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盛宴

第两百六十八章 这是我的人

轿子继续起行,这回速度慢了许多

走不了几丈,山壁上传来一阵嘎嘎怪笑,众人还未及反应,就看见石块如雨,统统砸向轿子

谷蔚蔚再次发出尖叫,也算她还有定力,并没有冲出来,她的轿子是特制的,没那么容易被砸坏

这回是山崖上的猴子出手,只砸谷蔚蔚,不管护卫,护卫们也无从出手,总不能爬山壁上去赶猴子,这引来谷蔚蔚又一阵大骂废物

轿子只得停下来,等调来的护卫

好在备用军队就在山下,共济盟这回很客气,不仅允许调人进山,还提供了内部专用勾索,以最快速度将人送上山来

至于谷蔚蔚为什么不肯用勾索而是坐轿上山,是勾索的篮子每个篮子最多挤三人,她可不愿和这些满身臭汗的大兵挤一起,而且她也怕就两三个人,悬在半空中,万一共济盟做手脚,那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这一批来的护卫足有五十人,排在山道上长长一条,谷蔚蔚胆气一壮,喝令继续

上山继续,骚扰也在继续

或者被山中野兽侵袭,这些野兽仿佛都忽然开了灵性,有组织有纪律地进行骚扰,甚至有条蛇,无声无息藏在崖缝里,身体和崖壁一色,等谷蔚蔚轿子经过时,猛然探头入轿张口,险些把谷蔚蔚当场给吞了

谷蔚蔚的惊叫险些翻了整座轿子

这座山忽然变得诡异,步步艰危,然而到现在,谷蔚蔚也没想到是因为她得罪文臻了

现在熊军安排了一批人穿上铁甲,站在轿子两侧,虽然光线因此被挡得死死的,但谷蔚蔚心里总算感觉安全一点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腿上痒痒的,低头一看,一条黑线正缓缓钻入自己裙子里

谷蔚蔚猛地蹦了起来,险些把轿子蹦翻

等她拼命敲轿壁把护卫召唤来时,那条黑线已经不见了——那是一串大蚂蚁,瞬间散开了

蚂蚁散开了,谷蔚蔚却觉得腿上似乎还留着那恶心东西,又痛又痒,却又不能脱下裙子去查看

她神色不安,浑身乱扭,看在熊军士兵眼里,更多几分鄙夷

熊军本是五禽军中的重步兵,一向自诩最勇猛最雄壮,后来被易燕然拨给了易慧娘,最雄壮的铁军屈居女人麾下,这些骄傲的汉子本就不大乐意,但是易慧娘偏偏是个善于展现女性温柔和弱势的人,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激起男性保护欲的方式女主人虽然并不英风飒飒,但是娇弱善良,对士兵十分亲切温柔,当她用那种楚楚眼神看着大家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可以为保护她而死

但谷蔚蔚不同,她没吃过苦,又被易慧娘娇惯长大,自然不能如乃母般放下架子,又自身不大检点,喜好男色,熊军自然瞧不上这样的女人,只是碍于誓言和操守,不得不跟随

谷蔚蔚倒也并非不明白,接手熊军之后,倒也有一系列收拢人心举动,只是此刻这山道之上,她的一系列表现,几乎要把那些示好都推翻了

只是她现在还不自知

之后山路上,依旧频频出事,或者藤蔓忽然落下来,上头无数带毒的叶子划破人脸或者有黑影系着藤蔓荡过,双腿夹着人脖子把人甩到山壁上或者山路忽然塌了一截,士兵们抬着轿子小心翼翼过的时候,塌陷里伸出一双手来把人拽了下去

等到走到上山索道处时,五十人又只剩一小半了,全部都是伤员,谷蔚蔚不得不下令把伤员送回去,再补一批人来

等第二批人补齐,谷蔚蔚对着索道又犯了难

去四圣堂的最后一段路必须是索道,到了这时候,谷蔚蔚也不再在意所谓和大兵挤满身臭汗了,但是三个人的配额,和半空索道的危险,依旧让她发憷

她在半山索道发憷,四圣堂后院内,易慧娘心焦如焚

她不住问

“人呢?人怎么还没来?”

玲珑小心翼翼答::“夫人,快了,快了”

易慧娘躺在床上,肚子里塞了几个枕头,她已经喝了文臻给的最后一服药,感觉肚子里隐隐作痛,本来大戏就要开幕,结果那白眼狼迟迟不至,她也有点急了

“黑木队给三当家回报了,说是小姐在上山路上好像得罪了扈三娘,被扈三娘报复所以耽搁了三当家说了,共济盟的规矩,得罪山里的人,人家有权以自己的方式报复,共济盟不会阻拦”

“那不省事的蠢丫头!出去再打听,哎哟,这肚子!”

玲珑出去了,易慧娘抱着枕头想心事

梁上忽然有人悠悠地笑一声

易慧娘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果然在山上,居然敢来!”

那人笑道:“在山上,怎么能不在?就不为别的,也要看着的孩儿出生啊”

“还有脸提孩子?”

梁上的人语气诧异:“既有脸怀,怎么就没脸提了?”

易慧娘气得胸口起伏,好半晌才泪光闪闪地道:“若不是引诱欺骗……”

“得了吧姑姑”梁上人无所谓地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别说得自己贞洁烈女似的”

易慧娘又梗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道:“别喊姑姑,听着心痛”

梁上人也似很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好的,姑姑”

易慧娘也懒得和说了,静默了一会,道:“为何今晚来?想看如何教训孽女吗?不管怎么教训她,熊军都和没关系,别白费心思了”

“姑姑早和说过,熊军鹿军,合则利,不合则崩们俩不拧成一股绳,如何对付易铭?”

“那行啊,鹿军并入熊军,来做麾下谋士,就同意”

“为什么不能熊军并入鹿军,姑姑来做的首席谋士呢?”

易慧娘笑一声,做了一个“看又回到了原点”的表情

利益面前,没有妥协,哪怕孩子都搞出来了,也没用

梁上人若有所憾叹口气,道:“不说那些了来,是要告诉,易铭今晚很可能也会过来,如果还想活命,只能趁今晚这个机会”

易慧娘道:“听翩翩说,大当家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梁上人道,“易铭应该借此机会带方老上山,给大当家治病当然没这么好心,十有八九是跟着蔚蔚来的,想把咱俩一网打尽”

“大当家为什么会病?”

“谁知道呢,毕竟最近这段日子,作妖的人很多呢”

易慧娘冷笑一声:“本领不大,心思倒足”

梁上人探下脸,眨眨眼,“姑姑是在说自己吗?”

易慧娘笑:“是啊,所以们放过这个无能的弱女子吧”

梁上人轻轻笑一声,“咱俩能别再这么说话吗?定个章程吧,要怎么弄死谷蔚蔚不管,能不能和合作一下,顺便再弄死易铭和其余碍眼的人?只要成功了,西川们一人一半,最好的地盘先挑,怎样?”

易慧娘捂唇娇笑:“好呀”

远处半山索道之上,隐隐的喧嚣之声传来

谷蔚蔚最终还是挑了武功最高的两名队目,一起上了一个吊篮

怕中途有人做手脚出事,她想了想,取了丝索,系在铁索上,另一头栓在自己腰上,吊篮向前滑去,她一手抓着吊篮边,一手抓着丝索向前滑动,虽然累了一点,好歹心安

那两个队目各向一边,拔刀在手,警惕地看着两侧

吊篮很快滑到一半,谷蔚蔚刚刚松了口气,忽然吊篮加快了速度,猛地向前冲去

慢慢滑的时候谷蔚蔚还来得及同时往前拉丝索,速度一快,顿时来不及,篮子往前冲,丝索还在原地,被铁索勾住,谷蔚蔚一声尖叫,顿时被丝索勒住腰脱离了吊篮,吊在了铁索半空

那两个护卫猝然之下,下意识去砍丝索,谷蔚蔚大叫:“不能!”

护卫也反应过来,及时住手,但这么一慢,俩就被吊篮带走,只留谷蔚蔚晃悠悠吊在悬崖上空

谷蔚蔚又忍不住骂:“蠢材!”

吊篮里两名护卫捏紧了刀柄

一人低声道:“气煞也!”

另一人则叹息一声

谷蔚蔚紧张地喊:“快来救!万一有冷箭怎么办!”

但是此刻护卫们都在吊篮上,没法去救,众人也不如先前焦灼,只默默看着

黑暗里忽然有空气震动的声音

谷蔚蔚惊得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拔刀挥舞,眼前一片漆黑,假想敌都不知道在哪

空气的震动之声愈近,吊在半空无法抵抗,未知的恐惧令谷蔚蔚终于崩溃,险些痛哭失声

两边吊篮里的士兵默默听着,震动声,低泣声,厮打声,谷蔚蔚的带着哭腔的怒喝,和最后响起的……一声凄厉的鹰唳

片刻后,嚓一声,火光亮起

所有人都看见半空中的谷蔚蔚毫发无伤,只是头顶一滩稀黄的鸟粪,正慢慢顺着她鼻梁滴落

众人眼底,这回掠过一丝不屑

此时第二批护卫乘坐吊篮也到了,将谷蔚蔚从铁索上解救下来,谷蔚蔚此时也顾不得羞涩或者不满,挤在三个大男人中间,紧紧地盯着黑暗

士兵们眼底的不屑之色更浓

半山上,文臻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悠悠地走和又一名下山调人的熊军士兵擦肩而过

君莫晓问她:“们把她玩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文臻燕绥,向来做事不会只为一个目的,更不会只为报复而报复

“熊军这样的军队,必然不甘屈居女人之下,易慧娘能掌控多年,已经算是有本事,谷蔚蔚骤然发难,夺了军权,可是她妈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熊军的人心,又岂是说夺就能夺的?”

“所以今天,是要让熊军看到们这个新女主人的暴戾、怯弱、无耻、凉薄的种种方面,从而失却服从拥戴之心?还不仅让小部分人看到,不断出手,逼谷蔚蔚不断喊人来,让更多的熊军头目,看见她的无能?”

“而且谷蔚蔚的无能,等于反过来也证明了易慧娘的无能毕竟易慧娘还输给了谷蔚蔚呢这一失,何止是谷蔚蔚失军心,易慧娘也逃不掉”厉笑接口

“如果今晚易铭会来,谷蔚蔚的人多,说不定也能搞死她呢”闻近檀显然也十分懂

易人离目光一闪,看厉笑一眼,厉笑不说话了

“别急”文臻笑着对山上一指,“真正让熊军三观崩塌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

半山索道惊魂,让谷蔚蔚失去了最后的信心,这一回她调来了足足三百人队伍,为此在山下和共济盟的人好一番争执

等她大费周章把人调来,山顶上吃零食和燕绥和半山爬山的文臻,同时道:“好了,收手”

所以后半途,谷蔚蔚身边三百人围得密不透风,像个铁桶一样向四圣堂进发,一路引人侧目,险些以为要被攻打了

然而那种种神出鬼没的攻击,却没了

那后被调来的三百护卫,原以为山上一定形势紧迫,结果什么危险都没有,联想到先前受伤兄弟下山说的话,再看看自己女主子风声鹤唳草木皆惊的模样,眼底的不屑简直就要溢出来了

一直到了四圣堂,谷蔚蔚坚持所有人陪自己进去,为此和四圣堂守卫产生争执,最终还是带人闯了进去

山道上,文臻不急不慢地坐进了吊篮

文蛋蛋在吊篮边缘滚来滚去,练习着危险的平衡,文臻一弹指就把它弹了下去

片刻后文蛋蛋弹了回来,愤怒地滚到了文臻的头上

文臻的头上戴着易慧娘送的水晶珠花,这个珠花做得极其精致好看,文臻也不怕它有毒,毕竟文蛋蛋在,毒物就是它的零食,所以文臻坦然地戴着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文蛋蛋对毒有效,可这世上有问题的东西可不仅仅是毒

文蛋蛋弹回来的时候,正撞在那水晶珠花上,已经被打开的珠花受到震动,几瓣花叶里的好东西慢慢泻出来

有的是液体,有的是粉末,都被文蛋蛋嚼巴嚼巴吃了,只有一个花瓣里一点淡淡桃红色的液体,不是文蛋蛋喜欢的味道,甚至有点嫌恶

文蛋蛋把那团桃红色揉巴揉巴,对准了正在开口说话的文臻的嘴,探身一扔

文臻忽然觉得嘴里一甜,忙呸呸要吐的时候,那点淡淡的甜味已经化在了嘴里,她把文蛋蛋抓下来,大眼对珠子看了一阵,文蛋蛋并不心虚地转过身,当然对于一颗珠子来说,实在也分不清前面后面,文臻自然知道文蛋蛋不喜欢的都不会是毒,有时候文蛋蛋也会塞些乱七八糟的给她吃,从来没出过事,也便罢了

她眼光忽然一掠山崖对面

那里,似乎有一条红影掠过

而此时

山脚下

易铭翻身下马,共济盟大门开启,众人神色有点冷漠却又不失尊敬地让开道路

易铭并没有带多少下人,她身后跟着方人和,老名医冷着一张刻薄的脸,一言不发易铭亲自拎着一个食盒,站在一个白衣男子身边

白衣人身量高颀,比易铭高出半个头,身姿清瘦飘逸,若有仙气,半幅白银面具遮住鼻梁以上,露出的半边脸线条精美,唇角微微挑起带笑,是个和易铭一样,见之可亲的人物

共济盟的守门人认识易铭和方人和,顺利放行,见要跟着进来,伸手一拦,易铭已经笑道:“这是的人”

这话言辞本正常,不知怎的,给她说出来,便带了三分欣喜旖旎味道她说的时候面容柔和,还看了男子一眼

男子唇角淡淡的笑意仿佛镂刻上去一般,连角度都不曾变过

只是共济盟的人却是粗人,听不出来,依旧执拗地挡着

易铭依旧不生气,忽然伸手在守门人身侧的一个黝黑铁管上弹了弹,她的手指弹动若有韵律,铁管发出一阵嗡嗡之声

守门人不说话了,这是共济盟最高层才会懂的铁管传音的通讯之术,平常很少用这根铁管顺着最近的崖壁一直通到山顶的四圣堂,造价高昂,轻易不会启用

片刻后,铁管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嗡嗡声,守门人听了,收回手臂

易铭一笑,拉住那男子衣袖,三人进山,易铭离开的时候,还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淡紫色的点心分发给众人,道:“这是紫英糕,很是香甜可口,各位大哥们尝尝”

众人都有点讶异地接了易铭往日到来,共济盟都会调走普通属下,换专人接待,这些人都知道易铭脾性好,平易近人,但再平易近人,也是一方豪强,万没有今日这般亲切如邻家妇人的

众人拿着糕,看易铭和那男子双双行在山路上的背影,一时竟觉得十分相配

忽然有人道:“这糕名字怎么这般耳熟?”

又有人恍然道:“紫英糕?这不是川北特产吗?刺史怎么忽然拿出川北特产来了?”

又有人道:“难道西川和川北结盟了?刺史大人从不做无谓之事,送糕莫非是暗示们这个?”

还有人道:“速报大当家!”

……

易铭和那白衣人上了山,有专人陪同,在选择上山路线时,白衣人忽然道:“听说飞流峰坐拥五峰山三绝美景”

引路的黑木队队长对天看了看,心想这半夜三更哪来的美景?

易铭目光流转,笑道:“既如此,便从飞流峰的索道走吧,说起来那里是最近的一条路呢”

守卫也不多话,当即折向飞流峰,到了半山便可见那简易食堂,还有食堂后的小院

白衣人的目光在那十字坡食堂的牌匾上转了转,看了看木桌板凳,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菜单,又看了看食堂后面的墙,目光在墙面上斑驳黄色如尿迹的印迹上落了落

守卫道:“飞流峰最近闹鬼,听说半夜会鬼打墙,客人可千万别靠近那院墙……”

话音未落,白衣人已经走了过去,并没有朝着那院门的方向走,反而冲着院门旁边那脏兮兮疑似有人在墙根撒尿的位置站定,然后手一伸,吱呀一声

门开了

带路的守卫目瞪口呆

门一开,里头站着一个人一身锦衣,面容平常,身姿极美,一手端着一盘圆圆齐整的芝麻香葱薄脆饼干,一手慢条斯理拈着吃

吃得香甜,头也不抬

门外的人就静静看着

静夜无声,两个差不多高的男子,一个门槛里,一个门槛外,相对而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