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诡术

晚上两个人都不饿,下楼吃饭的时间晚了点,出门前梁思喆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摸出了另外一张银行卡拿在手上

“先去取个钱”梁思喆站起来,将行李箱合拢立在墙边

曹烨也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跟一起去”

at在临街,两人慢悠悠地步行过去,一公里的路走了十多分钟

梁思喆站到机器前把卡插进去,看了看卡里的余额,这是仅剩的一张没被刷爆的卡,也是余额最多的一张卡,里面还有四万多块钱梁思喆盯着那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垂眼思忖了片刻,取了两千块出来

把那沓钱卷起来攥在手里,回过头对曹烨说:“好了,走吧”

“也要取,”曹烨冲挥了挥手里的卡,“等一下”

梁思喆看着手里那张卡,一眼认出那是前一晚害得自己来回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的那一张,心道这张卡真的能取出钱么……

果不其然,曹烨站在at钱,按了几下按键,回过头不可置信地朝着梁思喆招手:“梁思喆快过来看!”

梁思喆看一眼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配合地走了过去,曹烨拉着看屏幕上显示的余额,不可思议道:“相信吗,们昨晚吃饭刷爆了一张卡!”

梁思喆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嗯,们真能吃啊”

曹烨一脸庆幸:“多亏没有点更多,否则们岂不是会付不起饭钱”

“可不么”梁思喆说

“太险了吧,只剩一百块都不到……”曹烨心有余悸

梁思喆面不改色地抬手拍了拍的肩膀,心道买那条牛仔裤的时候已经很险了

回去的路上曹烨给郑寅打了个电话,说寅叔也太抠了,给的那张卡居然只够买一条牛仔裤和吃一顿饭!

郑寅大概在电话那头也有些意外,立刻盘问了几个问题

曹烨一旁在跟郑寅打电话时,梁思喆一直在脑中做计算题,在想银行卡上那四万块钱的余额到底能支撑自己多久

回岩城把高中上完,那大学的学费还够不够?不够的话只能去四处借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借到,上了大学应该就好说了,一边打工一边赚钱,应该能养活得起自己吧……

从昨晚陷落的情绪走出来之后,忽然发现生活留给自己伤春悲秋的时间并不多,面临着太多太多的现实问题需要解决,而关于小提琴和演电影,只过了一晚上,似乎就离自己相当遥远了,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头疼了,更别提之后还要面临的补课和高考……

过去这一年过得浑浑噩噩,窝在自己的洞穴里仿佛时间静止,而现在忽然被迫清醒过来,恍然间发现浪费掉的时间犹如报复般飞速流逝,以至于很多事情似乎都已经来不及有条不紊地去面对

离开洞穴站在满目疮痍的生活面前,像是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被长久驯养的野兽忽然遭遇放生一样,面临着千变万化又险境丛生的荒野无所适从

——

屋里既闷又吵,晚上两人又爬到天台,原本爬上去之前梁思喆没想背吉,但曹烨却拿出来自己背上了

“来吧”梁思喆说着,伸手把吉从曹烨背上取下来,握着琴颈拿在手上经历了之前那一出,现在看曹烨就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样——虽然没有弟弟,但想象中如果有弟弟,那最好也不过是曹烨这模样,天真,单纯,无忧无虑

曹烨比小两岁多,原本没把当弟弟看时,梁思喆只把当同龄的朋友相处,但有了这份心情之后,忽然觉得曹烨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朋友,不经意间就开始处处让着——虽然这小朋友除了装乖时很不屑于叫一声哥

“先上,”梁思喆把吉放到窗台上,“在后面关窗”

“哦,好”曹烨应下来,伸手抓着窗框,抬起一条腿压上了窗台

“抓稳了啊”梁思喆叮嘱一句

爬上天台的过程中,梁思喆不时地抬头看看曹烨,曹烨爬得比之前快多了,两条长腿踩得既准又稳,没一会儿就爬了上去梁思喆见上了天台,松了一口气,手指抓紧旁边的排水管道,垂下眼开始专心往上爬

爬到五楼,抬头看了一眼,正要伸手扒住天台边缘,曹烨探出脑袋,趴在天台边探头往下看,朝伸出一只手,虽然梁思喆可以轻松爬上去,并不太用得到借力,但还是握住了曹烨的手,任对方用力把拉了上去

爬上天台,梁思喆把背上的吉卸下来递给曹烨,曹烨抱着吉在旁边摆弄,一直弹那首《小星星》,只会唱开头那四句,反复地弹唱了一遍又一遍,自得其乐,也不嫌无聊

“没带小提琴回来么?”梁思喆转头看

曹烨拨吉的动作停下来:“带了,在家里没拿过来,想拉小提琴?”

“不是,”梁思喆笑了一下,“有点好奇拉小提琴的样子”

“哎,拉得又不好,”曹烨有点不好意思,“肯定一看就知道了”

“就知道一定拉得好么?”

“觉得应该会拉得很好”曹烨想了想说

梁思喆笑了笑,其实以前小提琴拉得的确还不错,在这方面从来都没自谦过

曹烨抱着吉凑过来,把吉塞到梁思喆怀里:“上次说教弹《小星星》,还没兑现呢”

“不会又饿了吧?”梁思喆开玩笑

“没,那天是意外,”曹烨抬手挠了挠额角,“这次是真的教……知道谱子吧?”蹲到梁思喆左边,左手按着弦给做示范,嘴里轻声哼着谱子:“,……”

梁思喆当然会弹《小星星》,这曲子不到两岁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于是在曹烨的左手按着弦给示范时,用右手拨响了琴弦,木吉顿时发出了清脆的乐声,像月色下无形中淙淙流动的水,低声地接着曹烨刚刚一直在旁边重复的那四句,继续往下唱:

“k,

go,

.”

刚唱出声时曹烨有些意外地看了梁思喆一眼,梁思喆垂眼拨弦,没接这个眼神曹烨很上道地没扰乱氛围,用左手继续配合地按着弦,等梁思喆唱完了四句停下来,才停下了按弦的动作

“哎唱歌挺好听的么!”曹烨面带惊喜,眼睛看上去很亮,头顶的星星和天上的云全都能在里面找到踪迹

“还行吧,”梁思喆笑了笑说,“能挣出一顿饭钱么?”

“能,想吃什么,”听出语气中的打趣意味,曹烨便也打趣回去,“请吃顿好的?”

“算了,”梁思喆笑道,“别诈”

曹烨也笑,又说:“原来后面的几句是这么唱的啊,都忘光了”回忆着梁思喆刚刚唱过的歌词,低声地清唱了一遍

进入午夜,楼下鼎沸的人声和歌声犹如退潮般迅速地安静下来,从天台上爬下来之后,两人先后洗了澡,各自爬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睡觉

梁思喆从浴室出来,走到门边关了灯,又把窗帘拉严,屋里漆黑一片,摇头电扇嗡嗡地往两张床上送着风,摸黑走到自己床边曹烨洗完澡先躺下了,梁思喆估摸着这时已经差不多睡着了

许是听到了动静,曹烨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把脸转朝梁思喆这边,迷迷糊糊地喊:“梁思喆”

梁思喆正轻手轻脚地脱鞋上床,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问:“还没睡着?”

“睡着了……”曹烨的声音里困意浓重,“晚安”

“晚安”梁思喆轻声道

说完这句后没立即上床,而是坐在床边看着对床上陷入睡眠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心脏的某一处地方好像很软,和曹烨刚刚说“晚安”的声音一样软

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心软一向跟软弱相伴相生,从来都知道不能任由自己软弱下去可是心脏的某一处此刻还是不由自主地柔软地陷落下去,让体会到了无坚不摧的心脏体会不到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有点酸有点涩,还夹杂着一点甜,觉得自己的心脏皱了起来,变成了一颗表皮粗糙,内里丰润多汁的苦柚,苦柚的汁水跟随着每一下心跳被挤压出来,然后顺着身体里的每一条血管和每一道神经末梢,缓缓地流经的四肢百骸

躺下来的时候梁思喆觉得自己的心情还挺好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一身轻松的那种好,是明知压了一肚子的烦恼、装了一脑袋的事情,但还是能够暂且将一切抛之脑后、放空脑袋享受当下的那种好

突然觉得可能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急于回岩城,也许在说服自己多陪曹烨一段时间的同时,潜意识里也希望曹烨能多陪自己几天毕竟回岩城之后就要张罗着给自己转学的事情,独自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未知的将来,这种感觉想想还是挺忐忑的

第二天早上梁思喆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闭着眼睛摸到枕边的手机拿到眼前,极不情愿地睁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梁思喆微蹙着眉想八成又是骚扰电话,但还是忍着困意按了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里那人声音低沉稳重,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那人开门见山地说:“思喆出来一下”

这声音让梁思喆顿时清醒过来,立即困意全无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曹导?”

“对,街角这里有个老杜面馆,坐在外面等”曹修远在电话里说

“哦,好,”梁思喆应道,然后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熟睡的曹烨,“要叫上曹烨吗?”

“不用,一个人过来”

挂了电话,梁思喆匆忙翻身下了床,把头发随手一扎,然后趿着拖鞋去卫生间迅速洗漱完,出来时曹烨还在熟睡,丝毫没有被刚刚那通电话吵醒的迹象

梁思喆找了件干净的t恤换上,换好鞋拿着手机出了门下楼时忍不住猜测曹修远为什么会突然亲自过来找自己,明明之前说的是如果有消息郑寅会过来通知

脑中又回忆起那天试镜,曹修远坐在监视器后,对着屏幕皱眉摇头的模样难道曹修远是来找摊牌的吗?——亲口告诉当时把带到北京纯属自己看走了眼

从蓝宴到老杜面馆的这段路一共两百多米,那晚把曹烨背回来时这条路看上去长得让人崩溃,而现在却短得好像只有几步就可以走完

一路上走得极为忐忑,虽然这两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说服自己这场不属于电影梦总该醒过来,可现在当自己真的要面对这个结果时,还是避无可避地陷入了“能不能别让醒过来”的挣扎情绪里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了坐在老杜面馆前的曹修远,曹修远坐在露天的摊位上,脸上不苟言笑的神情和打量自己的眼神跟来北京的前一晚如出一辙这目光让梁思喆觉得自己的脆弱无处遁形,可没办法让自己的步伐看上去更坚强更洒脱一些,或许郑寅说得没错,并不适合做一名演员

非得这么急吗?梁思喆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摊牌结束后就得离开这条巷子了是不是?郑寅说自己可以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可曹修远未必这样想,跟小满毫无关联的梁思喆凭什么赖在属于小满的地方迟迟不肯离开?

走到曹修远面前时梁思喆勉强镇定了一下,的应激反应总是来得很及时,那种“就这么着吧”的情绪适时地笼在心头,给的脆弱和不安做了个拙劣的遮挡就这么着吧,离开茵四街,跟曹烨道个别,然后回到既定的人生轨道上面,这段脱轨的经历应该会记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