安一席话说动,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帝家秘事道出
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
帝盛天眯眼,有胸襟说出这番话,北方大局已定
“看来帝家主为永宁寻了一块不错的试炼石”韩子安笑笑叶家和庄家,以及那位叶家小姐,不过是帝盛天股掌之物
“先前并未想过要将叶家至于试炼之地,如果们当初能拒绝庄家提亲,坚持招永宁为婿,只要永宁喜欢,未必会阻拦永宁若有真心心属之人,或许同样能放下往事不过叶家既然不是诚心定婚,那被借来一用”
说话间,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打断了帝盛天的话
赵福小心走进,行到沉香木桌三步远之处,朝二人行礼后从袖中拿出几张卷纸放在桌子上,低眉顺眼道“主子,这是您让找的东西”说完便退到一旁,等着韩子安的吩咐
韩子安从赵福脸上的神色看出自己所猜不假,将厚厚一叠卷纸推到帝盛天面前,“家主先看看”
“这是何物”
帝盛天抬手去翻,韩子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苍城皆传叶府小姐诗词画卷高洁隽雅,丘壑胸怀难得有之,这是让赵福寻来的叶小姐所作的诗词画卷”
“哦韩将军是想为叶诗澜说话”帝盛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漫不经心划过卷轴上所作之画和一叠诗词,指尖落在右下角的印章落款上,眸色头一次沉下来
画乃苍城一阕楼阁,笔锋沉谧;诗赋万里山河,及眼天下百态好画,好诗,若不是那画风诗意和家中书房里所挂的如出一辙,帝盛天定会如旁人一般对这个叶诗澜刮目相看赞赏几句
原以为是个不谙世事胆小懦弱的闺阁小姐,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思帝永宁是帝盛天一手教大,的画风帝盛天自然熟悉,桌上的画作诗词明明都是帝永宁所作,可是诗词却不是帝永宁的笔迹,甚至落款也是叶诗澜唯有画风无法抄袭,才让帝梓元一眼瞧出问题
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就算叶家众人逼迫,叶诗澜也绝不会在永宁留下的画卷上落款更何况这些画卷已在苍城流传数月,绝非一夕之事
从一开始叶家就未想过和永宁定婚,不过是借着定婚亲近于,好将留下的东西变成叶诗澜所有就算有一日永宁重回苍城对所有人说出一切表明身份,也会被众人认为是遭弃婚后的激愤之言
晋南帝家,必会成为云夏的笑话
“一日之内连欠将军两个人情,韩将军饮下此杯,以后就是帝盛天的朋友”帝盛天亲执酒瓶,斟满韩子安面前的酒杯,举杯而起,诚意十足
韩子安眼底不知深浅,意味深长一笑,抬首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有幸交帝家主为友,乃韩某之幸”
晋南虽帝氏一家独大,但南海水寇成灾,穷凶极恶,牵制帝家兵力,否则帝家也不会百余年来未入天下战局,仅偏安一隅帝盛天纵使天纵奇才,到底年轻,北方近年来屡有大族挑衅,隐患暗成至于韩家,北方局势混乱,更需盟友,帝家暂时和韩家毫无利益冲突两家交好,百利而无一弊
杯酒交盟,一句便隐晦定下了北韩南帝两家盟约有此魄力者,天下唯这两人矣
城主府,庄湖刚从妾侍的温香软玉里回了书房,等候已久的总管庄泉步履匆忙迎上了前
“出了何事”庄泉负责接待这次婚宴的来宾,庄湖对的出现立刻提起了神
庄泉靠近庄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后退到一旁
庄湖眉一皱,神色颇有几分冷沉,“说叶诗澜半年前已婚配人,如今那定婚之人还闹上了叶家”
庄湖虽宠爱几个娇滴滴的小妾,可却极看重几个和发妻所生的嫡子,尽管庄锦整个一纨绔,还是待得如珠如宝,否则也不会答应让寒门女子入门,更为其婚宴广邀宾客叶家素有贤名,怎么会做出如此落人口实的事来
“是,老爷,刚才叶老爷亲自来府里解说了此事”
“哦是叶海鸣自己来说的”庄湖脸色缓了些许,问“那婚配之人出自何处”
“那人名唤宁子谦,是南地小门小户的孤儿,听说有几分文采,叶老爷半年前招入叶家为西席,后爱其才,将叶小姐许配于哪知远走晋南后就没了音信,如今这战乱年代,叶老爷以为早已亡于地,就将这件婚事给搁置了哪知这几日临到婚期,那宁子谦却突然回了苍城”
庄泉走进一步,低声道“老爷,咱们府上和叶家一定婚,这半年不见踪影的人就冒出来了,依小的看,这人八成是个无赖,见城里各大世族云集,想借着咱们两家的名声,讹上一大笔银子”
庄湖看了庄泉一眼,也未应声,只端起桌上浓茶抿了一口
叶海鸣是个聪明人,宁子谦大闹叶府之事虽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庄家早一步入府陈情,不管个中曲折是否真如所说,到底也算是给了庄家一个交代三日后就是大婚之日,天下宾客满至苍城,现在决不能悔婚,否则庄家颜面必会扫地,况且叶诗澜如今的才名誉满苍城
也罢,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孤儿,让庄泉打发了便是庄湖定下心,朝庄泉吩咐几句,做下了决定
此时,夜色渐深,街上的喧闹未及染至海蜃居后面的小巷
隐隐绰绰的月色里,一个略矮的身影托着一个清瘦的人影越过安静的街道,跳进了静谧的叶府中
帝永宁一
因下午帝永宁上门闹过,且临近婚期,叶府怕此事传出,特意从庄家借了不少守卫回府即便如此,也拦不住一身是胆的韩小爷和思人心切的帝公子
韩仲远将战场上练出的功夫使了十成十,在帝永宁地指路下成功摸到了叶诗澜居住的汀澜小居这时节,梨花开了满院,依昔透出几缕灯火
帝永宁停在小院门口,望着月色下翘出枝头的梨花微微出神
“诗澜,等梨花开的时候,就回来娶”
“恩,在苍城等”
巧笑嫣然的少女期盼的眼神犹在脑海里浮现,不过半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怎么不进去了不会临到头不敢去见叶家小姐了”韩仲远戳戳帝永宁的肩膀,取笑道
“半年前走的时候,对诗澜说等满园梨花开的时候,就回来娶她”
帝永宁希冀又叹然的声音让正要推入院的韩仲远手顿了顿,以的年岁,还不到感伤爱情的时候,但也听出了帝永宁话中的感慨挠挠头,又摸摸下巴“帝世兄,要真这么中意叶家小姐,实在不成,亮出身份抢回家,庄家还没有本事敢拦”
帝永宁笑了笑,在张牙舞爪的小霸王头上一拍,从跃出院外的枝丫上折了一枝梨花,推开院门抬步走了进去
韩仲远被帝永宁这一拍捣腾得一愣,尴尬地抖了抖身子,猫着腰跟着遛了进去
汀澜小居灯火依稀,人影微有攒动两人悄然临近回廊,离正房不过几步之遥许是有些气闷,正房的纸窗突然被推开,房内光景透了出来
隐隐瞧见窗后软榻上靠着的熟悉身影,帝永宁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喜,大跨一步就要走近,却因正房里突然响起的话语顿住了脚步
“小姐,这是庄少爷入夜前差人送来的,都是些好东西,您快来瞧瞧”房内,一绿衣丫鬟从内室走出,指挥两个小丫头将数个锦盒端出,放置在叶诗澜面前的桌子上她的手在锦盒上划过,脸上喜气洋洋眉飞色舞,“小姐,这是百绣坊刚织出的新样式,可是用价值千金的流云锦织出来的还有,庄少爷把金喜楼上好的金银玉石全给您送来了,任您在大婚那日挑着戴呢”
绿衣丫鬟挥手让小丫头退下,走到叶诗澜身后替她揉肩,她看着锦盒里金光闪闪的首饰,满眼艳羡
窗外的帝永宁唇角微抿,将身子隐在回廊后,隔着梨花的间隙望着房内的少女
柳叶眉,瓜子脸,叶诗澜生得一副好相貌,再配上一副柔弱温雅的气质,端是个惹人怜爱从画中走出的书卷女子
她从软榻上坐起,漫不经心扫过锦盒,“倒是有心了”虽未如丫鬟一般激动,眼底却也很是满意
“小姐,庄少爷什么好东西都往您这送,等您过门了,还不定怎么疼您呢哪像那个宁书生,日日就会写些诗词画些画送给小姐您,也不嫌寒酸”
“绿莲”叶诗澜眉一凝,纤柔的面容冷沉下来,直直看向绿莲,眼底露出一抹凌厉
月影里藏着的韩仲远听见了里头的对话,看着面前僵硬的身影,心底隐约有些后悔一心撺掇帝永宁抢妻,却未想到叶家竟是这般不堪的人家,连个丫鬟也能置喙主子的事
“小姐”绿莲脸色一白,朝叶诗澜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讨好道“奴婢也是担心您,前门的人下午来回,说是宁子谦闹上门了,您一直也没个话,老爷傍晚的时候去了庄家,庄老爷派了几个护卫一同回府奴婢只是怕”
绿莲话里话外事事为主,叶诗澜未再怪罪她,只眉一皱道“怕什么,自然乱不了,庄家在苍城一手遮天,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撼得动苍天大树”话到一半,叶诗澜微一沉默,声音里有些叹然“原本以为会更聪明些”
“小姐”绿莲头一垂,看向叶诗澜,眼底满是疑惑
“既知是蒲草移磐石,无力相抗,又何必回来”
都说叶家小姐温婉柔弱,可就这冷冷淡淡几句话,便知其绝非是传闻中的性子宁子谦寻上门的事,她不仅知,还看得颇为透彻
回廊外,清瘦的人影埋在月色里,观不到垂下的面容,只能悄悄瞥见手中的梨花因握得过紧而一瓣瓣散落在地
“小姐,若是婚礼那日宁子谦闹上了城主府,可如何是好”在绿莲看来,宁子谦若执着一时意气,未必不会做下如此蠢事
“婚礼在即,宾客已至苍城,听说连中原韩家都遣了礼来,如此盛事,庄家自会将隐患摈除,们丢不起这个脸,此事不用叶家插手”
“可是”绿莲声音一低,隐有几分担心,“小姐,虽然您自己誊写了一遍,可流传出去的字画都是宁子谦当初赠与您的长留苍城,若是机缘巧合知晓了此事,奴婢怕不会善罢甘休”
“住口”叶诗澜声音一冷,斥道“早就告诉过,这件事给咽进肚子里”
绿莲被骇得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只喏噎唤了一声“小姐”,呐呐不敢再语
窗外的韩仲远几乎是在听到这几句话的立时就愤怒地抬步朝内房走去,却在跨过帝永宁的时候被一只手拉住腕上之力如铁坚硬,如血灼热,一时间竟制得不能动弹,韩仲远一惊,抬首看去
帝永宁面上毫无表情,的手拖住韩仲远,眼却望向房内灯盏下摇曳生姿的女子,眼底划过震惊、荒谬、失望、痛苦最后只剩死水一般的宁静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爆发如此蛮力韩仲远在帝永宁眼底寻到了原因若非失望痛心到极致,也不会如此
看来这位才名远扬、让叶府破格低娶的叶诗澜不过是个弄虚作假玩弄心计的女子,流传出去的字画皆出自帝永宁手笔叶诗澜的名声半年前于苍城鹊起,算起来正是帝永宁离开叶府的时间,或许帝永宁从一开始就只是这位叶家小姐嫁入庄家的一枚棋子
这回聪明反被聪明误,本以为帮上帝永宁一把能拉进韩帝两家交情,哪知倒连累成了助纣为虐的恶人若非坚持带帝永宁入叶府,也不会让帝永宁受这种屈辱
韩仲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将满心愤怒撒在叶诗澜身上,对窗户里的女子横眉怒视
帝永宁仍然只是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屋内,仿似石化了一般
“小姐,奴婢只是怕那宁子谦再生事端”
屋内,绿莲忐忑的声音又起,却被叶诗澜冷冷打断“此事已过,去告诉父亲,把阻于城外,别让出现在苍城内,以后这个人休得再提”
“是,小姐”绿莲应了声,忙不迭朝外走,却又被叶诗澜唤住
“拦住即是,别伤性命”叶诗澜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不经意间回眼望向窗外瞥见满园梨花时,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绿莲一愣,点点头退了下去,眼底不免有些感慨即便当初小姐只是因为宁子谦的才气将其算计,可几月相处,未必没有一分真心只可惜宁子谦太过落魄,比起苍城之主的庄家,低若尘埃
叶诗澜行到窗边,从里间将窗户合上,不一会房内烛火熄灭,不闻风声
回廊后安静异常,在韩仲远差点被这阵沉默捣腾得窒息时,身旁的人挪动脚步,转身朝院外走去
僵硬的身影出了院门,韩仲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梨花花瓣,突然觉得那个为了叶诗澜不惜跪在地上和帝家家主倔强相争的帝永宁和身上那股子固守的坚持已然消失了
若帝永宁受不了打击一蹶不振,这一生怕是都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
韩仲远还来不及感慨,突然想起帝永宁身手平平,跺跺脚越过院墙追去
“在这里”院墙外,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半空中的韩仲远兀地一惊,强行扭了身落在院墙外
帝永宁笔直立在门外,脸色苍白韩仲远挠挠头,什么都没说,抓住帝永宁的手腕跃向半空,匆匆离了叶府
已近天亮,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早已离开回了后院,只帝盛天一人独坐
一灰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半跪于地,将在汀澜小居听到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永宁如何了”半晌,帝盛天眉目冰冷,沉声问
“少爷出了叶府一路朝城外走去了,韩公子一直跟在少爷身边”
帝盛天眼一挑,“怎么,当初千里迢迢来寻个说法,谁都拦不住,如今知晓了真相,倒是甘心回晋南了”
灰衣人听出帝盛天话里的怒气,谨慎道“主子,可要把少爷带回来”
帝盛天挥手,起身朝楼下走去,大步之间,未有丝毫犹豫,“若是连回海蜃居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何敢姓帝”
后院,得知帝盛天反应的韩子安眼底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何敢姓帝何敢姓帝帝盛天,怕是天底下,只有敢说出这般狂妄之话”
虽是一句感慨,可不远处立着的赵福却听出了这话里淡淡的欣赏赵福眼底划过一抹担心,却终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将此事暗暗埋下
帝永宁二
以韩仲远桀骜跳脱的性子,能如此耐心跟在别人身后留神照顾,是个极罕见的事儿,若不是摊上的是帝家世子,怕贸然回去被自家老子教训一顿,还真没这个时间打了个哈欠,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色,又瞅一眼前面不远处默默走着的帝永宁,被磨得半点脾气都不剩
堂堂帝家子弟,放眼天下望去,谁家贵女不是趋之若鹜,竟被苍城一个小小寒门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荒唐韩仲远虽仅十二岁,但自小长于高门士族,历经疆场祸乱,心性比之帝永宁只怕更坚决果断些,自是不耐的小情小爱
眼见着帝永宁一直朝城外的方向走,韩仲远总算急起来若真想不开顾自回了晋南,自己身上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韩仲远微一犹疑,连走几步拉住帝永宁的袖子,“帝世兄,这眼看着都要出城了,是要去哪啊”
帝永宁身影一顿,垂头丧气吐出干瘪的两个字,“晋南”
想到那个气势惊人的帝家家主,韩仲远心底一抖,急了,忙劝“这怎么成,姑姑还在海蜃居呢,就是要回也不能抛下姑姑一个人回晋南啊”
帝永宁听见帝盛天的名字,脸色更白,就要挣开韩仲远的手离开
正在这时,人群熙攘声自不远处传来,喧嚣至极韩仲远心底犯疑,这时辰够早,城门处嚷成这样也太奇怪了帝永宁还没发现异样,两人拉扯着走了几步,转过街道,城门处的情景突兀呈现在们面前,让两人顿住了脚步
城门处,一群百姓被庄家的护卫队推搡着朝城外走,这群人老弱妇孺尽有,皆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一眼望去便知是乞丐流民护卫队立在城门口,衣甲光鲜,眼神傲慢,和百姓映成鲜明对比们不时将冰冷的长戟敲在流民身上,怒喝着让们尽快离城孩童和老人的哭泣求饶声交织在一处,让城门处喧闹不堪
帝永宁和韩仲远立在不远处,眉头微皱,显是不明白庄家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
就在两人踌躇之际,一个麻衣老丈被人群挤压得摔倒在两人面前,年老体衰,被汹涌的人流践踏,挣扎着难以起身
帝永宁不忍,急忙将老丈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韩仲远朝不远处开着的店面跑去,替老丈寻了一碗水来
“多谢两位公子”老丈缓过神才打量身旁两个忙前忙后的少年郎,瞧见们的穿着,颇为受宠若惊此时,远处护卫队的驱赶咆哮声传来,老丈被骇得一抖,随即惶恐不安地喘着粗气就要起身,“老朽还是早些走,庄家的护卫跟豺狼一样,免得连累了两位公子”
帝永宁拍拍的手,将老丈肩膀按住,安抚道“老人家别急,到底出了何事,护卫队要驱赶们离城”
老丈满头白发,不停叹气,浑浊的眼底犹有惊弓之鸟之意,悲凉道“公子不知啊,现今北方各阀混战,老朽的两个儿子年初的时候被晋北李家当壮丁拉进了军营,一个都没活着回来家孙子开年就十三岁了,迟早也得被李家盯上,咱们老唐家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晋北实在呆不下去了半个月前带着孙子一路逃难到苍城,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哪知庄家因为两日后的大婚,就要把们这些流民全赶出城,如今天寒地冷,在荒郊野外里无蔽身之处,哪里还有活头哟”
唐老丈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哽咽之音实在凄凉即便帝永宁和韩仲远出自武将世家,见惯战场生离死别,心里也难免凄凄
“老丈不必太过忧心,苍城南下三百里就是吴城,此乃晋南帝家所辖之处,应能庇佑老丈安稳,这有些银两”帝永宁说着就要从袖里掏银子出来,手一伸才发现袖子里空空如也,就连一身袍子也是韩家赠予的,正尴尬之时,韩仲远飞快地塞了两片金叶子在手里,回转头假装没事人一样
帝永宁看了韩仲远一眼,眼底露出温和之意,也没多说,将金叶子放到唐老丈手里,“老人家您拿着,快带着孙子继续南下吧”
老丈还是摇头“两位公子,这把老骨头都带着孙子跑了几千里,哪里还怕这三百里,只是家的小子一进城就生了风寒,动也不能动这几日们藏在城南的破庙,今日想去药房里讨副药,哪知被护卫队发现了,这才被驱逐到城门附近来,可怜那孙子”
唐老丈正说着,不远处的护卫队发现了此处异常,凶神恶煞提戟而来,骇得唐老丈一句话没说完就抖了起来
“老丈,走,咱们先去城南”
在苍城庄家就是土皇帝,韩帝两家做客而来,不宜直接起冲突,两人都不傻,帝永宁朝气势汹汹的护卫队看了一眼,朝韩仲远微一颔首,扶着唐老丈匆匆离去两人到底少年心性,颇有些义气,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总不能放任这一老一小自生自灭不是
海蜃居内,得知两人去向的韩子安和帝盛天居然都只向来禀之人留“知道了”三字,便顾自行事去也
庄府,隔了一夜才从管家口里得知帝永宁存在的庄锦,沉脸吩咐“将人拿住好好关押”后,也未有过多反应毕竟对这个苍城少主而言,小小一个落魄书生,实在无需放入眼中
城南的寺庙破檐漏瓦,冷风不时灌进,可就这么个破烂之处,却藏了十几个乞儿在里头帝永宁和韩仲远跟着唐老丈回到此处,看见破旧的大堂里蜷缩的孩童时,都被惊得不浅
们脸色蜡黄,身上零星搭着几块发臭的破布,大多一脸脓包或咳嗽声不断,这些乞儿见到陌生人时惊惶恐惧的眼神让人不敢肆意走进们紧紧护住身前生锈的铁盘,一脸警惕,里面盛着剩菜剩饭,有几个盘中甚至有蛆虫爬来爬去
帝永宁和韩仲远即便生在乱世,却从不知道人命如草芥到这般地步
良久,帝永宁才沉声对韩仲远道“去给们抓药,仲远守在这里,别让庄家的护卫将们驱逐出城们这样出去,活不了几日”
韩仲远不自觉颔首,瞥见帝永宁微愠的面容,微微一惊刚才一瞬,帝永宁竟像极了海蜃居里威势逼人的帝盛天
不愧是帝家世子,心底一动,结交之意更甚,默不作声退到院内木栏外
转眼便过一日,日头渐落,昏暗破旧的院落让人昏昏欲睡
靠在满是蛛网的木栏下打盹的韩仲远被冷风吹醒,一睁眼,瞅见眼睛鼻子蹭满灰从庙外跑进的帝永宁,耸搭着眼皮子唤住,“哎,永宁兄”两人共患难一日,交情突飞猛进,称呼也随意起来
帝永宁顿住脚步,把怀里堆满的药一挪,露出疲惫的面容,“何事”
“何时回晋南啊可没多少时间守在这了”韩仲远起身伸展了一下腿脚,嚷道“后日庄家的婚事,家老头子没准备出席,原定着是登门送礼,咱们时间可不多了”像是没看到帝永宁突然凝住的脸色一般,朝灰头土脸的自己一指,“庄家也是一城之主,总不能让这模样去参加婚宴吧”
帝永宁沉默不语,半晌才道“等唐老丈的孙子退了烧,们就走”说完又匆匆入了堂内
要是不下点猛药,这个书呆子怕是会找借口藏在破庙里等婚礼完成,然后灰溜溜跑回晋南韩仲远随手摘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眯眼朝木栏上一靠这模样神情,一点不似个才十二岁的孩童
第二日下午,海蜃居二楼
大堂内不知何时起布了一方沙盘,韩子安将手中军旗插在晋北一处山顶,对着窗边饮茶的帝盛天道“此处如何”
帝盛天望一眼,碰了碰杯盖,“只要拿下这座和北秦相邻的景帝山,李家腹背受敌,必败”
韩子安眼底露出满意之色,“说得不错,和所想不谋而合”
这两日和帝盛天于沙盘之上演算天下局势,两人出兵谋略竟十分相似,更让韩子安对帝盛天刮目相看此时已隐隐觉察到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帝家家主恐是将来一统天下最强劲的对手但好在如今两人一南一北,暂无交兵之时
“就不担心永宁救了城南的乞儿后径直回晋南”见帝盛天一派淡然,半句不提在城南奔波的帝永宁,韩子安忍不住开口询问饶是,也不敢把家中独子韩仲远如此放养着来教,更何况帝永宁现今面对的并非一般难题,若受不住打击,怕是下半辈子注定碌碌无为,怯懦怕事
虽说是长辈,可到底也太年轻了些,韩子安饮着茶偷偷朝帝盛天瞥了一眼,这个帝家的小姑娘,真的会养孩子咩
帝永宁三
“担心”帝盛后一靠,指尖落于膝上轻点,“自然会担心过不了这个坎,但就算是姑姑,是血脉最亲之人,也没办法替做任何决定,会老会死,不能护一世若是不能从当年父母双亡的打击里走出来,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不过”帝盛天微微眯眼,藏起琥珀色的深眸,看向窗外城南方向,声音幽幽,“失了父母,也失了兄长大嫂,不过长四岁,能扛起帝家门庭,守住晋南,等长大,又为何不能就凭身上扛着帝永宁这三个字,五年时间也足够了”
她的声音笃定无比,像是从不怀疑后日庄家大婚前帝永宁会回到海蜃居一般
看着逆光下面容凛冽的女子,韩子安有些晃神,端着茶杯的手竟有些发紧半晌,发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
好像太迟了些轻轻一叹,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遇上帝盛天,太迟了些
又是一日,城主府书房
庄湖正在和即将大婚的幼子对弈,管家庄泉走进小声禀告了两句
庄湖放下手中的棋子,皱眉道“宁子谦还没有找到”
“爹,那个穷书生明日不会闹上府里来吧”庄锦神色一急,起身道“不行,泉叔,让城里的护卫队去找,必须在婚礼前把这小子抓回来”
“坐下”庄湖瞪了庄锦一眼,怒道“现在城里皆是各方贵客,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让护卫队大张旗鼓去找人,难道还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庄锦涨红了脸就要反驳,又实在寻不出话来,闷闷将手里棋子一丢,“爹,您说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宁子谦毁了明日的婚礼,这个脸您不是一样丢不起”
“急什么”庄湖沉声道“一个文弱书生,谅也不敢来庄家闹事,就算敢来庄泉,明日加派人手,严禁闲杂人等入府,决不能让宁子谦混入府内只要婚礼一过,宾客离城,庄家还怕一个书生不成”
说完朝庄锦看去,“明日只管好好完礼,旁的事少插手,不准私自派人去寻宁子谦,更不准对此人不利听到没有,下去吧”
庄锦心底不乐意,却不敢反对,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老爷,这个宁子谦”庄泉小声开口,面上微有疑虑
“知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庄湖摆手,让庄泉退下,脸色有些沉庄家在苍城只手遮天,却寻不出一个宁子谦的下落,这也太奇怪了不愿庄锦下狠手,就是为了给庄家留了一条退路
但愿那个叫宁子谦的书生,只是一个落魄无依的孤儿,不要横生枝节
城南破庙,韩仲远带出来的金叶子被帝永宁全换了药材回来,好在舍得花重金,破庙内染病的乞儿身上浮肿和脓疮渐消,唐老丈的孙子也终于退了烧,保住了性命
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尽管两人累得双脚打颤,也生生忍了下来
已过响午,韩仲远在院子里巡视了两圈,眼睛困得睁不开,悄悄藏在木栏后打瞌睡一身锦衣灰尘扑扑,早已磨损得破烂
待酣睡醒来,太阳西下,已至傍晚鎏金的红霞在破庙上空浮现,冬日里头,罕见的温暖瑰丽
碎小的脚步声从大堂中传来,半眯着眼装睡,见两个小乞儿踮着脚走出,停在身旁,个头矮的乞儿从身后拿出一匹洗得发白却很是干净的蓝布,小心翼翼盖在身上随后两人跑向院中立着的帝永宁,个高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两个白净的馒头,拉拉帝永宁的袖子,递到面前
韩仲远睁开眼,摸着身上盖着的棉布,看着院中眼底惊讶却含笑接过馒头的帝永宁,一向坚硬的心底竟有些涩然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们救之道义,乞儿回之恩义
院中,帝永宁拍拍两个乞儿的脑袋,笑着让们回了大堂里休息,复又立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半晌,韩仲远伸着懒腰爬起来,想了想,把身上的棉布小心折好,放在木栏上后朝帝永宁走去
“仲远,们走吧”未等靠近,帝永宁的声音淡淡传来
韩仲远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眉梢微带笑意,“去哪,的晋南,还是的海蜃居”明明已经知道帝永宁的选择,但却偏偏要问一句
帝永宁回转身,盯着,一字一句回“海蜃居”
少年眼底的沉郁钝痛不知何时起悄然消散,只剩下安稳淡然,宛若破茧重生
韩仲远惊讶于一夕间的蜕变,笑着问“哟,主意变得挺快的,前两天还要死要活,像是没有叶诗澜就活不下去怎么想通的”
帝永宁没有在意韩仲远的揶揄,只是道“仲远,太不值了”
韩仲远挑眉,不解其意
帝永宁继续道“这种乱世,人命什么的都太不值了们若心不存恻隐,这个破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可是天下皆乱,谁又会在乎们的性命这种世道,死了谁都没有区别”
未等韩仲远反应过来,抬眼望向头顶的枯树,缓缓道“五年前,父亲入南海剿灭水寇,母亲追随而去,都没能活着回来”
韩仲远一怔,安静地听下去
“从那时起,以为只要自己不习武,不卷入纷争,不喜欢上和母亲一样出身武将世家的女子,就可以避免们的惨剧,哪怕再无用,也可以安然一世所以离开晋南,以孤子之身远游四方,喜欢上了叶诗澜但是忘记了,这是乱世,父母亡于乱世,却希冀于乱世苟存,真是笑话”
“见过这么多城池,走过那么多路,却一直对现在的世道视而不见迈不过的坎不是叶诗澜,是五年前那场早就过去的战役,是父母的惨死逃避成为帝家嫡子,逃避担起责任,其实明白,最不能选择的是出身帝家这个事实但是姓帝,得父母血脉,受晋南百姓的供养,是帝家嫡子,晋南这一方土地上将来的庇佑者迈不过当年的坎,帝家必亡于之手,天下乱世,晋南更无苟安之时晋南不安,天下不安,如一般丧尽血亲者,必不会少”
“仲远,过去五年,让宁子谦取代了帝永宁的存在”
风吹过,枯叶盘旋落下,飘在帝永宁掌心捏紧枯叶,重新摊开手掌,枯叶化成碎末,随风吹散
帝永宁垂手,看向一直沉默的韩仲远,轻声道“世上从来没有宁子谦,姑姑等很久,帝家也等很久了仲远,该回去了”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映在破旧的小院中
韩仲远却从几步之遥外的帝永宁眼底,瞧见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毅
帝家世子,当如是
前行几步,立在帝永宁面前,立下前半世铮铮铁血的诺言
“帝永宁,天下安宁之路,韩仲远,舍命当陪”
月上柳梢,帝盛天不知从何时起立在海蜃居二楼窗边
她静静望着自城南而来的官路,神情里有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紧张
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伴着月色在街道尽头出现,她眼底才浮出极浅的笑意
五年了,那个在帝家宗祠对着父母灵牌逃走的永宁,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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