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向孩子道歉
午后长风,自天际奔涌而来,穿堂掠户,转回廊渡花荫,直扑那富丽皇室府邸的某一角,撞上尘封的黄铜镜,吹开积淀的尘灰,照亮妆台前,那一坐一立的两名女子之间,涌动的无奈杀机与无限惆怅
的手掌停在她后心上方一寸处,掌力含而未吐
的手依旧稳定,未曾有一丝颤抖
然而,,真的要在洁白掌心,染上的亲人,的妹妹的鲜血?
不算宽厚的人,也并不喜所谓以德报怨的仁义,那些圣人行径,未必能唤醒作恶者的良知,大多时候,罪恶不得惩罚的后果,只会令更多人受害,那不啻于另一场为恶,只相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相信任何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代价
而的残存感觉和理智告诉,这个妹妹,流着和不一样的血,们不能共存
只是……看着她瘦至成残月半弯的背,瑟瑟发抖的单薄的肩,搁在妆台上的纤细的手,和镜中尚自残存几分稚嫩的苍白容颜,以及因病而泛着诡异桃红的唇,只觉得茫然
问自己,就算不认她是妹妹,可能对这样一个病弱的,无力反抗的,甚至还是个孩子的女子,吐出致她死命的掌力?
一掌拍下,毁去的不仅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有一些曾经无限蔑视却又无限渴望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血缘,比如,温软的心绪,比如,怜悯的良知“
,能不能?
突然之间,明白了沐昕那句话的意思
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未必能下得了手
亦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此刻的不应下手
人对狠毒,不代表应和她一般狠毒,人已成禽兽,不代表应以禽兽手段回馈
沐昕的心地堂皇光明,若此刻索债的人换成,定然不忍,定然放过熙音,也定然不赞成任何人对这个已经被夜夜惊惶无限梦魇压迫至失魂的孩子,再施杀手
可是还是对说:支持
给绝对的选择的自由,不再以道义道德予任何压力,放的心,于自己的天地里遨游
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是非成败,与同担
哪怕有些事,有些行为,在当初,不曾认同
的手掌,渐渐缩回,心益发温软,几近无声的,微笑
沐昕,感谢
——
熙音却缓缓抬起头来,她眼眶微红,双颊上激动剧咳产生的浅晕已经褪去,立显苍白如雪,一双水气茫茫的眸子紧紧盯着,嘎声道:”要杀?“
盯着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出已动摇,冷声道:”难道觉得,有不杀的理由?“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神色突然极其轻微的一变,那变化微妙至不可寻,仿佛风过水晶帘,拂得那帘光影一晃,瞬间回复原状,再仔细看她时,她依旧是那付漠然神情
”怀素郡主行事,何须理由?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玉旨纶音,不成理由也是理由,哪还用得着费力气再去找理由?“
”说得好顺口……敢情温婉出名的常宁郡主,今日终于没有兴致再戴那假面具,“笑起来,斜斜倚上妆台,”若是给这王府上下的人看到此时刻薄神情凌厉言辞,不知道该怎生惊讶呢,可惜,她们没机会看见了“
”是啊,看来还该谢谢姐姐替保全令名呢,“她垂下眼睫,笑得讽刺,”将来史书提及常宁,想必定有‘温婉淑德恭慎有礼’字样,如此也算值得了,只是不知道轮到姐姐千秋之后,史笔当作何言语?郡主无号?弃妇遗女?“
”砰!“
先前被风吹开的窗扇,突然狠狠合上,带起的震动,歪倒了案上青玉美人斛,一路滴溜溜滚下去,落在青金石地面上,碎成千万青白裂玉,在暗处,如同无数双恶意的眼睛,幽幽生光
微吸一口气,按捺住奔涌的真气,笑容不改,目光冰冷的伸出手去,抚摸熙音的发髻,”温婉淑德恭慎有礼的常宁郡主,突然觉得,和斗嘴皮子实在是件很无趣的事情,失败者总是象恶狗一样疯狂咬人的,对于她们,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她们永远闭嘴“
她抬眼看,意态悠闲,似是听到一个笑话,”当真要杀?杀的妹妹?不怕千载之后,史笔如刀,留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史笔永远执于胜利者手中,“现一抹讥诮的笑,”只要活着,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的死无人知晓真相,何况,自活的,关身后名何事?等到青史真若书上,那时想必早已墓木已拱,还在乎什么劳什子千秋清名?“
微微偏头,俯身看她,”所谓皇室子女,将来总要被书上几笔的,所以‘温婉淑德恭慎有礼’?呵呵,这个可不要,的一生,不要被人死板板用几个字便写尽,与其留给后人千篇一律的评价,苍白模糊的形容,还不如,永远不要在史书中存在过!“
温柔的抚摸她的天灵盖,曼声道:”扯这些远了,反正也看不到了,好妹妹,说,引起的杀机了-----“
她不语,只低着头,静静看着那满地的碎片
亦随之看过去,满地碎玉的白眼睛,死鱼般瞪着,黑色角落与白色玉光在黄昏微漏进窗棂的暗影里奇异的调和在一起,是一种迷蒙暗昧的色彩
心里有些烦躁,掉转头,眼光无意一掠,突然一顿
黄铜镜里,斜坐的女子,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一抹奇异的笑容
几分憎恨,几分怅然,几分落寞,几分释然,几分……计策得逞大功告成尘埃落定的……得意!
她在得意!
她在笑!
她笑什么?得意什么?
自然知道她一直在试图激怒,她也确实激怒了,然而直到此刻,依旧不明白,她为何会做出这种几近自杀的愚蠢举动?
她想死?
这一年她过得水深火热,艰难挣扎至此刻,她依然不肯死,如何会在一见的面,便萌生死志?
她应该更想死才对
是什么让她如此反常?
盯着她的眼睛,暗处粼粼闪光,那般诡异的光芒,丝毫没有将要面对死亡的惊恐与惶惧,满是急切的兴奋与决绝的疯狂
心中一凛,满腹怒气引起的杀机,因这般奇异的神色而冰雪般消融,手掌,缓缓缩回了袖中
她诧然抬头,对她微笑,”好妹妹,怕什么,姐姐怎么会杀呢“
她目光又似风过水纹般动了动,冷笑道:”哦?说终究是不敢,说得那般有胆气,也不过如此“
心中越发诧异,转了转眼珠,故意淡淡道:”善恶终有报,急着要命做什么,这样的人,难道还会福寿绵长么?“
她笑起来,点头道:”是啊,别说是,这天下有谁敢说自己一定福寿绵长?保不准今日死了,明日姐姐喝庆功酒,也会被酒呛死呢“
不语,挑眉看她,总觉得她字字都有深意,句句满含恶毒,然而那恶毒却又不仅仅象是因为恨恶而致的诅咒,看她的神情,那般得意之色竟然一直未去,令凛然至寒意暗生
想了想,曼然一笑,竟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身后哐啷一声,听声音是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因为太过慌张而撞翻了凳子,头也不回,连脚步也未停
听得她在身后嘎声道:”,,……“
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暗哑难听
施施然已将跨出门槛
一声尖嘶突然响在这阴暗凉寂室内,与此同时是人体全力扑来的声响,当啷一声似是瓷盒撞落在地,浓郁的香粉散开,桃花香宛如雾障般弥漫氤氲,绮艳而萎靡的染了那重重幔帐
风声响在背后,她向全力撞来
霍然转身,衣袖一拂体弱身轻的她已立时翻跌出去,重重跌落幔帐之下,身子控制不住向后一仰,立时带落承尘下垂下的一大片银红缎幔,那闪耀着银光的上好珠缎飞落半幅,顿时将娇小的她几乎遮了个透实
冷笑着看她,指尖把玩着一把精致绣剪,那是刚才将她摔跌出去瞬间夺下的,等她惊魂未定的目光转向,手指一弹,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夺的一声穿过她耳侧,将她的一缕黑发削断,再牢牢钉在了她身侧的地上
空中慢慢飘起一小片黑色的薄羽般的物事,那是她被割断的散落的长发
她极慢极慢的低头,看了看那缓缓铺落的发,面无表情的伸指拈了根断发,凑到眼前端详一会,突然古怪一笑,轻轻拔起了那柄剪刀
斜倚着门,冷眼看着她一举一动,刚才背后偷袭她尚自没有一分机会,如今正面相对,她还想愚蠢的刺杀?
她却突然猛力将斜垂在她肩的那半副幔帐向下一拉!
本已将要掉落的幔帐经不起撕扯之力,立时呼啦啦自承尘下滑落
流离闪烁的光彩,匹练般飞落的锦缎,遮没她全部身形,也令的目光不由为之一眩
只是那短暂的一眩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抚胸喘息,未及反应,又一阵截然不同的剧痛突然袭来
宛如长剑霹雳般自九霄插落,插入那一刻因痛苦而混沌的脑海,随即延伸至后颈,再自颈后突兀窜出,瞬间沿着的颈项深入脑中,以割裂一切的力量,仿若闪电雷霆万钧一击,猛烈劈开混沌了一年的记忆
双重的剧痛猝不及防而来,大叫一声,直扑而起
一个腾身已到熙音身侧,狠狠拂去幔帐,闪亮剪刀正明晃晃插在她胸口,鲜血漫漶,她却正笑看,满是得意与欢喜
几指封了她穴道,阻了那血势,痛得眼前昏花,那秀丽的小脸笑容诡异如鬼,脚步踉跄,天昏地暗不能自己
旋转颠倒的天地里,黑暗之门訇然中开
……”可知那珠如何练法?练的人,须得一怀深恨,以自身血养魂,再以仇人随身之物同焚,至此,她主寄,生死同命,她损损,她死死,她所受的所有罪,都会映射在身上,而她却不会为所噬“
……熙音唇角缓缓绽开的微笑
……她宁愿损寿二十年,也要如此折腾……
……熙音鲜血喷涌的胸口
……黑暗山洞里,插在艾绿姑姑胸口的,送给熙音的匕首
……地下染血的剪刀,幽幽闪光
……那宛如升腾于天际的虹,一端连在艾绿姑姑胸前,带起血光如练,血光成桥
……熙音冷漠如冰,缓缓张开的眼眸
……最后的未能成功的回首……风千紫一旋身,砍落的头颅
……熙音疯狂的眼神……
崩塌的山崖,倾盆的暴雨,禁锢的神智,血肉成泥的亲人……
那夜,万念俱灰的女子,一怀悲凉听着那女孩,问: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抢别人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哪怕一点点值得珍爱的好东西?
听见她声音清晰,字字如刀:什么都不给,好,那就把什么都抢走!让痛苦,失去亲人爱护,好,就让更痛苦,失去更重要的亲人!哪怕为此和同归于尽!”
模糊里姑姑冉冉走近,微笑看,说:“别哭……不是的错……”
艾绿姑姑!
在心中激越的悲呼出声,再也无法支持这数重的剧烈痛苦,软软栽倒
恍惚间听见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如风般卷近,却无法再去辨识那些身影,向后一仰,跌入温暖的怀抱中
——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所有的人都在,所有的人都很温和快乐
梦里娘音容依旧,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东坡词,带着淡而温暖的微笑,和杨嬷嬷谈论她的小女儿
梦里有高山上的山庄,隐蔽而清幽,步步机关,曲折反复,山庄里有爱着的所有人们,外公,师傅,师叔,扬恶在不停的打着喷嚏,弃善的机关图被人涂改得面目全非,远真冷冷的,站在遥远的地方躲开所有人,昨日少年今朝老翁,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到底长什么样子
梦里有银衣的少年,在一轮金黄圆月中作天魔之舞,树丛中窥伏的少女,屏住呼吸
梦里那少年对说:“想让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想让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想,和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梦里记得仿佛没有这一段……对说,不,不要,请让离开,的饮鸩,止不了们之间爱情注定永恒的干渴
梦见明眸如水,长衣翻卷,那个简陋静谧的小院里,说,怀素,感谢
然后看着飘然而去,知道自己永不可也不能追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首,看见那个修长清瘦身影,微笑凝视
一遍遍对说
“怀素,原来错过了很多年”
“怀素,今生有此一夜,愿永世沉醉”
“对不起,此仇不报,沐昕寝食难安”
“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梦里,化身千万,是执拗陪跪的孩童,是独守孤坟的少年,是湘王宫里跪地哭泣的背影,是南军大帐前飞溅血色的英杰
梦里景象变幻,看见紫冥宫谈笑用兵的容颜,北平城楼弯弓独对大军的杀气,马哈木大帐前寸寸碾过掌心的重箭,大漠鬼城里缓慢而坚定绕上手腕的银丝
在沉睡中,绽开一抹微笑
沐昕
念着的名字,令觉得温暖
——
似是睡了很久,又似是光阴只流过一刹,纷繁错杂的梦境里,那些事和人,流水般飞速来去,渐渐归于虚无,最后只剩一个声音,盘桓在的梦中,执着的,坚定的,一声声呼唤,徘徊不绝
怀素,怀素……
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梁柱承尘,精雕细刻,重重叠叠的宫缎纱帐垂了一层又一层,室内弥漫着龙涎的暗香,一盏金枝莲花宫灯幽幽的燃着,怕是影响了沉睡,光影昏暗,映得对面的人眉目亦不甚分明
微微一笑,抚了抚那在身侧假寐的女子长发,柔声道:“方崎,方崎?”
方崎显然是浅眠,只轻轻一声,她便惊醒过来,尚自有些迷糊的揉着眼睛望过来,对上睁大的眼睛,吓了一大跳,随即轻声喜呼道:“醒了!”
她伸手过来揽住肩,关切的道:“可醒了,那天吓得!现在可好些?”
试着运了运内息,至左胸处略有滞碍,不过倒也不妨事,比那日晕倒前状况要好上许多,想必师傅或沐昕已经帮疗治过,想到们,又想起那梦中不绝的呼唤,心中一慌,急忙坐起,道:“那日……”
却见方崎竖指于唇,嘘的一声,示意轻声
微微一怔,她已轻轻道:“晕了几天了,这几天,沐昕和那两个丫鬟,几乎都没睡,两个丫头一直在这里侍候着,刚才被逼着去休息了,要知道醒过来,她们只怕立刻又要爬起来了”
点点头,道:“辛苦们了,还是细心,已经没事,何必再惊扰她们休息”
她转了转眼珠,道:“其实示意噤声,倒不完全是为那两个丫鬟,而是为了那位”她对外间努了努嘴
心中一跳,迟疑道:“谁……”
她白一眼:“还能有谁,自然是的沐公子”
顾不上她的取笑,急忙坐直身子,问:“怎么了?……”
“慌什么!果然是关心则乱!”方崎好笑的推躺好,叹道:“不逗了,没事,不过也该让急上一急,也不枉了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等待”
帮拉了拉被子,她笑道:“那位沐公子,那般情深爱重,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春水,这几日大家虽也辛苦,却也多少轮流着小睡一会,只有,竟是始终没闭过眼睛,要为那女人的事善后,要帮着师傅用真气为疗伤,要四处打探消息寻问解这怪毛病的治法,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便守着,夜里不便的时候,便在外间点灯读书,等醒来,这般不眠不休又耗费真气的操劳法,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几天,刚才出去端水,见已经累极睡着了,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会,所以怕惊醒了”
她似笑非笑睇:“要感谢是不是?若知道,定然也心疼的沐公子,不愿吵醒的”
点点头,坦然直视她微带戏谑的眼神,道:“是的,如果因为醒来而打断难得的休息,真的会很不安,所以,方崎,谢谢的体贴”
她怔了怔,半晌失笑道:“这人……当真明澈坦荡得可恨,却偏偏没有那些因过分坦荡而失了韵致的毛病,处处依然不失情致柔软,竟是无迹可寻无懈可击,连取笑都觉得自己无稽,如今算是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中英杰,都死心塌地的想着……”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转首对她一笑,“不需那许多,也不配那许多爱重,只有之一心,愿换得之一心,如此,足矣”
方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叹道:“此愿何其简单,却又何其艰难!”
无声一笑,不再继续这话题,问她:“说沐昕为熙音的事善后……她怎么了?”
“能怎么?”方崎嘴角一撇,神色愤怒:“她死不掉的,那剪刀根本就没刺中要害,血流得多,却不致命,那天沐昕不放心,随后也去了沁心馆,到得及时,所以她一点事也没有”
苦笑道:“幸亏她没有事,不然……”
恨恨的捏紧掌下的床褥,方崎皱眉道:“这丫头城府真是深沉,当初师傅一番攻心夜问,她虽然说了个大半,竟然将这最重要的一点隐藏住了,也是凑巧,师傅记挂着的下落,没能细细问下去,她说风千紫相助,才暗算得了,这相助的手段,竟是没问个清楚,才害得受了这一番无妄之灾”
“如此倒小看她了,”摇摇头,“也不知道她私下里嘱咐告诫过自己多少遍不能泄露秘密,将这意志磐石般牢牢压在心底,才抗得过夜梦里师傅的攻心问魂,真佩服她,眼见杀不了,竟疯狂到想和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方崎齿缝里嘶的一声,“她配么?”忽然惊觉,惊喜道:“记忆恢复了?”
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淡淡道:“想来贺兰悠又骗了,哼,们一个个好手段,来紫魂珠,便封记忆,都当是什么?”
想到紫魂珠,突想起件事,奇道:“紫魂珠既有同命之说,如何熙音病了这许久,却健壮如昔?”
方崎道:“昏迷时,也问过师傅,猜测也许紫魂珠同命牵制,只是指外力伤损,或者便是熙音之病是由山庄摄魂迷心之术引起,而武功也出自山庄,同源之力,所以不能伤及?”
皱皱眉,道:“不喜被人辖制为人所寄,这禁制,自然定要解了,只是也不必急在一时”
说着轻轻披了外衣,向外间而去,足下软鞋踏在厚厚波斯地毯上,阗无声息,转过一方螺钿花草八幅屏,便见几榻之上,一灯荧荧,沐昕盘膝榻上,以手支头的背影
听得鼻息均匀,想必倦极,在等待中终于沉入睡眠
悄悄走上几步,再不上前,立于侧旁,看着静静托腮沉睡的侧影,一线微黄的灯光射在脸上,映着浓密如鸦翅的长睫,和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清华毓贵风神之中,却微有憔悴之态
一卷书落于膝,随未阖的窗扇中溜入的风轻轻翻动,的目光凝在那一卷卷名之上
《庄子逍遥游》
逍遥游,任情逍遥,可惜,人生难得一逍遥
心若自在,虽圉于方寸之地亦朗阔,心若羁绊,虽身处天地之宽亦拘束
凝视,心中突然微微酸楚,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公子,开国功臣豪族世家的后代,本该在府中珠围翠绕,享尽荣华,却因为爱上,少年离家,颠沛流离,而为了长伴身边,经历了多少风波磨折更是不可胜数,那般的劳心劳力,时时伤损,担忧惊怖,竟使这明月般光华无暇的少年,早早的有了沧桑之色
当真,亏负良多
方崎蹑足出来,见出神,打手势问,回过神来,勉强冲她一笑,悄步上前,衣袖一拂,已点了沐昕睡穴
扶了睡好,又取了被褥盖上,才拉了方崎出来
她惊讶的看,问:“做什么?”
奇怪的看她:“让睡觉啊”
方崎瞪大眼睛,吃吃道:“点睡穴让睡觉?知不知道为了等醒来等了多久?知不知道为了求解紫魂珠寻了多少古籍偏方?知不知道时时守在身边无论怎么劝说都流连不去?一句话也不说就点倒了?就不肯让惊喜一下?就不想和诉诉衷肠?就不怕醒来后会……”
“不会,”截断方崎,淡淡道:“和惊喜比起来,现在更需要的是睡眠”
“可是也心太狠……”方崎的指控还没完,已截住她
“会始终在这里,”看着方崎的眼睛,一字字道:“一直都在,只要睁开眼睛,都能看到,都能听到说话,那么,早一刻看到和迟一刻看到,早一刻诉说和迟一刻诉说,不会再有区别”