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杀!
姚顺重新坐下准备行刑的校尉照惯例看脚尖,不料既不开也不闭,倒像剪子一样往内交叉,一时猜不透密旨,不知如何下棍
又听慢悠悠地拖了声:“打——”
行刑校尉心中顿时明朗:不是“着实打”,也不是“用心打”,圣意定然是从轻,便抬了抬棍子,一杖打下
苏晏正阖目咬牙,这一杖下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又挨了几杖,也只跟老爹拿扫帚柄抽差不多,嘴上哎哎地叫着,心头大为庆幸
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的脸色逐渐阴沉
按规矩,十棍换一人冯去恶朝身旁的一个小旗使个眼色那小旗立即心领神会地上场,接过木棍,在空中抡了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抽下来
剧痛直蹿向四肢百骸,苏晏只觉头皮炸裂,天灵盖都被掀开,冲出一声钻心切骨的惨号
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下一杖又重重挥下,像条生生投入煎锅的活鲤鱼,抽搐的身躯几乎要蹶跃,却被两头的校尉死死摁住手脚
待到第三下打完,血水竟渗出了两层棉衬,将中单染得赤红
那小旗拼尽全力打了七八下,微微喘了口气,肩井穴猝然一下刺痛,如钢针入髓,手上劲力陡消,杖子戛然落地
一粒细小的珍珠从衣上掉落下来,在地面弹跳着滚入水洼中,与雨珠浑然一色,竟无人看清
冯去恶面上浮起怒色,旁边一人俯身:“小旗力有不逮,让卑职接替行刑吧”
冯去恶转头看了一眼,见是千户沈柒此人心性枭骜、手段狠辣,人称摧命七郎,平日颇得重用,便微一点头,低声道:“务必打死”
沈柒诺了一声走到场中,接过杖子,只一下便打得折成两截,皱眉喝道:“换杖!”
立刻有几个校尉上来,拿了杖子任挑选
苏晏满口是血,痛得浑浑噩噩,几乎魂飞魄散,忽然听见耳边一个细微声音道:“忍一忍”
苏晏一惊,忽觉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极力抬眼,只看见杏色衣摆上一圈麒麟踏云,绣春刀窄而弯的刀鞘正沥沥地滴着水
不容细想,杖子已风声凛厉地下来
苏晏瞑目待死,原来皮开肉绽的地方火辣辣地割着,新的杖子叠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痛到极处,反而没有了撕筋断脉的感觉,不由怀疑已经打到肌肉坏死,心下又惊又恸,一下子昏厥过去
姚顺本漫不经心地啜着茶,忽见高举猛落的杖子威势惊人,行刑的锦衣卫面色阴鸷、下手如风,只惊得茶盏砰一声坠地扯过一个内侍急道:“快去跟冯大人说,打得太狠了,要出大事!”
冯去恶听了传话,只掸掸衣袖,朝露出个冷笑
姚顺刹时冰雪倾顶,想到蓝喜离去时看的眼神,恍悟此番是两相争斗,自家夹在中间身不由己,顿时手足颤抖,面如死灰
五十杖毕,沈柒丢了棍子,走到冯去恶身边,低声禀道:“完了”也不知是说刑用完了,还是人也完了
冯去恶冷眼看了看场中那条寂然无息的人影,道:“走”
一伙锦衣卫顷刻走得干干净净,姚顺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喘,只用手指拼命点着场中人影,眼见就要背过气去心腹内侍急忙过去,心惊胆战地探了探鼻息,猛回头叫道:“活的!还有气!”
姚顺绷紧的心弦一松,吐出口浊气,瘫软在扶手椅上
苏晏气若游丝地呻吟一声,幽然转醒,鼻间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俯卧榻上,茫然四顾,才动了动僵硬的身躯,顿觉疼痛难耐,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推门而入,手上端着盆热水,一脸喜色:“大人终于醒了!”
苏晏定睛一看,是新收的小厮,本名得顺,给改了名字叫苏小北原来自己已回到家中
“小北,睡了多久?”
苏小北绞了毛巾为擦汗,嘴里絮絮叨叨:“大人昏过去足足两日日前宫里的太监们用软榻把您抬回来,都不省人事了,可叫小人吓个半死,好在们已经请大夫治过伤敷了药,说是万幸没伤到筋骨,卧床静养个把月就会好起来”
苏晏叹口气,“知道此番皮肉要受苦,却没料到如此凶险,差点丢了小命”
苏小北道:“大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安心养病最要紧”
说着揭开薄被,轻轻褪去苏晏的裤头,想为涂抹药膏,见原本雪白的皮肉上乌乌紫紫,一道道渗着血水的豁口触目惊心,不由抽着气,抖瑟得下不了手
苏晏勉强扯出笑意:“这挨了打的都没抖,抖什么,该怎么擦怎么擦”
苏小北嘴角用力一抿,正要说话,门口闯进来一个青衣小厮,劈头嚷嚷:“北哥,外面有个叫富宝的,急着要见大人,瞧阴阳怪气不男不女——”蓦然发现苏晏已经醒来,吓得把头一低,嗫嚅道:“大人……”
苏小北低声骂:“个慌脚鸡,成天咋咋呼呼,多会儿惹出事来要好看!”
苏晏道:“算了算了小京,去把那人请进来”
苏小京诺了一声,风火火地去了苏小北道:“大人,们这些下人若是不晓事,您该管就狠狠管,像那样在别的府里,少说也得掌嘴”
苏晏道:“那是别人府里,家就没这规矩反正也不大管事,又能干,以后就给当个管家吧”
苏小北看了一眼,拉好薄被,咕哝道:“大人说笑,哪有这么年轻的管家”
说话间,门外转进一人,正是太子近侍富宝,一见苏晏便红了眼圈:“苏大人,可好没事,小爷差点把小的皮都剥了……”
苏晏示意苏小北出去,才轻声问:“殿下没事吧?”
“小爷被禁足东宫,昨日才听说的,硬是要冲出宫来小的斗胆把苏大人当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总算劝住了小爷,差小的带了药过来看大人”富宝从怀中掏出十几个瓶瓶罐罐,堆在桌上
苏晏失笑:“的屁/股有这么大,要这么多药?”
富宝哧地笑了一声,“您没见小爷急得那样,朝太医又吼又叫,凶神恶刹似的——”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苏晏叹道:“皇上这回是真动了怒,殿下怕是要熬一熬这里至少个把月动不得,回去劝殿下静心养性,把那些玩耍的东西都收了,好好读书,就说是求的”
富宝连连应承,又听道:“过来点,还有话嘱咐”心下一动,附耳过去,听极细的声音道:“此番回东宫,悄悄查一下,前几天哪些人来过,不论是针工局、尚膳司还是别的什么宫里的,查清楚递个消息给倘若以后再有人来东宫办差,要死死跟住,别放单独行事”
富宝愣了片刻,忽然打个寒噤:“小的知道了,苏大人放心”
苏晏见心思机敏,微微一笑,又说了几句不打紧的闲话,就让回宫去了
静静想了一会儿,唤苏小北进来上药衣裳才拉开,又有探病的人来访,原来是新科状元崔锦屏
苏晏把请进屋来,强打精神聊了几句崔锦屏嘘寒问暖地安慰了一阵,留下一瓶药膏后走了
苏晏乏倦地吐了口气,没想人情世故也这么耗神,困意正上了头,陆续又有两三拨人送药来
待到风平浪静,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吩咐苏小北:“药就先不上了,让睡会儿,再有人上门,且收了东西,帮挡回去”
苏小北诺了声,便沉沉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得廊下有人轻唤:“大人,大人……”
苏晏朦胧中被吵醒,怒从心头起,憋着口气喝道:“叫什么叫!不就一个打烂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人人都要来看!叫那些人都给走!”
外头安静了片刻,房门悄然推开,苏晏只把脸埋在被中昏沉沉,却听得一个浑厚声音道:“发这么大的火,连孤王也要赶走?”
那声音入了耳,就如暖热的温泉水浸过全身一般,令人连指端都酥麻起来
苏晏霍然惊醒,抬头一看,豫王朱栩竟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个药瓶子,似笑非笑地看着
“下官失礼,望王爷恕罪”苏晏挣扎着要起身
豫王上前两步拦住,“别动,小心伤口”顺势坐到了床边
苏晏疲竭地喘口气,干脆趴在枕上不动了
豫王见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叹气:“这么个香培玉琢的人物,皇兄也下得了手,真心疼死人若是放在孤王身边,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那可是一个指头都不敢怠慢的”
苏晏听得一阵恶寒,又想到这般话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登时就像吃了反胃的东西,几欲作呕,强笑道:“王爷取笑了下官忝职,有负圣望,皇上饶一命,只略施惩戒,已是天恩浩荡”
豫王倾身过来:“皇兄惩戒,倒知道感恩,孤王怜惜,怎么就不知感恩了呢?”
苏晏往壁里瑟缩,咬牙笑道:“王爷爱护,下官铭记在心,待下官伤势略有好转,定到王爷府上登门拜谢”
豫王满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掀被子,“让孤王瞧瞧,伤成什么样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